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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九回 国耻临头悲学子 裂襟啮指写血书 [打印本页]

作者: 赤水求实    时间: 昨天 11:19
标题: 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九回 国耻临头悲学子 裂襟啮指写血书
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1 13:27 编辑

第九回 国耻临头悲学子 裂襟啮指写血书


       诗曰:
京华三月起风涛,败约传来众怒高。
齐鲁山河将委地,书生肝胆自横刀。
礼堂灯暗千夫指,血字书成百尺潮。
莫道书生无一用,此身原可掷蓬蒿。
       话说谢绍敏,字灵溪,贵州仁怀厅(今赤水)葫市镇人氏。他出身赤水河畔一个书香门第,祖父一辈,原是乡间都有些名望的读书人,家中虽不算豪富,却也有几亩薄田、几架旧书。谢绍敏自小在谢氏宗祠改成的古葫小学堂念书,聪明好学,过目成诵,深得塾师与长辈的喜爱。他性情刚直,最是嫉恶如仇,看不得乡里豪强欺压贫弱,也听不得洋人欺辱中华的言语。赤水河滩上那些背盐巴的老汉、拉纤的汉子,一年到头流血流汗,却吃不饱、穿不暖,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小小年纪,便常蹙着眉想:这世道,为何竟是这样?
       待年纪稍长大些,他读了几年书,胸中便渐渐地有了天下兴亡的念想。适逢民国肇建,新政初立,风气渐开,谢绍敏便决意离开这山乡,到外头去见见世面、求求学问。

       临行那日,他辞别双亲,沿赤水河而下,乘着盐船,一路过九支、合江,到重庆,再转道赴沪。舟行江上,他望着两岸丹霞崖壁,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暗暗立下誓言:此身既出乡关,便当学有所成,不负赤水河这片水土养育之恩,更不负这满河的涛声所寄的家国期望。
       他在上海中国公学求学数年,继而于民国六年北上,考入北京大学法科。

       京华之地,人才荟萃,新思想、新学说,如春潮一般涌动。
       谢绍敏置身其中,如饥似渴,既读法律、政治、经济的书籍,也读鼓吹革新、抨击时弊的刊物。他常与同窗好友深夜论道,谈古论今,说到国事艰危、民不聊生处,每每扼腕长叹,恨不能一展胸中抱负。      这两三年间,他在北平城里,见惯了世面,读遍了新书,也看透了这民国的许多黑暗处——那所谓共和,不过是换了一面旗;那所谓民国,依旧是军阀的天下、列强的鱼肉。他常与同窗说:这国家,若再不思变,怕是要烂到根子里去了。
       可这话,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叹息罢了。

       谢绍敏心里,一直压着一件大事,沉甸甸的,压得他夜夜难眠——那就是山东、是青岛、是那被日本强占了去,又眼看着要在巴黎和会上被列强判定合法的胶东半壁。他时常夜半惊醒,披衣坐在灯下,翻看那地图上的山东那一隅,仿佛能听见那遥远的海涛里,传来胶东父老的哭声。
       平日里,谢绍敏在北大也算是个活跃的人物。他功课扎实,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常在校内的刊物上,针砭时弊,鼓吹革新。他尤其关切乡邦之事,常与几个同是川黔出身的同窗聚在一处,说起家乡的盐税、保甲、团防,说起山民如何被层层盘剥,便忍不住扼腕叹息。
       有人说他太过忧愤,他却不以为意,只道:这世道,不是靠叹息能叹好的;得有人去做,得有人去争。这些话,虽是一介书生的议论,却也如一颗颗石子,投在北大这汪春水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澜。
       这一年的春天,北平城似乎格外不安宁。

       从三月起,关于巴黎和会的消息,便一日紧似一日地传来:说是日本在会上一再坚持,要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说是列强为了拉拢日本,有意偏袒,甚至背后作了交易;说是北京政府软弱无能,那几名专使,竟有应允签字之意。
       消息传到北大,传到各校,学生们起初是愤怒,继而是焦虑,到最后,竟成了一股按捺不住的、沉甸甸的悲愤,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几日,红楼、法科礼堂、图书馆、宿舍里,到处是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议论的学生。

       有人翻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山东青岛等处,声音便止不住地发颤;有人写了文章,连夜油印了分送各宿舍,那字里行间,都是滚烫的悲愤;也有人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拍着桌子骂政府误国,直骂得青筋暴起,眼眶泛红。
       谢绍敏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本是法科学生,又兼着学生会里的差事,连日里串联同学、起草文字、打探消息,忙得眼睛都熬红了,那颧骨也愈发清减了几分。
      这一夜,几个学生又聚在谢绍敏的宿舍里。
      灯下,摊着一张山东的地图,一个同学用指头点着青岛那一点,恨声道:这里,就是这里!咱中国人自己的海口,如今在人家手里攥着!还有那胶济铁路,一条大动脉,硬生生地被日本人掐着脖子!他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灯焰都跳了几跳。
      另一个同学叹道:唉!道理咱们都懂,可朝廷不理会,洋人不讲理,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又能如何?
      谢绍敏一直没有作声。他盯着那地图,良久,才缓缓道:手无寸铁,可咱们还有一腔血、还有一张口。洋人可以堵住咱们的路,堵不住咱们的嘴。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只要咱们不开口,这事就真的没有指望了;可只要有一人先开口,那火,就再也熄不灭。
       众人听了,都沉默下去。烛光摇摇晃晃,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凝重的脸。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在这其间,也并非没有分歧。

       有一回,几个同窗在宿舍里争辩起来。
       一个姓陈的同学,生性稳妥些,叹道:“绍敏兄,我也知山东要丢,心里也急。可咱们一介书生,能做什么?去闹,去喊,官府难道就听咱们的?莫要白费了力气,反惹祸上身。”
       谢绍敏听了,正色道:“陈兄此言差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咱读书人,受国家教养,读圣贤之书,若连这最后一点血性都丢了,那这国家,还有什么指望?闹不闹得成,是另一说;该不该出声,却是大节。若人人都缩着头,等着旁人出头,那这山东,怕是早就送出去一千回了。”
       那陈同学听了,默然半晌,终是惭愧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轻的心,就这样在一场场的争论、一次次的激愤里,渐渐拢到了一处。
       这一日,正是民国八年(1919年)五月三日。
       天刚过午,一个震惊人心的消息,便像炸雷一般,在北大校园里传开了——

       那列强在巴黎和会上,已公然议定,将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尽数让与日本!而我北京政府的专使,竟也表示,准备在这一条约上签字!
       这消息,先是有人从西城传来的,转瞬之间,便如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校园。
       消息不胫而走,不消一顿饭的工夫,便从北大传到了邻近的几所学堂。

       校门口的报栏前,挤满了人;教室里,先生们的课讲到一半,也被这消息搅得讲不下去;街巷里,那些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有人把那张油印的传单,贴在布告栏上,又拿笔在旁重重地加了一行:国将不国,我等何以为学!那字写得又大又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到了傍晚,几所学堂的学生,便已三三两两地串连起来,商量着要共进共退,谁也不肯独自坐视。
       消息传到的时候,谢绍敏正在图书馆里,低头翻着一本旧书。

       一个同学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绍敏!绍敏!出大事了!和会上,山东真的让与日本了!政府要签字了!”
       谢绍敏霍地站起来,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他瞪着那同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当真?”
       “当真!报纸都印出来了!”那同学把一份油印的传单塞到他手里,声音发颤,“这下完了,完了,山东,要没了。”
       谢绍敏低头看那传单,上头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他握着那纸的手,微微地抖着,指节都泛了白。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往上冲,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把传单一折,揣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那同学追出来。
       “去法科礼堂!”谢绍敏头也不回,“这个时候,不把同学们聚起来,说个明白,还在等什么?!”
       当夜,北大法科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

       这些平日里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青年,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只偶尔有压不住的低语声,像潮水一般,在暗处涌动。       有些学生是从别校赶来的,挤在过道里、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几个上了年纪的先生,也默然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这大会,原是午后匆忙召集的。
       学生会里几位干事,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挨个宿舍去敲门,只说了一句:“山东的事,定下来了,今晚礼堂,都来!”
       那一句,便像投石入水,把整个校园都惊动了。
       有人饭也顾不上吃,撂下碗就往礼堂赶;有人正温着书,一听这话,书也不看了,卷起就往怀里塞。
不多时,礼堂里里外外,便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连窗台上都趴着几个,探着脑袋往里听。
       讲台上,几盏电灯散着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分明。

       几个学生会和社团的头面人物,正轮番上台,通报巴黎和会的情形。
       一个学生站在台上,声音沉痛:
       “列强在会上,已公然议定,将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让与日本!而我政府,竟默然应允,准备签字!诸君,我山东数千里之地,我青岛,我胶济铁路,就要这样,白白断送在洋人手里了!”
      另一个学生接着登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诸君可还记得,当年二十一条之辱?自那以后,我举国上下,誓雪此耻。如今,他们竟要借着这所谓和会,把这山东的权益,再送出去一回!今日若不力争,往后只怕要争的地方,更多了!”
       台上那学生的声音一落,台下的议论声便再也压不住了。

       过道里,有人把那起草了一半的请愿宣言,你传我、我传你地看,看到激昂处,便有人当场拍着胸膛,要去签字画押。
       角落里,几个年纪稍长的先生低声商议,说要联名上书当局,痛陈利害。也有那心思缜密的学生,已在纸上一笔一笔记着明日的路线、时辰、人数,要替这满腔的悲愤,寻一个宣泄的出口。
       礼堂后墙的那口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有人抬头看那钟,低声说:“快子时了。”
       可这话说出口,却没人有要走的意思。大家只是挤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把那满腔的悲愤,一遍遍地倾吐出来,仿佛说不够,也听不够。
       夜,就在这一屋子的灯火与低语里,一寸一寸地深了下去。
       他话音未落,礼堂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学生拍案而起,怒斥政府误国;有学生抱头痛哭,喊着“山东完了”;也有学生捶胸顿足,质问“国家至此,我等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一时间,哭声、骂声、愤懑之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浪潮,在礼堂里翻涌、激荡。
       又有一个学生上台,声音有些发抖:

       “诸君,我听说,政府已令专使,明日便要在和约上签字。若今日我等再不出声,明日之后,山东便不再是咱中国的了!”
       这话一出,礼堂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喊:“不能签!”
       有人喊:“决不能让山东白白送人!”
       有人甚至喊道:“我等中国青年,宁死不能坐视国亡!”
       更有人泣不成声:“这山东一丢,往后咱中国人,走到哪里,都得矮人一头啊!”
       那悲愤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提议,要连夜联络各校,明日齐聚京师街市,示威请愿;有人主张,要通电全国,呼吁同胞奋起;也有人恨声道:“那些误国殃民的,就在眼前,何不今日便寻他理论去!”
       台下,几个同是川黔出身的同窗,悄悄挪到谢绍敏身边,压低声音道:“绍敏兄,等会儿你上去说两句罢。咱们这些人里,数你平日最看得清、说得透。你若开口,我们跟着你。
”
       谢绍敏望着他们,心里一暖,却没有立刻应承,只低声道:“上去容易,可这满腔的话,要说到点子上,说到人心里去,才不算白说。我且再看看,听听大家的意思。”
       那几个同窗听了,也不再多言,只默默挨在他身侧,像几株并肩而立的小树,一同望着那台上昏黄的灯。
       谢绍敏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始终没有开口。
       他望着台上那昏黄的灯,望着周围一张张或悲愤、或痛楚、或年轻的脸,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下来,仿佛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焦躁、愤怒、惶恐,在这一刻,都被那悲愤的浪潮,冲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团澄明的、滚烫的、坚定到近乎决绝的火。
       就在这时,谢绍敏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礼堂里的声音,竟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谢绍敏缓步走上讲台,站定,环视着台下这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份油印的传单,又缓缓地,放到讲台上。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灯焰的声音。
       谢绍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像砸在人心上的石头:
     “诸君。我谢绍敏,是贵州赤水河边一个山乡里出来的人。我的家乡,有一道赤水河,终年不息地流着。我小的时候,常听家里的老人说——这河水,流了几百年、上千年,把两岸的山都冲出了一道道沟。那时我还不懂,如今我懂了——这国,这民,这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正如这赤水河水一样,被这世道,冲刷着、磨蚀着、消磨着。可河水,不会因此就断了流;中国人,也不会因此,就甘于沉埋!
”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无数双眼睛,都凝定在这位清瘦的贵州青年身上。
       谢绍敏继续道:“诸君皆知,我山东,自古是孔孟之乡、圣贤之地。那泰山之巍峨,那黄河之奔流,那青岛之渔火,那胶济铁路之蜿蜒,是咱中国人的血肉、是咱中国人的膏血,一寸一尺,都流着咱祖先的汗、咱先人的泪!列强要夺了它去,是要断了咱的脊梁;政府要应承签字,是要戳咱的心窝!诸君说,这能答应么?
”
       “不能答应!
”台下轰然应道,声震屋瓦。
       “能眼睁睁地看着,把咱祖宗的河山,白白送人么?”
       “不能!
”
       “能眼看着,我四万万同胞,从此抬不起头来么?
”
       “不能!不能!”
       谢绍敏的目光,在台下扫过一圈,声音又沉了一分:
       “诸君,今日我不是来劝大家冒险的。我只是想说——咱中国,沉沦得太久了。自道光以来,割地、赔款、租界、领事裁判权,一桩桩、一件件,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割去了咱的元气,也割去了咱的胆气。多少人麻木了,多少人认命了,觉得洋人厉害,咱惹不起,觉得这国,反正也好不起来了。可我要说——只要咱心里还有一口气,这国,就还有救!”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无数双年轻的眼睛,凝望着这位同窗。
       谢绍敏接着道:“今日,列强要把山东判给日本,政府又要签字。这签下去,不光是丢一块地的事——是告诉世人,咱中国,连争一争的骨气,都没有了!咱若不争,后世子孙,要怎么看咱们这一代读书人?!
”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而滚烫:
       “我谢绍敏不才,读的是法科,讲的是律。可今日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大的法,不是官府的那本刑律,而是咱中国人心里的那口气!是咱中国人的骨头!这口气若还在,这骨头若还硬,山东,就还是咱的山东;中国,就还是咱的中国!”
      “诸君,我常想,咱们这一代人,生在这乱世,是苦的。可若能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争一口气,这苦,也就没白吃。咱们今日争的,不单是一个青岛,是争咱中国人的一个志气、一个名分——从今往后,天底下再没有哪一国,敢小瞧了咱中国!”
       他一面说,一面握紧了拳,目光扫过台下,一字一顿地道:
       “我辈读书人,平日读圣贤书,讲忠义、讲气节。今日,正是把这四个字,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台下众人都屏着呼吸,望着他。
       只见谢绍敏抬起右手,放到唇边,猛地,张口咬住了自己的中指。
       满堂皆惊。
       有学生惊叫出声,有人霍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

       谢绍敏咬着手指,眉头都不皱一下,只用力一咬,那中指指腹,登时破了,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顺着指节,滴落下来,在昏黄的灯下,触目惊心。
       他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从讲台边扯过一幅素白的长幅——原是学生会备着写标语的白布——铺在台上,然后,用那流血的中指,蘸着血,一笔一画,在那白布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还我青岛!
       那四个字,殷红如血,触目惊心,一笔一画,都透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谢绍敏写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来,举起那幅血书,面向台下的众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雷:
       “诸君!今日,我谢绍敏,以这四字血书,昭告天下——还我青岛!还我河山!凡我中国青年,有血性者,随我同往!
”
      礼堂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如火山爆发一般,掀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浪潮。
       学生们一个个站起来,热泪盈眶,振臂高呼:
       “还我青岛!
”
       “还我河山!
”
      “ 死收回失地!
”
      “ 决不在和约上签字!
”
       那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冲出礼堂,冲向夜色中的京师。无数青年,围拢到讲台前,看着那幅殷红的血书,看着谢绍敏那还在淌血的手指,又是敬仰,又是悲愤,泪水与呼喊,混成一片。
      有人挤上前,一把握住谢绍敏的手,哽咽道:“绍敏兄,说得好!这血书,咱记下了!我们跟你走!”
      有人擦着泪,攥紧了拳头:“明日,我们上街去!让那些当权的看看,咱中国青年,不是好欺的!
”
      也有人抚着那血书,泣不成声:这血……不是他一个人的血。这是咱全中国的血啊……
      人群中,一个学生挤到最前头,双手颤颤地捧起那幅血书的一角,就着灯,一字一字地,高声念了出来:

       “还——我——青——岛!”
       念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满脸。
       他抬头,望着那殷红的字,哽咽道:“这四个字,从今往后,我要刻在心里一辈子!”
       在旁的同学听了,也都红了眼眶,一个个把拳头攥得咯咯响,暗暗记下了这四个字。
       那一夜,北大法科礼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学生们连夜议定:“明日,即五月四日,各校学生齐聚京师街市,举行请愿,抗议政府误国,誓死收回青岛!”
       有人起草宣言,有人制作旗帜,有人连夜联络各校,更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围看着那幅血书,仿佛要从那殷红的字迹里,汲取力量,磨亮明日要用的字句。
       谢绍敏坐在礼堂一角,任凭同学们替他裹伤。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一团不灭的火。一个同乡的学生,红着眼眶,握住他的手,道:“绍敏兄,你……你这又是何苦?伤了手指,明日还怎么上街?”
       谢绍敏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透着一种悲壮的坦然:
       “一只手指,换四个字,换一声呐喊,值了。明日之事,我不能落后。我这血书上的字,是写给这国家的;我这人,明日也要站到那队伍里去——与诸君同在!”
       那同乡学生听了,鼻头一酸,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时,角落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缓步走过来,在谢绍敏面前站定。
       他望着这位清瘦的学生,又望了望那幅高悬的血书,
       良久,才低声道:“后生,你这一咬,咬得好。老夫教书几十年,见过多少学生,可像你这般,肯为一桩大义,把血都豁出去的,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只是你们的路,还长得很。这国家要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盼你们,莫要一时血勇,过后便冷了心。”
       谢绍敏听了,郑重地向这位先生行了一礼,道:“先生放心。这口气,既已提起,便再不会放下。”
       待到众人各自散去筹备,谢绍敏独自回到宿舍,铺开一张信笺,就着油灯,给远在赤水河畔的双亲写家书。
       他提笔半晌,落下的是寻常问安的句子:儿在京平安,请双亲勿念。可写着写着,笔锋便沉了下去。他略一沉吟,又添了几句:儿自束发读书以来,常念国事日非,民生日蹙。今日国家将失山东,儿与诸同学誓不坐视。明日或有风潮,若有不测,请双亲恕儿不孝之罪。.
       写罢,他搁下笔,望着那几行字,怔了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把信折好,压在枕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京师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他想起赤水河,想起故乡的山,想起那些背盐的老汉,想起临行前,家乡父老那句莫忘了你是赤水河的儿子。
       他低声自语道:
       “赤水河啊赤水河,你儿子的这一腔血,没有白流。待明日,这京师城里,万万人齐声呐喊之时,你该也听见了吧?那满河的涛声,也当为这一声,应和一回了吧?”
       他想着想着,眼前便浮起那一道河来——春日的桃花水,夏日的浑黄的涨潮,秋日的澄碧,冬日的浅滩,还有那河滩上,一只只逆流而上的盐船,一声声苍凉悠长的号子。那号子,他听了十几年,从前只觉粗哑,如今听来,却像是一代代赤水河儿女,压在胸中、没有喊出口的叹息与呼喊。
       话音落处,四野无声,唯有一阵更深的风,从北边卷来,吹得那窗纸,扑扑地响。
       礼堂那头,那幅殷红的血书,被高悬在讲台后头,还我青岛四个大字,在灯下,红得耀眼,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燃烧在每个人心头的火。偶有学生路过,都要停一停,仰头望上一望,目光里,便多了一层平日没有的东西。
      天将破晓时,礼堂里的灯火,已染上了一层苍青的颜色。
      学生们一夜未眠,却无人显出倦色。有人把写好的标语,一条条卷起捆好;有人把那幅血书,郑重地裱进一幅镜框里,说是要抬到队伍最前头去;也有人立在窗边,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低声念着昨夜议定的口号。
       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这满堂滚烫的心气。
       谢绍敏立在窗前,解开裹伤的布条,看那中指上仍隐隐渗着血。
       他试着活动了两下,只觉一阵钻心的疼,可他反而笑了笑,重新裹好,又活动了两下拳。
       一个同学路过,见了,打趣道:绍敏兄,你这是要练拳么?
       谢绍敏摇了摇头,道:“不是练拳,是练一练,明日握旗、举旗,莫要手软。”
       那同学听了,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敬,只怔怔地望着他,良久,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
齐鲁山河一旦抛,书生怒起血沾袍。
裂襟啮指书奇志,振臂高呼卷怒潮。
礼堂深灯凝万众,燕园风雨撼长霄。
明朝直上金銮外,誓洗国仇慰寂寥。
       毕竟次日五月四日,京师街头的请愿,究竟如何展开?谢绍敏等人,又将遭遇怎样的风暴?那幅殷红的血书,又将如何传遍神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殷宏章    时间: 昨天 22:40
写黔地边城转至京华北大,演绎谢绍敏啮指血书“还我青岛”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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