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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十一回 捷报沿滩传故里 山场聚议论新潮 [打印本页]

作者: 赤水求实    时间: 昨天 08:52
标题: 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十一回 捷报沿滩传故里 山场聚议论新潮
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2 09:39 编辑

第十一回 捷报沿滩传故里 山场聚议论新潮


          诗曰:
五月风雷震九州,捷音一路溯江流。
滩头盐客传新论,场镇茶楼议自由。
老绅抚须嗟世变,少年握卷慕清流。
黔山自此多豪气,一叶扁舟待激流。
         话说上回书说到,五四的惊雷,从京师炸响,乘着长风、顺着江水,一路传遍了神州。
         那黔北边地,赤水河畔的赤水城,也在这一阵风雷里,荡起了层层波澜。古葫小学、县立小学的师生,集会声援;城西旧宅里,一盏盏油灯,彻夜不熄;连那码头上的背盐老汉、田埂边的赶场山民,也渐渐把那“还我青岛”“国耻”几个字,挂在了嘴边。这一粒火种,算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这山旮旯里。
         可这火,要真正烧起来,燎成一片,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一场集会、一阵议论,如投石入水,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散开,水面又渐渐平了。要想叫这满河的水都动起来,还得靠那日复一日、赶场聚谈的工夫,靠那无数回茶馆里的争辩、街沿边的闲话,把这一股新风吹进千家万户的门里、心里。
         这话,还要从这一场场赶场天说起。
        赤水这个地方,赶场是顶要紧的日子。四乡八里的山民,平日里各自在山上、田里忙碌,难得进城;逢了赶场,便挑了柴火、背了山货、赶了猪羊,从四面八方聚到场上,换些油盐布匹,也见见人、听听消息。
         这一日,正是赤水县城的大场。天刚蒙蒙亮,东门码头的河雾还没散尽,场上便已热闹起来。青石板街上,人挨人、背挨背,叫卖声、讨价声、招呼声,混成一片。
         街沿边,蹲着卖山货的;祠堂前的空地上,摆着卖猪羊的;茶馆里,更是人声鼎沸,坐满了歇脚、谈天的人。
         往常,这茶馆里谈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谷贱盐贵的闲话。
         可这几日,却不一样了。自打那五四的风刮进赤水城,这茶馆里的议论,便一日多似一日地,往那“国家”“国耻”“新学”“革命”上头去了。
        有些话,是从那念过书的后生嘴里说出来的,文绉绉的,带着些新名词;有些话,是从那跑码头的盐商、船工嘴里说出来的,粗声大气的,却也透着些新气象。
          一时间,这茶馆竟成了山乡里,新旧思潮交锋的战场。
          这一日晌午,观澜茶社里,便正热闹着。
          靠窗一张桌子,坐着几个念过新学的后生,为首的一个,正是那日在城西旧宅里、发起聚谈的姓罗的年轻人,众人称他“罗大”——全名罗奕云。
         他生得眉清目秀,说起话来,却极是激昂。他手里端着一碗茶,却顾不上喝,正指着桌上摊着的一份报纸,对同桌的几个人道:
         “你们看看这报上说的——如今外头的世界,讲的是‘德先生’、‘赛先生’,一个叫民主,一个叫科学!咱中国从前,吃亏就吃在这上头——凡事讲老例、讲尊卑,不讲道理、不讲实证。人家洋人,靠这‘赛先生’造机器、办实业,靠这‘德先生’管天下、顺人心,咱却还抱着那老一套,一睡就是几千年!这国,要是不学着维新,怎么追得上人家?”
         同桌一个后生,听得两眼放光,问道:“罗哥,这‘德先生’、‘赛先生’,到底是啥子东西?”
         罗奕云道:“这‘德先生’,就是民主,说的是天下是众人的天下,不能由着几个人说了算;这‘赛先生’,就是科学,说的是凡事要讲证据、讲试验,不能信那神鬼迷信、愚昧传言。咱中国要强,就得先请这两位先生进门!”
         他话音未落,邻桌却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小帽,正是城里有名的老学究,人称“周老夫子”。
         他素来守旧,最见不得这些后生谈什么新学,此刻听了罗奕云这一番话,便忍不住捻着山羊胡,慢悠悠地道:
“黄口小儿,也敢妄谈天下。什么‘德先生’‘赛先生’,不过是些洋人的奇谈怪论罢了。咱华夏数千年,讲的是圣人之道、仁义礼智,这才是立国之本。你们放着孔圣人的书不读,偏要去信那洋人的邪说,岂不是舍本逐末、数典忘祖?”
           罗奕云听了,倒也不恼,起身朝那老先生拱了拱手,正色道:“周老先生,晚生冒犯。您老说‘圣人之道是立国之本’,这话原也不错。可您想想,那圣人讲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是‘敬鬼神而远之’。这‘民贵’,不就是如今的民主么?这‘远鬼神、重人事’,不就透着几分求实的意思么?晚生斗胆说一句——如今这世道,若是一味抱残守缺,不肯求变,只怕孔圣人的书,也救不了咱这要亡了的国!”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礼数周全。那周老夫子被噎住,张了张嘴,想驳又一时寻不出话来,只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半晌才道:“强词夺理!强词夺理!你这后生,嘴上无毛,说话却恁地刻薄!”
         满茶馆的人,见这场面,都纷纷放下茶碗,围了过来。
         有那年长的,觉得罗奕云说得太冲,替周老夫子抱不平;也有那年轻的,觉得罗奕云说得痛快,暗暗叫好。一时之间,茶馆里分作两派,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赶场的庄稼汉,蹲在门口,听了半晌,挠着头问旁边的人:“他们争的这‘民主’‘科学’,到底是啥子?听着怪新鲜的。”
         旁边一个识字的账房先生,便凑过去,用大白话给他解释:“老哥,这‘民主’,就是说咱老百姓也有说话的份儿,不能啥事都让当官的、有钱的一个人说了算;这‘科学’,就是说凡事要讲道理、讲实在,不能信那些装神弄鬼、封建迷信的把戏。你说,咱种地,靠的是天时、是下苦功,还是靠求神拜佛?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么?”
         那庄稼汉听罢,拍了一下大腿,道:“这话在理!咱种地,靠的是实打实的汗珠子,靠烧香能烧出粮食来才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那当官的,真能让咱老百姓说上话,那倒好了!”
         这一句话,虽是庄稼汉的土话,却说得茶馆里的人都暗暗点头。那周老夫子听了,脸色愈发难看,可又无从反驳,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拂袖而去。临出门,他还撂下一句:“世道变了,人心不古,老夫看着,迟早要出乱子!”
         罗奕云望着他的背影,也不与他计较,只回过头,对众人道:“诸位老哥,周老先生忧心世道,也是情理之中。可晚生要说——这世道,早就该变一变了。变,未必是坏事;不变,那才是真要出大乱子!如今这天下,德先生、赛先生的风,已经刮起来了,咱们赤水,也不能总做那井底的蛤蟆,只看得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这一场茶馆之争,直争到日头偏西才散。
         可那“民主”“科学”“维新”“革命”几个新词儿,却像生了根一般,在赤水城的大街小巷里,传了开去。
         有人赞,有人骂,有人将信将疑,可无论如何,这一股新风,算是真真切切地,刮进了这山乡的骨血里。
而这一股新风,不只刮在赤水县城,也顺着那赤水河,刮到了两岸的乡场。
        且说那川黔交界的九支场,是赤水河对岸的一个热闹去处,也是川盐入黔的又一要道。
        这一日,正逢九支的大场。
        场上,同样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心那棵老黄葛树下,聚着一圈人,正听一个跑码头回来的后生,讲那北平学生的事。
         那后生说得眉飞色舞,一会儿讲学生如何成千上万地上街,一会儿讲那血书如何震撼人心,一会儿又讲外头如今如何讲“民主”“科学”。听得在场的人,一愣一愣的。
        有人问:“那北平的学生,胆子咋那么大?连官府的都敢顶撞?”
        那后生一拍胸脯:“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学生念的是新学,心里装的是国家!为了国家,连命都豁得出去,还怕啥子官府?咱要是也有那胆气,这世道,也不至于坏到这个地步!”
         这话,听得几个年轻的后生,心里痒痒的,跃跃欲试。可那些上了年纪的,却大都摇头。
         一个赶集的盐商,捻着胡子道:“后生,话不能这么说。学生闹,那是人家的本事;咱这些做买卖的、种地的,还是本本分分过日子要紧。这世道,不是咱能管的。”
         那后生听了,也不争辩,只笑道:“老哥说得是。可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也不是光说说。咱不管,总得有人管;如今有人管了,咱至少得知道,这世道,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不是往坏的方向沉!”
         这话说得那盐商默然,半晌,才点点头,不再言语。
         再说那复兴场,更是靠山的一个大镇。
         这里的赶场,比城里、比九支,更多了几分乡野气。
         场上卖的多是山货、粮食,赶场的多是些佃农、猎户、伐木的汉子。
         这一日,一个常在赤水、复兴两地走动的货郎,挑着担子,也把那北平学生、新学新论的事,讲给场上的人听。
         可这复兴场的百姓,到底是山里人,听得半懂不懂。
         一个老猎户,吧嗒着烟袋,问那货郎:“你说那‘民主’‘科学’,咱不懂。可你说那学生,为了国家,连命都不要了——这话,我倒听懂了。咱山里人,讲究个义气,讲究个‘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学生娃子能这么有骨气,那是咱中国人的福气!”
         那货郎听了,连连点头,道:“老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中国人,缺的就是这口气!如今这口气,被那些学生提起来了,往后,可就有盼头了!”
         这一番话,在复兴场的赶场天里,虽只如一阵清风,却也让不少山里人的心里,隐隐地,萌生出一些从前没有过的念头。
         却说这新风吹拂之下,那旧乡绅、老士绅们,却大都忧心忡忡。
         赤水城里,那些有脸面的乡绅,这些日子,常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叹着气。
         有人道:“这些后生,整天把‘民主’‘科学’挂在嘴边,连孔圣人的书都不屑读了,这是要变天了不成?”
         又有人道:“可不是么!依我看,这世道,要乱。那些学生,今日敢顶撞官府,明日还不知要做出啥来!咱这些老辈子的规矩、脸面,怕都要被他们踩在脚底下了!”
         只有那见多识广的老盐商,捋着胡子,沉默半晌,才慢悠悠地道:“诸位,依我看,这风,是挡不住了。你们没在外头走过,不知道——这新学的风,这些年,从洋人那儿,从北平上海,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挡是挡不住的。与其一味地骂、一味地堵,倒不如睁只眼、闭只眼,看着他们闹去。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咱这老营生,还能照做。”
         这话,说得在座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可无论如何,这一股子“世道要变”的预感,却像这河上的雾一般,沉沉地,罩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而这一场场赶场天的聚议,青年学子们,却大都是欢欣鼓舞、跃跃欲试。
         那城西旧宅里,灯下聚谈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罗奕云又把那姓罗的号召,提了起来,道:“诸位,如今这新风,已经刮起来了。咱赤水的青年,也该趁着这势头,做点实在的事!依我看,咱不如也办一个读书会,正经八百地,把那些新书新报,拢在一处,一起读、一起议,也好把这‘民主’‘科学’的道理,弄个明白,再传给别人!”
         众人听了,齐声叫好。当下便七嘴八舌地商量起来:读书会叫什么名字,几时聚会,谁负责找书,谁负责抄录。
         有个后生道:“我看,就叫‘流波社’罢。赤水河的浪,一浪推一浪,咱这读书会,也要像那河水一样,把这一股新风,推得远远的!”
         “流波社”——这个名字,众人念了几遍,都觉得极好。
         罗奕云一拍桌子,道:“好!就叫流波社!诸位,咱们这社,不图名、不图利,就图把这一股子新鲜的、滚烫的道理,传遍咱这赤水河谷!”
         这一盏油灯,便这么亮着,把“流波社”三个字,牢牢地刻进了一群年轻人的心里。自此,这流波社便成了赤水青年读书、议事、传播新思想的一处据点,日后多少故事,都从这一盏灯下,生了根、发了芽。
         而这新风吹拂之下,那一向沉默的少年梁业广,心里也泛起了层层波澜。
         这一日,梁业广从东城小学放学出来,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拐到街尾,混在人群里,听了一阵那茶馆里的议论。
        他听得入神,心里那团火,也烧得更旺了。他从前只觉得,这世道不对,可说不清哪里不对、该怎么办;如今,听着那些“民主”“科学”“国家”“觉醒”的词儿,他忽然觉得,仿佛有一扇门,在眼前,悄悄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亮光。
        他没有急着跟人去争辩、去议论,只是默默地,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都记在了心里。他隐隐觉得,自己将来的路,怕是要跟这“民主”“科学”、跟这“国家”“民众”紧紧地连到一处了。
         这一夜,他躺在自家屋里,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赤水河的涛声,哗哗地响着。
         他忽然坐起身,对着那黑沉沉的夜色,低声、却坚定地道:
“德先生、赛先生——这两个词,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要把这道理,弄个透彻,再把它,带给这天底下受苦的人。”
         而这新风吹拂之下,那深宅大院里的女儿家,心里也暗暗地,起了些波澜。
        赤水城里,有几个开明人家的女眷,这几日,也悄悄托人捎了些新出的刊物,躲在屋里,一字一字地读。
        那刊物上,讲“男女平等”,讲“妇女解放”,讲“女子也要读书、也要关心国事”,直读得她们心潮起伏、又惊又喜。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读到那“女子也是人,也有志气”一段,忍不住偷偷擦了擦眼角,把那刊物,小心地藏进枕下,望着窗外,出起神来。
         她还不曾见过那“民主”“科学”是什么模样,可那一颗心,却已经隐隐地,向往起那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新天地来。这一线微光,虽是星星点点,却也正照着一道,日后渐渐宽起来的道路。
         这一阵新风吹拂之下,段泽杭也没闲着。
         这一日,他寻到城西那处旧宅,与罗奕云等几个流波社的年轻人,谈了半日。
         他没有架子,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新学、谈国事,只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
         末了,他才缓缓道:
         “诸位有此志气,是咱赤水的福气。只是我有一句话,要奉劝诸位——这新学新论,好是好,可也不可一味地贪新求奇,更不可只图嘴上痛快。要紧的,是把道理弄透彻了,再拿来用。如今这世道,变是变定了,可往哪个方向变、怎么变,还得靠咱们这些人,多思多想、多做实事。光凭一时血勇,喊几句口号,是成不了大事的。”
         罗奕云等人听了,都郑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后生问道:“泽杭兄,那依你之见,咱这读书会,往后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段泽杭沉吟片刻,道:“依我看,有两条路,可以先行。一是读书明理,把那些新书的道理,真真切切地读进去,融会贯通;二是亲近民众,把这道理,用咱们赤水人听得懂的话,讲给四乡八里的百姓听。这两条路,一条通学问,一条通民心,都是根基。根基扎稳了,往后才有枝叶可长。”
         这一番话,说得在座的人,都如醍醐灌顶,暗暗把这两条路,记在了心里。
         自此,流波社的年轻人,便分作两拨:一拨专心地读书、抄录、议论,把那“民主”“科学”的道理,往深里钻;一拨则寻那赶场天、庙会的日子,走街串巷、下到乡场,用大白话,把国家大事、新学道理,讲给山民听。
         虽然开始时,听的人多、懂的人少,可毕竟,这一股新风,总算是实实在在地,吹进了这黔北边地的山山水水。
         这其间,也不是没有波折。
        有一回,流波社的几个人,在复兴场的一个庙会上,摆了个台子,讲那“科学”“破除迷信”的道理。
        正讲得热闹,忽见场上一阵骚动——原来是几个信神拜佛的乡民,听得他们说“烧香拜佛没用”,登时恼了,围上来就要动手。
         一个领头的乡民,梗着脖子喊道:“你们这些后生,口无遮拦!连菩萨都敢亵渎,小心遭报应!咱复兴场,供奉菩萨几百年,保着咱风调雨顺、人畜平安,你们竟敢胡说!”
         那几个流波社的后生,被围在中间,一时有些慌。
         还是罗奕云,不慌不忙,朝众人拱了拱手,高声道:“诸位乡邻,莫要动怒!晚生们不是要亵渎菩萨,只是想跟诸位讲个道理——菩萨要拜,可日子,终究还得靠咱自己过。咱种地,靠的是时令、是汗水;咱过日子,靠的是勤恳、是和气。把这道理弄明白了,该拜的礼,咱照拜;该使的劲,咱也照使,岂不是更好?”
         这一番话,说得在理,又给足了乡民面子。
         那领头的乡民,听了半晌,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些,嘟囔道:“这话……倒还中听。行,那你们说,你们说,我倒要听听,你们能说出个啥新名堂来。”
        于是,这一场争执,竟又化作了又一场热闹的聚谈。
         那台子前,围的人反倒更多了。
        有人听得点头,有人听得摇头,可无论如何,这一股“破除迷信、讲究科学”的风,总算是借着这一场庙会,又往前吹了一程。
         这些动静,自然也渐渐传进了县署、传进了官府。
        赤水县署里,那县知事的眉头,这几日皱得更紧了。
        那师爷,隔三差五地,便要来禀报:今儿是观澜茶社里,有人议论新学;明儿是城西旧宅里,聚了一群后生,说是办什么“流波社”;后儿又是复兴场庙会上,有人搭台讲那“破除迷信”的怪话。
        县知事听了,捋着山羊胡,沉吟半晌,才道:“这些个后生,聚众议事、散布异说,说轻了是少年意气,说重了,便是蛊惑人心。可如今,北平的风头正紧,咱若动得急了,反倒落人口实。这样罢——你多派几个人,盯紧了那什么‘流波社’,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只要他们不扯旗造反、不聚众闹事,就暂且由他们去。可若是有那过火的苗头,立刻来报,莫要迟疑。”
         师爷诺诺连声,退了下去。
         自此,流波社的一举一动,便都落在那密探的耳目之下。
         只是那些年轻人,多是读书、议事、宣讲,一时倒也寻不出什么把柄来。
         而那旧乡绅们,对这股新风的忧虑,却是一日深似一日。
         赤水城里,那些老士绅,聚在一处时,叹息得也愈发频繁了。
         有人道:“这些后生,如今连‘菩萨’‘圣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再闹下去,只怕连三纲五常、祖宗规矩,都要被他们改个底朝天!”
        又有人道:“可不是么!我听说,那‘流波社’,还想办什么学堂、开什么讲习,要把那一套洋人的东西,教给咱的子弟!这要是真办起来,咱这一辈子的脸面,可往哪儿搁?”
         那见多识广的老盐商,却依旧不紧不慢,道:“诸位,还是那句话——这风,挡是挡不住的。与其在那里唉声叹气,倒不如想想法子,怎么让咱自家的子弟,也学点新学问,别被那帮后生比了下去。这世道,是变了,可咱这些老营生、老产业,只要做得稳当,照样能传下去。”
         这话,虽不能叫那帮忧心的乡绅们全然释怀,却也让他们心里,多少有了几分计较。
         就这样,那一股自五四而起的新风,在赤水河两岸的县城、九支、复兴场的赶场天里,一场一场地,刮过去,又刮回来。
        有人赞,有人骂,有人忧,有人喜;茶馆里的争辩,一场接着一场;庙会上的讲谈,一回热过一回。那“民主”“科学”四个字,也便这么,由那念书的后生、跑码头的货郎、赶场的山民,一句一句地,传进了这黔北边地的千家万户。
         而新旧之争,也渐渐地,从茶馆、庙会,蔓延到了那办学的堂口上。
         古葫小学堂的先生们,这几日,也为这“该教些什么”争了起来。
         有那守旧的先生,主张仍旧以读经为主,道:“祖宗传下来的圣贤书,才是根本,学那些洋玩意儿,不务正业!”
         可那年轻的先生老周,却摇头道:“这世道都变了,光念圣贤书,能救国么?依我看,得在功课里,加上新学——讲地理、讲历史、讲这天下大势,让孩子们知道,咱中国,正处在一个什么节骨眼上!”
         两下里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末了,还是老周先生拍板,道:“圣贤书要读,新学也要学。咱教书的人,不能误人子弟,更不能误了这国家!从今往后,每逢课业之暇,我便给孩子们讲讲这天下大势、讲讲新学新知。他们能懂多少算多少,可至少得让他们知道——这世界,很大;这国家,要争气!”
         自此,古葫小学堂的课堂上,除了那之乎者也,便又多了一些新鲜的东西。孩子们睁着好奇的眼睛,听先生讲那“民主”“科学”“还我青岛”,虽然似懂非懂,可那一粒粒种子,却也这么,悄悄地,埋进了一颗颗幼小的心灵里。
         而这一场持续震荡之下,赤水河畔的青年们,心里那团火,也便这么,一寸一寸地,烧得更旺了。
         这一日,又是赤水城的赶场天。太阳落山,赶场的人渐渐散去,街巷里安静下来。罗奕云、段泽杭,还有几个流波社的年轻人,站在东门码头边,望着那暮色里的赤水河。
         河水哗哗地流着,仿佛也在一日一日地,澎湃着、奔腾着。
         罗奕云望着那河水,良久,才低声道:“泽杭兄,你说,咱赤水这满河的水,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动起来,掀起那改天换地的浪头?”
         段泽杭望着那奔腾的河水,目光沉沉,缓缓道:“水动,得靠风。如今,这风,已经刮起来了。只要咱这些年轻人,肯把这一颗心,都扑在这上头,那这满河的水,迟早要掀起大浪来。”
         他说着,又望了一眼远处那暮色里层叠的丹霞崖壁,低声道:“赤水河啊赤水河,你听着——这一回,不是一阵风过去就完了。是这一河的儿女,要学着,自己掀浪了。”
         这一句话,说得众人心里都热烘烘的。是啊,自打那五四的惊雷响过,这一河的水,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一河死水了。它学会了应和,学会了澎湃,也学会了,为这国家的兴亡,一起一伏。
         话音落处,那河水,仿佛真的应和了一声,更澎湃地,冲过一个滩头。
         这正是:
捷报沿滩传故里,山场聚议论新潮。
老绅抚须嗟世变,少年握卷慕风标。
茶馆争谈民主事,庙台宣讲科学谣。
黔山自此多豪气,一叶扁舟待浪高。
        毕竟这新潮既已在赤水河谷涌起,那流波社的青年们,又将做出怎样的作为?而这股新风,又将如何推动赤水革命,一步步走向那建党建团的征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殷宏章    时间: 昨天 22:07
把五四运动思想启蒙,写进码头茶馆、乡场庙会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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