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邱局长听了，那三角眼，便又眯了起来。
他道：“金老爷，你这话，可有那实据？”
那金乡绅道：“实据么……邱局座，实据我倒是没有。可我那族里有一个后生，前些时候偷偷地去那文庙的夜校听过几回。他说，那夜校里，白天倒是教那穷孩子识字；可到了那夜里，那姓梁的，便给那些个工人、后生，讲什么‘穷人要翻身’‘工人要抱团’——这可不就是那‘赤化’‘造反’的话头么？”
那邱局长道：“那姓梁的，还讲些什么？”
那金乡绅道：“他讲的那一套，我那个后生也只听得一鳞半爪。只晓得，他那话里处处都在鼓动那些个穷鬼、那些个下等人，起来跟那东家、那官府作对。邱局座，你想——这样的人，留在咱这赤水县城里，不是那养虎遗患么？若再不收拾他，只怕他要把咱这地方，搅得那鸡犬不宁！”
那邱局长，听了这话，那心里便愈发地疑了起来。
他道：“金老爷，你这信报得好。那姓梁的，我自有道理收拾他。只是——他既敢在咱这眼皮底下，办那夜校、开那书店，只怕背后，还有那什么靠山、那什么党羽。你且再替我细细地打听打听——那文庙夜校里、那‘之江书店’里，到底是些什么人在进进出出。待我摸清了那底细再一网打尽！”
那金乡绅道：“邱局座放心。你吩咐的事，我自当尽力办去。只是——邱局座，那姓梁的，既是那祸根，你便得早些下手才是。莫要等他那火烧起来了才去扑，那时可就迟了。”
却说那金乡绅，既向那邱局长告了那一状；那赤水县城里，又有那几位守旧的乡绅、那保长，也陆陆续续地到那团防局、那县衙，告那“姓梁的书生”的状。
有的道：“那文庙的夜校，教那些穷鬼、那些泥腿子，讲什么‘穷人要翻身’——这分明是在那鼓动那刁民起来造反！”
有的道：“那‘之江书店’，卖的书，怕也有那歪门邪道的东西。那许多读书的后生进进出出，准是在传那什么‘邪书’‘妖言’！”
还有的道：“那兵工厂的罢工，闹得那县衙都惊动了，定也是这姓梁的，在背后挑唆的！若不把他拿了，咱这地方便永无宁日！”
那邱局长，听这许多乡绅、保长，都来告那姓梁的状，那心里便愈发地坐实了那疑心。
他想着：这姓梁的，办那夜校、开那书店，又搅动那兵工厂的罢工，只怕真不是那什么安分的书生。他背后又到底，藏着些什么人？
他便又加派了那密探，日夜守着那文庙、那“之江书店”，把那进出的人，一个一个地都暗暗地记了下来。
却说这许多密探，在这赤水县城里，日夜地探察着；那许多乡绅，又在那暗地里告那密状。
这风声便像那一阵一阵的阴风，渐渐地吹进了那赤合特支的同志们耳朵里。
那梁业广也明显地觉着，那四周的暗流，渐渐地涌动起来。
他白日里，坐在那“之江书店”的柜台后，总觉得那街对面的暗处有那几道冷冷的目光，在盯着他；他夜里，在那文庙办那夜校，总觉得那窗外的黑暗里，有那几双耳朵在偷听。
他心知，这革命的火种，已经叫那官府、那团防，嗅到了那一丝气息；那暴露的危险，正一步一步地，逼近了。
却说那梁业广，既觉着那暴露的危险，一步一步地逼近了，便愈发地谨慎起来。
他把那文庙的夜校，改成了那不定期地、流动地开办；有时，在那文庙；有时，又移到那城郊的竹林里、那河畔的僻静处。
他又把那进步书刊的暗格，再一次地挪了地方；把那借阅书刊的规矩，定得愈发地严了。
他也把那几位本土党员，都召了来细细地叮嘱道：“同志们，这风声越发地紧了。那团防局已经派那密探，日夜守着 那文庙、那书店了。咱那些行动都得越发地隐蔽起来。”
那王荫南道：“梁书记，那咱的读书会、咱的工人运动，也要停么？”
那梁业广道：“不停。咱这革命不能因那风声紧了便停下来。只是——咱得把那明里的活动，都转到那暗里去。那读书会，往后便不在那文庙开了，改到那城郊的竹林里、那河畔的僻静处；那工人运动，你荫南也须得从那明处转到那暗处。咱要把那火，藏得越深越好；莫要叫那团防局，一下子就把咱寻了去。”
那罗奕云，也道：“梁书记，那我那乡野的农民运动呢？”
那梁业广道：“你那农民运动，倒还好些。那乡野地广人稀，那团防局也未必能寻到那处去。只是——你也须得愈发地谨慎。咱那同志之间，往后也莫要时常地聚在一处；有什么话便趁着那赶场、那节庆悄悄地说。咱要叫那团防局，摸不清咱的底细、寻不着咱的踪迹。”
那几位本土党员，都记在心里。
他们知道，这革命到了那关键的时候了；那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叫那刚刚燃起的星火，被那风吹灭了。
却说那邱局长，派那密探在那赤水县城里，日夜地探察了好些时日。
可他探来探去，却只探得那文庙的夜校，时有时无；那“之江书店”的架子上，摆的又都是那四书五经。
他一时，竟也拿不住那姓梁的什么实据来，他便又生了一计。
这一日，他差那几名团丁，把那文庙的管事叫了来，道：“你那文庙，租与那姓梁的书生，办那夜校可晓得，他那夜校里都在弄些什么？”
那管事，本是个守旧的老人家。
他听了，便道：“局座，那姓梁的，白日里，教那些穷孩子识字倒是那正经的善事。只是——我听人讲，他那夜校夜里，也常有那许多工人、后生，进进出出的。他到底在弄些什么，我这老头子也摸不透。”
那邱局长道：“既是这般，你便去把那姓梁的叫来。我当面问他一问。”
那管事，便去那“之江书店”寻那梁业广，道：“梁先生，那团防局的邱局长，要你去一趟。说是要问问你那夜校的事。”
那梁业广听了，心里一凛。
他想着：这邱局长，终究还是寻上门来了。可我身正不怕那影子斜；我这一去，便也正好探一探他那底细。
却说那梁业广，既打定了那主意，便整了整那衣衫，随着那管事，来到了那团防局。
那团防局的大堂上，那邱局长，坐在那公案后，那一双三角眼冷冷地盯着那走进来的梁业广。
那梁业广，却是一副那坦然的模样。
他拱了拱手，道：“邱局座，不知你召我这一个落第书生来此，有何见教？”
那邱局长道：“姓梁的，你在这赤水城里，办那文庙的夜校、开那‘之江书店’，可有那县衙、那团防局的文牒？”
那梁业广道：“邱局座，那文庙的夜校，是那孔圣人‘有教无类’的遗训；我那‘之江书店’，也是那正经的买卖。我教那穷孩子识字、卖那四书五经，这也要那文牒么？”
那邱局长道：“教那穷孩子识字，自然是那善事。可我听人说——你那夜校里，到了夜里还讲那什么‘穷人要翻身’‘工人要抱团’的话头？可有此事？”
那梁业广，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道：“邱局座，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我一个落第书生，能讲什么‘穷人要翻身’？我那夜校里，不过是教那几个字，叫那穷孩子，认个字、记个账，少受些欺罢了。至于那工人、那后生，进我那书店，不过是来买那字帖、那笔墨纸砚。这又有什么干系？”
那邱局长道：“姓梁的，你莫要跟我打那马虎眼。我可听人说了——你那夜校、你那书店里，藏着那歪门邪道的东西。你若识相，便把那东西都交出来，我便既往不咎；你若执迷不悟，可莫要怪我不客气！”
那梁业广，听了那邱局长的话，却不慌不忙。
他道：“邱局座，你这话，便叫我那寒心了。我一个落第书生，背井离乡，来到这赤水城里，不过是教几个字、卖几本书，讨一口饭吃。你若要查，尽管去我那夜校、我那书店里查；若查得出那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我梁某人，甘愿领那罪责。可你若只凭那几句风言风语，便来盘问我——那我这书生，便也只好向那县衙讨一个公道了。”
那邱局长，见他说得这般坦然，又见他那一副书生模样，不像是那扛得起那大事的‘共匪’人物，一时竟也拿他不住。
他只得，道：“既是这般那便好。只是——你且记住，那夜校、那书店，都给我安分些；莫要惹出什么祸事来。若叫我再查出什么来，可莫要怪我不客气！”
那梁业广道：“邱局座放心。我一个落第书生，能惹出什么祸事来？自然是安分守己，做那本分的营生。”
他说罢便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却说那梁业广，从那团防局里走出来，那背后却已经湿了一片。
他想着：这一关，虽是暂时闯过去了；可那邱局长，既然寻上了门，便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他身后，还有那许多密探、那许多暗流；我这一回，虽用那话，把他搪塞了过去，可那书店、那夜校，却是再也不能像先前那般明目张胆地办了。
他回到那书店，便把那几位本土党员，又召了来细细地把那一番应对的情形说与他们听。
那王荫南道：“梁书记，那邱局长既寻上了门，那咱这书店、这夜校，便越发地危险了。咱该怎么办？”
那梁业广道：“荫南，你们莫要慌。那邱局长，这一回虽寻上了门，可到底还没有拿住咱的什么实据。咱只要把那火藏得更深些、把那尾巴，收得更紧些，他便一时寻不着咱。咱那夜校、那读书会，往后便愈发地转到那暗处去；咱那同志之间，也莫要再时常地聚在一处。咱要像那冬眠的蛇一般，先蛰伏下来避过这一阵风头。”
却说那赤合特支的同志们，听了那梁业广的话，便都收起了那明里的活动，渐渐地转入那暗处蛰伏起来。
那文庙的夜校，便不再那定期地开办了；改成了那不定期的、流动的，有时在那城郊的竹林里，有时在那河畔的僻静处。
那“之江书店”的暗格，也再一次地挪了那更隐蔽的地方；那进步书刊的借阅，也只在那一两本、那一两人之间悄悄地流转着。
那王荫南，在那兵工厂里也不再那样明目张胆地讲那道理了；他只是趁着那歇工的间隙、那放工的时辰，与那一两个最可靠的工友，悄悄地说那几句话。
那罗奕云，在那乡野之间也把那活动都化在了那赶场的闲聊、那田埂的龙门阵里。
那梁业广，也像那沉入那深潭的鱼一般，在那“之江书店”的柜台后，静静地蛰伏着。
他白日里，依旧教那穷孩子识字、卖那四书五经；到了那夜里，他便借着那暗格里的书、那暗中的联络，把那革命的星火，一点一点地守着、护着。
他深知，这风声虽紧；可那革命的根，只要还扎在那乡土里，便不怕那风吹雨打。
他像那蛰伏的蛇、那深藏的种一般，静静地等着那风声过去。
他却也时时地，留意着那团防局、那邱局长的动静。
他知道，那邱局长，既然已经嗅到了那一丝气息便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那危险迟早还要再来。
他须得，在那危险来临之前，把那火种藏得更深、把那退路铺得更稳。
这一夜，他立在那“之江书店”的楼上，透过那窗缝，望着那街对面，那隐在暗处的团防局的密探，心里涌上一阵那说不出的、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他低声自语道：“这风声虽紧；这暗流虽险。可咱这革命的星火，只要还在这乡土里，藏着、烧着，便不怕那团防局、那邱局长。咱要像那种子一般，先深埋在那土里，避过这一阵风头；待那春雨一来、那春雷一响，咱便又要破土而出，把那星火燃成那燎原的大火！”
话音落处，那赤水河的涛声，便又沉沉地响起来仿佛应和着他那誓言一般。
却说那梁业广，既叫那同志们都蛰伏了起来，他自己却也未敢有那半分的松懈。
他白日里，守在那“之江书店”的柜台后，一边卖那四书五经，一边却时时地留意着那街面的动静。
那街对面的茶棚里、那墙角下，总有两三个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装作那歇脚、那闲聊，却拿那眼角暗暗地瞟着这书店。
那梁业广，便愈发地把那明里的活动都收了。
他不再那样频繁地往那文庙、那乡野跑了；便是与那几位本土党员联络也只趁着那赶场的日子，在那人堆里装作那不相识的路人，擦肩而过时悄悄地递一个眼色、说一句半句那没头没尾的话。
那同志之间，也便不像先前那般时时地聚在一处了。
他们像那一盘棋上的子，各自散在那赤水、合江两县的乡土里，静静地蛰伏着；只有那暗中的线，还把那革命的星火一根一根地连着。
那梁业广，虽蛰伏着可他那心里，那一杆革命的旗帜却从未倒下过。
他知道，这风声终要过去；这暗流终要平息；而那革命的星火，只要还在这乡土里，藏着、烧着便总有那燎原的一天。
却说那赤水县城里，这一阵风声，便在那暗流涌动中悄悄地流淌着。
那团防局的密探，在那文庙、那书店外，守了那许多时日却始终寻不出那什么实据来；那保守的乡绅，虽在那暗地里告了那许多状却也一时扳不倒那“姓梁的书生”。
那梁业广，便像那深水里的鱼，在那“之江书店”的柜台后，静静地蛰伏着。他知道，这风声迟早还要更紧；那危险，迟早还要再来。可他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他想着：咱这革命的星火，是那烧不尽的野火、吹不倒的劲草。
那团防局、那邱局长，虽能一时叫咱蛰伏；可只要咱这火种，还在这乡土里，藏着、烧着便总有那冲破那阴云、燃成那燎原大火的一天。
这一夜，他透过那窗缝，望着那街对面隐在暗处的密探，又望了望那更远处，那黑沉沉的丹崖、那静悄悄的山野，心里那一杆革命的旗帜，便愈发地鲜明、坚定了。
这正是：
边城风雨夜苍苍，鹰隼窥檐箭在张。
密探穿街传暗信，奸绅布阱造灾殃。
同侪互护穿幽夜，赤胆常悬对冷霜。
莫道穷途无去处，一枝星火正深藏。
毕竟那县府、那团防局既察觉了那川黔边地的异动，派遣那密探，巡查那文庙、那“之江书店”；那保守的乡绅，又既暗中告密，叫那地下组织危机渐生；那赤合特支的同志们，虽一时蛰伏避险，那革命的星火，却依然在那赤水河畔的乡土里藏着、烧着。那川黔边地的星火，又将如何在那暗流涌动之中寻那一条生路？那丹崖深处的火种，又将如何避过那团防局、那乡绅的窥伺，保存下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