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第三十四回　尧坝设帐张湾校　暗向田畴播赤光 - 当代作家网

话说黄星元在复兴场潜居的时日里，把“复兴场青年读书会”办得日渐兴旺，将乡野间的进步力量一点点凝聚了起来。

那读书会虽藏在河边的竹林里、后山的窝棚里，不显山、不露水，可那一点抗日的星火，却已悄悄地在种田的、跑船的、打铁的青年们心头燃了起来，东一处、西一处，渐渐连成一片。

党组织见她在乡野间开展工作得力，既能在暗处把读书会办得稳当，又能借着乡民之间的日常往来把抗日的道理传播开去，便趁着风声渐平，把她从复兴场安排到合江县尧坝的张湾小学堂任教，以教员身份作掩护，深入田间农户之间开展革命工作。

这一回，便单表黄星元如何到合江尧坝的张湾小学堂设帐任教；又如何以教员身份作掩护，深入田间农户之间，宣传共产主义，发动佃农抗租抗税。

尧坝是合江县的一座古镇，镇子傍着赤水河，有青山环抱、碧水绕流，是个山清水秀、人烟稠密的地方。

镇上的街巷铺着青石板，往来行船走马的客商不少，市面也算热闹；可出了镇子，那乡野里的光景便大不相同。

镇外的乡野间多是种田的佃农，他们种着地主的田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从年头忙到年尾，汗水落在田里，能浇透几垄秧苗，却浇不灭心里的愁苦。

年年把收成的一大半交了租，又添上这捐那税，自己却落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灶上常年熬着稀得照见人影的粥，身上的衣衫补丁摞着补丁，到了寒冬腊月，一家人围着一堆柴火，也难把那一身饥寒烘得暖和些。

张湾小学堂是尧坝镇外张湾村的一座村塾，学堂不大，只有两间穿斗木房的教室，屋顶的瓦片稀稀疏疏，漏风漏雨是常有的事；学生也不过二三十个乡下农家子弟，有的住在村里，有的要翻过一道山坳、蹚过一条水沟才能赶来上学。

前一位任教的先生因薪水微薄，又耐不住乡下的清苦，觉得守着这二三十个泥腿娃子、拿着不够糊口的束脩，终究没有出头之日，便辞馆走了。

那日便有尧坝镇上的熟人捎信到张湾村，说合江县城里有个知书达理的女学生，因避战乱流落至此，愿意来乡下教书，只求有个落脚处，薪水多少不计较。

村上的保长与几位乡绅一合计，正愁寻不着合适的先生，听得是个年轻女娃，虽略略有些迟疑，觉得一个小姑娘家流落到这山旮旯里，到底有些来路不明；可转念想着乡下清苦，谁家姑娘愿意来这山旮旯里守着二三十个泥腿娃子读书？好容易有个人肯来，已是求之不得的事，且先请来试试，若教得好，便留她长住，若教得不好，再另作打算也不迟。

她把手里的《向导》递给姓刘的后生，低声叮嘱了几句读书会后续的照应事宜，又托付那几位青年骨干，务必把火种守好，切莫因她走了便散了；又将复兴场凝聚的进步青年名册悄悄交与组织联络人，把该交接的事一一办妥。

诸事料理停当，她这才收拾了简单的包袱，穿一身素布旧衫，扮作逃荒避乱的女学生，辞了老阿婆，辞了姓刘的后生和那几位青年，沿着赤水河畔的石板路往尧坝张湾村而来。

踏实的是，组织又给了她新的担子、新的阵地，她又能继续为革命出力；沉甸甸的是，这尧坝的乡野于她到底还是一片生地方，那里的佃农贫苦成什么模样、那里的地主乡绅又是怎样一副心肠，她虽听组织上粗略说过几句，却终究要等自己走进去、住下来，才能一点一点摸得清楚。

一路行来，沿途田畴里，佃农们弯着腰在秧田里劳作，日头晒得脊背黝黑，汗珠子一颗颗砸进泥水里，也顾不得擦一擦。

路边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墙根处生着一蓬蓬枯黄的野草，屋前的篱笆上挂着打补丁的衣衫，风一吹，那破布片子便啪啪地拍着竹篱。

几个面黄肌瘦的娃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追跑，看见黄星元背着包袱走过，便睁着怯生生的眼睛，躲在篱笆后面偷看，既想凑近些瞧个究竟，又不敢上前搭话。

她暗暗对自己说：我这一趟来，不只是来教书的，更是要把这满田满垄的穷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把火种播到这些被压弯了腰的庄稼人中间去。

尧坝镇上的乡民见她是个背着行囊、穿着素净衣衫的年轻女子，都有些好奇，低声议论：“这位是哪里来的？”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神色从容，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叫人听了便觉得是个读过书、懂礼数的女先生。

镇上的乡绅和保长见她虽是年轻女子，却知书达理、进退有度，便说道：“张湾村的小学正缺一位先生，姑娘你既是读书人，又肯到乡下来，那便好。你且去张湾村任教吧。”

黄星元道了谢，又谦和地应了几句，心里却暗暗记下：今后要在这尧坝扎下根来，先要同这些乡绅、保长周旋得过去，不叫他们生疑才好。

到了张湾村，保长领着她看了张湾小学堂的两间木房：房梁上挂着几张旧蛛网，风吹过时，那蛛网便一颤一颤地晃着；教室里摆着二三十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有的桌腿下还垫着碎石；黑板是用锅底灰刷的旧木板，几处已经泛白，粉笔写上去便打滑；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便呼呼往里灌，把桌上的尘土都卷起来。

黄星元却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地方——学堂背靠山坡，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田畴，青青的秧苗铺到天边；往东走几步便是佃农聚居的院落，茅檐相接，鸡犬相闻；往西过了田埂就是上山的小路，林深草密，人迹罕至。

那偏屋原是堆杂物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条凳，墙角的泥地上还渗着潮气。黄星元铺好自己带来的薄被，把几本旧书整齐地摆在床头，又寻来几块旧布把窗洞堵了，算是安顿下来。

学堂虽只是两间穿斗木房的村塾，院子倒宽敞，种着几株黄葛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教室墙上挂着孔子、孟子的画像，二三十个乡下农家子弟早已在院里等着新来的先生。

那些孩子有的赤着脚，有的裤腿卷到膝盖上，脸上还沾着田里的泥点，一双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朝她望着，又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她想着：这些都是种田人家的子弟，爹娘在田里累死累活种地主的田，却还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既来了这学堂，便不只是教他们认几个字，还要教他们懂得做人的道理、明白穷人的苦、看清世道的不公。

她心里那一点革命的念头，便在这破旧的教室里，在这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愈发清晰、愈发坚定了。

她走上讲台，望着满堂孩子说道：“孩子们，我是你们新来的先生，姓黄。从今往后，我就在这学堂里教你们读书、识字、明理，你们可愿意跟着先生好好学？”

黄星元听了笑起来，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以这一方讲台为立足之地，以教员的身份作掩护，把革命的道理、穷人的希望，一点一点播进这田间农户之间。

她晓得，这二三十个农家孩子，便是一扇一扇通向他们爹娘、通向他们家庭的门；她教了他们，往后再借着家访的由头走进那一家一户，那抗租抗税、耕者有其田的道理，便能像种籽一样，悄然落进这些穷苦人的心里。

起初，佃农们听说学堂来了个年轻女先生，都将信将疑：有的说女娃子怎能教好书？有的怕是城里来的娇小姐，住不了几日便要嫌乡下苦走了。

可过了三五日，便见黄星元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先把学堂的院坝扫得干干净净，又把破了的窗纸糊好，等学生来了，便握着粉笔，一笔一划教娃们认方块字；下了课，她也不闲着，沿着田埂走到田间，帮着佃农们拔草、晒谷，遇见老人便递上一碗凉茶，遇见娃子便蹲下来教他们念几句简单的歌谣。

日子久了，张湾村的佃农们都晓得：这新来的黄先生，虽是城里来的识文断字的人，却半点没有架子，待人和气，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瞧见谁家日子难，还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口粮塞给那家的娃子。

渐渐地，村民们都把她当自家闺女看待，农闲时便邀她到家里坐坐，端出自家晒的南瓜子、粗陶碗盛的山茶，跟她唠地里的收成、地主催租的难处。

黄星元便借着这唠嗑的间隙，把穷苦人为何受欺压、为何一年到头刨不出饱饭的道理，一句句揉进家常话里，讲给他们听。

她不说那些高深难懂的名词，只拿田里的收成、屋里的米缸、账上的租税来打比方，把话说得浅近明白，叫听的人觉得句句都说到了自家心坎上。

白日里教二三十个农家子弟读书、识字、写字；趁着讲《三字经》《千字文》的工夫，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耕者有其田”的道理，一句句讲给孩子们听。

她不板起脸来训人，也不只教娃们死背字句，而是常常指着窗外的田畴，问孩子们：“你们说说，这田是谁耕的？稻谷是谁种的？”

黄星元便不再多说，只把他们召到近前，放缓了声音道：“所以你们要好好识字、好好明理，将来才晓得，这世道到底该怎么变。”

这些农家孩子本就聪慧，只苦于家里穷、田里活计多，没能多读几年书，如今见新来的先生待人和气又用心，都把黄先生当亲娘一般亲近。

黄星元见他们这样，心里愈发不忍，便常常在放学后，把几个认字慢的留下，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们捧着破旧的课本念得顺当了，才放他们归家。

她知道，张湾村多是种田的佃农，他们种着镇上大地主黄老爷、保长的田，年年把收成的一大半交租纳税，自己却还住着茅屋、吃着糠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她心里记下一笔一笔细账：哪家家境最苦，哪家的男丁最老实耿直，哪家的婆娘心最软、嘴也最灵，哪家的后生最受不得气。

杨老佃农正在田里忙活，家里只有一间茅草棚，墙上挂着一把破旧的锄头，屋角堆着一堆干柴，锅里正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杨老佃农见是学堂的先生，连忙起身说道：“黄先生，你来啦！我家娃儿这两日帮着我……这阵子田里忙着插秧，就没让他去学堂。等忙过这阵，再叫他去就是。”

黄星元道：“杨老伯，这孩子聪明，还是让他多读几年书吧。将来识了字、明了理，也能少受些欺负。”

杨老佃农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阵苦笑，道：“黄先生，你说的是好话。可我一家种着黄老爷家的十亩田，年年交了租、纳了税，剩下那点粮食，连稀粥都喝不饱。娃儿就算读书识了字，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给地主种田、受穷？”

她在屋角的石头上坐下来，道：“杨老伯，你说得对。咱们佃农年年种着地主的田，把一大半收成交了租，自己却还住茅屋、喝稀粥，这就是世道不公啊！”

杨老佃农听了，眼眶微微发红，道：“黄先生你说得对啊！我种了黄老爷家四十年的田，腰都累弯了，到老还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世道怎么就这么不公哟！”

黄星元道：“杨老伯，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田本来就是天下人的田，地主的田也是祖辈一代代攒下的家业，可耕田的人反倒最穷。这就是旧世道的铁律——耕者不得其田，劳动者不得其食！”

“要改变这世道，不能只靠读几本书、识几个字。得把千千万万的佃农、穷人都组织起来，抱成一团，跟地主、官府争这一口公道，要让耕者有其田，让劳动者得其食！”

黄星元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十分高，却字字都像铁砧上锤打出来的一般，又沉又实，落在杨老佃农那间昏暗的土坯屋里，震得屋里几个人心里都嗡嗡地响。

她那沉静的眼睛，从杨老佃农满是沟壑的脸上，缓缓扫过屋里其他几个佃农的脸，像是要把这“耕者有其田”五个字，一笔一画地刻进他们心里去。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地发烫，眼眶也忍不住湿了，抬头望着黄星元道：“黄先生，你这话听得我心里发热。可我一个种田的老汉，又能做什么呢？我们这些佃农向来各顾各的，怎么抱成团跟地主、官府争公道啊？”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把那双结满老茧的手在破旧的粗布裤腿上搓了搓，像是要搓去半辈子的怯懦与无措。

屋里的几个佃农也都低下了头，有的闷声抽着旱烟，有的拿草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心里虽被黄星元的话搅得滚烫，可一想到地主、保长、管事手里的账本，想到那明晃晃的锁链与黑漆漆的谷仓，那股子刚燃起来的热气，便又像被一瓢凉水泼下去，只剩一团说不出的彷徨。

黄星元道：“杨老伯，咱们先不急着跟地主、官府硬碰硬。先把道理讲开，一户一户把佃农串通起来，把村上、乡里的穷人都聚拢到一处。等人心齐了、力量足了，再慢慢跟地主、官府算这笔账！”

她说着，又向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放得更低、也更稳：“这账啊，不是哪一个人的账，是天下所有受苦人共同的账。咱现在做的，不是要谁去拼命，是要让每一个种田人都明白——咱的穷，不是命里带来的；咱的苦，也不是老天爷注定的。只要大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租子、这税款，便再不能由着那地主、保长单方面作主。”

自从黄星元在杨老佃农家讲过“耕者有其田”的道理，张湾村的佃农渐渐都知道，张湾小学新来的黄先生，是个替穷人说话、为穷人着想的读书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虽不张扬，却像那春日的雨水，不声不响地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渗进那些在租子与捐税重压下几乎丧失了指望的心坎里。

佃农们彼此传着她的名字，传到后来，连那最偏僻的山垄里，也有人晓得：张湾学堂有个女先生，心里装的是穷人的事，口里讲的是穷人的理。

遇见种田的佃农，她就坐在田埂上、屋檐下，跟他们讲世道的不公、耕者的苦楚，讲“耕者有其田”“劳动者得其食”的道理。

她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拉家常一般，把那些原本高深的话，讲得连不识字的老汉、抱娃娃的媳妇都能听明白，听了之后，还能在心里翻几个过儿。

她又趁着赶场、过节的日子，把村上、乡里的佃农悄悄聚到一处，在黄葛树下、场口空地上讲革命的道理。

黄星元便拣那人堆里不起眼的旮旯，借着旁人吆喝买卖的声响作遮掩，压着嗓子说：“诸位父老，咱们这些种田人，世世代代种着地主的田，把一大半收成交了租，自己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就是旧世道的不公！地主、保长不种田、不流汗，靠着租子、税钱逍遥自在，我们这些耕田的人反倒最穷。要改变这世道，不能只靠读书识字，得把千千万万的佃农、穷人组织起来抱成一团，跟地主、官府争公道，要让耕者有其田，让劳动者得其食！”

她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落在那些被日头晒得黝黑、被租税压得沉默的佃农心上，便如滚水浇在冻土上，先是腾起一阵热汽，接着那冻了许久的土，也开始一寸一寸地松动了。

佃农们听了，心里都像被火点着了似的，那火不旺，却灼灼地烧在胸膛里，暖得人鼻尖发酸，眼眶发潮。

有人问道：“黄先生，咱们要跟地主、官府争公道，可我们这些种田的一没枪二没刀，怎么跟人家争啊？”

黄星元道：“诸位父老，咱们虽然没枪没刀，可有一样东西是地主、官府最怕的——那就是咱们人心齐！咱佃农若是抱成一团，地主便不敢再随意加租夺田，官府也不敢随意加税征粮！咱要抗租抗税，靠的就是人心齐。”

黄星元在张湾村、尧坝镇外的乡野间，一户接一户地把“抗租抗税”“耕者有其田”的道理讲给佃农听。

他们见她走村串户，不知疲倦，鞋底都磨薄了几层，便都心疼她；又见她讲话从不高声大气，却能把那埋在最底层的道理，一道道地讲透，便都从心底里敬她三分、亲她三分。

那张湾村虽小，却也因为这道理如暗流一般在泥土之下静静地涌动着，眼看那一股子劲，就该到了要翻上来的当口。

尧坝镇上的大地主黄老爷家，名下有几百亩好田，收租的狠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每年收租时，管事都要带着账房、打手下乡，把佃农逼得鸡飞狗跳、苦不堪言。这日赶场，那管事又领着几名账房、打手到了张湾村，在村口黄葛树下摆开账桌，挨个叫佃农来交租。

管事坐在账桌后，拨得算盘噼啪响，翻着账本开口：“杨老三，你种的十亩田，今年租子三百斤谷，带来了么？”

杨老佃农站在桌前，苦着脸回话：“管事老爷，今年年成不好，田里收成比往年差了一大截，交了租，家里连稀粥都喝不上了，求您宽限几日吧！”

管事眼睛一瞪：“宽限？田是东家的，租是定好的规矩！交不起就退田，让交得起的人来种，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杨老佃农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煞白——他种了黄家四十年的田，要是退了田，全家老小就连一口饭的着落都没了。

他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不得动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拿那双浑浊的老眼，无助地望望管事，又望望四周围拢的佃农，像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老黄牛，连哀鸣都哽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黄星元正在学堂里教孩子读书，听见村口黄葛树下的动静，知道是黄家管事又来逼杨老佃农退田，心里一紧：这正是把佃农组织起来抗租的好时机，得趁这机会，联络全村佃农，跟黄家管事争个公道。

她放下书本，顺着田埂悄悄走到村口黄葛树下的空场边，挤在人群里，不上前，只静静看管事如何逼杨老佃农。

趁着人群骚动的空隙，黄星元悄悄凑到杨老佃农身边，低声说：“杨老伯，您别怕，当着满场乡亲把话说开——今年收成不好，大家都交不起租。黄家的租子年年涨、年年逼，咱们佃农就算把血汗都流干，也交不齐。咱们种田的，就得抱成团，跟东家争这一口公道！”

那灯虽只有豆大一点光，却把他心头那团憋了半辈子的憋屈、害怕都照亮了，照得他干瘦的身躯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胆气。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从脚底一直吸到胸腔里，把腰板也撑得挺直了些，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场黑压压的佃农。

那些佃农们有的攥着草帽，有的扶着锄头，有的佝偻着脊背，脸上都带着惶恐与期待交织的神色，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杨老佃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喉咙里发烫，胸中那盏灯越烧越旺，便张开嘴，用他那副常年吆牛耕田、被风吹得粗粝沙哑的嗓子，大声说道：

“乡亲们！今日黄家管事又来逼咱们交租了！可今年年成不好，田里的稻谷瘪的多、饱的少，苞谷也被雨水泡烂了根，大家起早贪黑忙了一整年，收成却差得连锅都揭不开！要是都把租子交了，咱们拿什么去熬冬？家里老的、小的、病的，一屋子张嘴等着吃饭，咱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围在账桌前的佃农们听了，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平日里只敢在田埂上小声嘟囔、只在夜里翻来覆去叹气的委屈，忽然间被这哑嗓子喊了出来，一时间人人眼眶发酸，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索性把腰再挺一挺，接着说道：“咱们种了黄家几十年的田！咱爹种、咱爷种，打从光屁股满田埂跑的时候，就在给黄家刨土！咱这双老手，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这腰弯下去就再没直起来过，汗水一滴滴都砸在他黄家的田里，把他家的粮仓喂得满满的。”

“可他家的租子，年年加、年年逼！今年一斗，明年一斗二，后年还加脚费和火耗！丰年要加，枯年也不减！咱们地里的血汗都榨干了，还能拿什么去填他家那填不满的粮仓！再这么忍下去，咱们这些种田的，迟早要被这租子、税钱逼死！大人饿得皮包骨，娃子饿得哇哇哭，到那时咱们连锄头都扛不动，连地都刨不动，还要白白把命搭进去！乡亲们，咱们到底要忍到哪一天！”

杨老佃农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从血里汗里熬出来的，像一颗火种落进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满场佃农压抑已久的情绪。

围在账桌前的佃农们轰然一声，那静默了半辈子的喉咙，齐齐炸了开来，喊声震得黄葛树上的叶子簌簌发抖：“是啊！他家的租子一年比一年狠，我们也是人，不是牛马，更不是那土里的蚯蚓，由着他家踩！”

“今年收成不好，我们实在交不起租！黄老爷家不能再这样逼我们了！再逼下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这些种田的，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把收成都交了租，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那地是黄家的，可地里的血汗是哪来的？那全是咱们自己的血汗哪！”

“黄老爷家的租子、税钱年年涨，我们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祖祖辈辈都得趴在他家的田埂上，永世不得翻身！”

满场情绪像决了堤的赤水河水，一浪高过一浪，方才还畏畏缩缩、只敢交头接耳的佃农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身子，涨红了脸，眼里喷着火。

黄老爷家的管事见满场佃农哄闹起来，那账桌上摊开的账本被风一页一页乱翻，算盘珠子也被震得格格直响。

他脸色瞬间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僵在算盘上，半晌才猛一拍账桌，尖声呵斥道：“你们、你们要造反吗？田是东家的田，租是东家定的规矩！你们这些穷佃户，吃了东家的田，就得给东家交租！这就是祖宗传下的规矩！谁敢抗租，我就报给保长和官府，把你们全抓起来，钉上枷锁，押进大牢！”

他毕竟是个种田人，一辈子见的都是地主的威风、官府的厉害，那保长穿着缎子褂、衙门里的衙役挎着腰刀，哪个不是一瞪眼就能让佃农们胆寒的主儿？

可他一想起黄先生讲的那“人心齐了，地主和官府就不敢随意加租逼田”的道理，那道理就像一粒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他乱跳的心里。

他觉着背后站着满场几十号佃农，那几十双眼睛都望着他，几十颗心都跟他跳在一处，他便又鼓起一口气，挺起胸膛道：“管事老爷，你尽管去报保长、报官府！我们这些种田的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今年收成不好，就是交不起租！你黄家年年加租、年年逼税，官府又没说丰年枯年一个价，总不能因为我们不交租，就把我们这些种田的全抓去坐牢！你要是非逼我们，我们只好跟大伙儿一起去县衙讨个说法！这世上总有说理的地方，总有青天能看见我们这些泥腿子的苦！”

他越说越稳，说到后来，声音虽还带着几分颤抖，可那股决绝的劲头，却让满场佃农心里都涨了胆气，齐声喊起来：“对！交不起租！我们要去县衙讨说法！他黄家总不能把张湾村的人都抓起来！我们要活命，有错吗！”

那喊声是几十条喉咙吼出来的，是几十个被逼到绝路的庄稼人从心底迸出来的，震得在场的人的耳朵嗡嗡直响，也震得黄老爷家的管事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带来的几个账房和打手，平日里在佃农跟前作威作福惯了，此刻却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眼睛不住地往那管事脸上瞟，只盼着他快快发话离开这是非之地。

黄老爷家的管事哪里真敢去报官府？他心里也清楚，法不责众，真把几十号佃农逼急了，闹出点大事来，头一个吃挂落的也未必是这些泥腿子。

他只得悻悻地收起账桌上的账本和算盘，一面慌乱地往褡裢里塞，一面放狠话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报保长、报官府，看你们还能硬撑到几时！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说完，便带着账房和打手灰溜溜地走了，那脚步又快又乱，头也不回，像是生怕身后那群红了眼的佃农追上来。

老人们抹着眼泪，妇人们抱着娃子哭一阵笑一阵，青年们把草帽扔上黄葛树的枝头，大吼着、笑着，一时里把那树荫底下闹得沸反盈天，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杨老佃农红着眼眶，拉着黄星元的手说：“黄先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教我们这些道理，我们这些种田的，辈子都只会弯着腰、低着头，见了黄老爷家的管事腿就软了，怕是到现在都不敢跟黄老爷家的管事这样说话！”

黄星元道：“杨老伯，这不是我的功劳。我们这些佃农心里本就憋着一股不平的火气，只缺一个人帮着把火点亮了、把人心拢到一处。您方才那一番话，句句都说在节骨眼上，要是大伙不齐心，单凭我一个人，喊破了喉咙也是没用的。只要把火点着了、把人心拢到一处，这股力量就算是黄老爷家和官府，也压不住。”

有人问：“黄先生，黄老爷家的管事说要去报保长、报官府，我们该怎么办？他黄家财大势大，跟保长、官府都有来往，我们这一下把他家的租顶了回去，后面会不会遭报复？”

黄星元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沉静而温和，把每个人脸上的担忧都安抚了下去，缓缓道：“诸位父老，咱们别害怕。我们不是闹事，我们只是想求活路。如今我们这一闹，不是要把事情闹僵，而是要让黄老爷家晓得，我们这些佃农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黄老爷家虽是大地主，可我们这些佃农要是都抱成团，保长和官府也未必敢一味偏袒他们。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人心拢得更紧，张湾村、十里八乡的佃农都慢慢串通起来，把‘抗租抗税’的口号也慢慢喊响。要让地主和官府知道，我们这些种田的，不是好欺负的！”

佃农们听了这番话，心里都像被点燃了一般，纷纷响应：“对！我们听黄先生的！要把人心拢到一处！抗租抗税！他黄家往后要想再加租，先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她清楚，这场抗租虽让黄老爷家的管事灰溜溜地走了，可黄老爷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保长、乡绅和官府恐怕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保长说：“你们张湾村的佃农竟敢抗黄老爷家的租？可知黄老爷是咱们尧坝镇的体面人家！你们这样闹，是要反天吗？”

保长道：“你们一向都是老实巴交的，怎么，这一回，就敢这样顶撞黄老爷家的管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他们想起黄先生讲的“耕者有其田”“劳动者得其食”的道理，也记着黄先生“要低调谨慎，别叫人摸清底细”的叮嘱，便回道：“保长老爷，哪有什么人撺掇？实在是今年收成太差，我们这些佃农真交不起租，才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他说话时，腰微微弯着，脸上陪着几分小心的笑，可那眼神却并不躲闪，话也说得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实情。

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踱了几步，又回头把那佃农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问不出什么破绽，心里却并不肯就此作罢。

佃农一听这话，心里先是一紧，脸上却愈发平和，答道：“黄先生是教书的，整日只在学堂里与娃娃们认字念书，待我们娃儿极好，能有什么不安分的？先生自家也是苦过来的人，到了我们这穷山乡，日子过得同我们一样清苦，也没听她喊过一声苦。”

保长没问出什么破绽，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心里却对这位新来的女先生悄悄添了几分疑心——这年头，一个城里来的年轻女学生，偏要到这穷乡僻壤来教书，一待便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便有些不大寻常了。

黄星元很快听到了风声，知道尧坝镇的保长、乡绅已经对张湾小学堂的新先生产生了怀疑，心里愈发谨慎。

她清楚，这次抗租虽说让张湾村的佃农们抱成了团、鼓起了志气，可既然黄老爷家、保长和乡绅都起了疑心，尧坝一带的革命活动便愈发危险了。

她越想越觉得，眼前的兴旺与团结固然让人欣喜，可越是如此，越要沉得住气，越要把身子藏得深些，不能有半点招摇。

趁着夜色，她把杨老佃农和几位最可靠的佃农叫到一处，细细叮嘱：“诸位父老，这次抗租虽说让大家拧成了一股绳，可黄老爷家、保长和乡绅已经起了疑心。往后明面上的活动，必须更加隐蔽。抗租抗税的事要慢慢来，人心要悄悄聚拢，绝不能让地主和官府摸清我们的底细、找到我们的踪迹。咱们的革命，不是靠一时一事的痛快，而是要靠日积月累的耐心，把根子扎到泥里，扎到人心底里，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杨老佃农说：“黄先生放心，我们都记着你的话。革命的火种，我们会悄悄护着；抗租抗税的道理，我们会慢慢传开。我们这些庄稼人，旁的不会，忍得住、等得起还是能做到的。”

她想，尧坝虽是偏僻山乡，可“耕者有其田”“劳动者得其食”的道理既然已经种进了佃农们的心里，便像那田里的秧苗一样，只要根子还在，哪怕天旱霜寒，也总有返青抽穗的时候。革命的火种就算在这田畴间扎下根了，往后只要勤加照看，不让野火冷雨把它浇灭，便总有烧起来的一天。

白天，她在学堂里教二三十个农家子弟读书识字，借着讲课、讲故事的功夫，把“耕者有其田”“劳动者得其食”的道理，一点点种进孩子们心里。

那课上的方块字、那故事里的人和事，看似寻常，却藏着深意，像细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落到娃娃们的心田里。

到了夜里、赶场天或是节庆日子，她便趁着天黑，和杨老佃农、几位可靠的佃农在田埂上、屋后、后山窝棚里，悄悄商议抗租抗税的事，传扬革命的道理。话语未必多大声，却一句一句都能落在庄稼人的心坎里。

张湾村、尧坝镇外的佃农们像被火种点燃一般，一个个都懂了“耕者有其田”“劳动者得其食”的道理，心也渐渐拢到了一处。

黄星元站在张湾小学堂的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望着远处黑沉沉的丹崖和连绵的田畴，心里涌起一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她低声自语：“这一方讲台虽只是山乡里的一座村塾，可革命的种子既然已经播进田畴、种进佃农心里，总有一天，这赤光能照亮整个山乡！”

毕竟那黄星元，既赴那合江尧坝张湾小学堂任教，以那一副教员的身分作掩护，深入那田间农户之间，宣传那共产主义，又发动那佃农，抗那租、抗那税。那张湾村的佃农既抱成了团，那革命的种子又既播进了那田畴之间。那抗租抗税的抗争，又将如何在那边乡，继续地蔓延？那尧坝镇上的革命火种，又将如何在那边城越烧越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