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清明，岁岁心安

从余东风

一念清明，岁岁心安作者/徐东风

       清明雨落，细如牛毛，轻拂过汶上的麦田，也轻拂过我的心头。
       这雨，不似夏雨的滂沱，也不似秋雨的萧瑟，它带着一种温柔的清醒，将天地间的尘埃洗净，也将人心里的褶皱抚平。
       我站在父母的坟前，看着墓碑上那两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没有往日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片澄澈的安宁。
       母亲去世时，我才三十岁，总觉得天塌地陷，未来的路一片迷茫；父亲走时，我已五十五岁，鬓角染霜，才渐渐明白，生死本是自然规律，就像田里的麦子，春种秋收，周而复始。
       记忆里的母亲，生活简朴，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补丁，她却总说“还能穿”。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能揉出最软的面团，蒸出香喷喷的馒头，能腌出香甜可口的芥菜疙瘩。母亲很漂亮，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慈善的光，那是岁月给她的温柔勋章。
       母亲说话的声音总是轻轻的，像春风拂过麦田，哪怕责备孩子，也带着三分疼爱：“你这孩子，怎么又这么不小心？”她最爱在黄昏时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看着远处的炊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我至今还记得，是她小时候跟外婆学的。
       父亲则是个非常率直的人，但话却不多，却总用行动表达关心。他是个教师，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粉笔染白了他的头发，他的手指总沾着白色的粉笔末，连指甲缝里都是。每次我放学回家，他总能第一时间接过我的书包，哪怕自己手里还抱着一摞作业本。他的眼睛很亮，像夜里的星星，看我的时候总带着笑意，哪怕我犯了错，他也只是轻轻叹口气：“下次别再这样了。”
       他最爱在清明前后带我去祖坟，一路上会给我讲家族的故事，讲祖父参加过抗美援朝，如何供他读书。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老槐树的根，扎在我心里。
       记得母亲在世时，总爱在清明前后带我去地里挖野菜，譬如荠菜，米米蒿等等。她会指着田埂上的蒲公英说：“你看，这花儿多像小伞，风一吹，就飘向远方，可它的根，永远扎在土里。”那时的我不懂，如今才明白，母亲说的“根”，就是我们与这片土地、与亲人的羁绊。父亲则总在这样的日子里，带着我去祖坟拔草、培土。他常说：“人不能忘本，清明是让我们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才能明白要往哪儿去。”
       如今，我也成了年长的人。清明这天，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拉上火纸，祭品，还有母亲爱吃的野菜团子、父亲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他生前爱抽的烟。走到坟前，父亲的坟在东边，母亲的在西边，坟头有一颗自然生长的柳树，树干上还系着好多红线，据说是许愿时系上去的。我踮起身，揪住几根细线似的柳条，像极了母亲当年拉着我的手，在田埂上认野花时的感觉。
     “爸，您看，这槐树又长粗了。”我指着树干上的刻痕，轻声说道，仿佛他们就在身边。“是啊，”我仿佛听见父亲温和的声音，在说：“树长大了，人也该懂事了。”
    “娘，我带了您爱吃的野菜团子，还是用菜籽油煎的，您尝尝。”我摆好供品，心里默默念叨。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似乎从风里传来，带着熟悉的软糯，“你自己留着吃，干活才有力气。”
       风穿过柳树，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父母当年的谆谆教诲。我跪在坟前，额头触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清明的意义，从来不是悲伤，而是让我们在一念之间，看清生命的本质——那些离开的人，从未真正走远，他们藏在每一缕春风里，每一滴细雨里，每一口熟悉的味道里。
      返回时，路过一篇麦田，绿油油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极了母亲当年黑亮的秀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这样的清明，带着我去地里踏青，她指着远处的燕子说：“燕子回来了，春天就到了。”如今燕子又回来了，麦田又绿了，可父母却成了坟前的石碑。但我心里却暖着，因为他们从未走远——母亲藏在野菜团子的香气里，父亲藏在每一句“人不能忘本”的教诲里，藏在我六十年的岁月里，藏在鲁西南这片土地的每一粒泥土里。
       回到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子上，暖融融的。我知道，他们一直都在，在我心里，在这人间烟火里，在每一个清明，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与我相伴，从未分离。
       一念清明，是看清生死的豁达；岁岁心安，是带着思念前行的从容。就像田里的麦子，经历寒冬，依然会在春天抽穗；就像这清明的雨，洗去尘埃，却让土地更加肥沃。我们怀念逝者，不是为了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带着他们的爱与期望，好好生活。
        这，便是清明的意义，也是我心中那份岁岁心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