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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 溯江重踏黔边路 寻访当年旧战场
诗曰: 百战残痕锁碧丘,寻踪独向古河头。 滩声犹记英雄血,岩树长留志士愁。 旧垒荒苔埋剑影,空山落日照孤裘。 凭君莫叹沧桑事,赤水长涛不肯休。 话说谢绍敏自蜀府挂冠,抱病归赤水桑梓,倏忽数月。 山乡清泉与草药徐徐调摄,沉疴未能尽除,然咳喘稍缓,气力较初归之时略见几分生机。 平日闭门静养,伴病妻闲话家常;一逢天清日朗,便策一支老竹筇杖,缓步出宅,沿赤水河堤岸漫行。半生南北漂泊,宦海浮沉,心底久藏一桩夙愿:重踏川黔交界旧日山道,寻访当年革命志士奔走栖止之地,寻觅隐于河谷山坳间的旧战场与秘密聚会议事的据点。 当是时,全面抗战烽火燃遍华夏,中原国土接连沦陷,川黔山地偏居西南,暂得喘息,然人心惶惶。地方保甲团防依旧循旧规制,盘查往来行旅。 赤水河谷,盐舟往来如故,只是昔日喧嚣码头之上,多了避战火辗转而来的流亡之人。 河畔茶肆闲谈,不复单论盐价粮米、场镇收成,更多是前线战报、日寇侵土的消息。百姓一面忧心疆场胜负,一面不堪层层苛捐杂税盘剥,生计一日艰于一日。 却说这赤水,虽得河运之便,究竟偏处川黔山间,通信极不发达。 抗战时节,全县寻不出一架收音机来,报纸信件都要经重庆中转,平日最快也得四五天方能送到;若逢战事吃紧、邮路阻滞,往往要等上七八日。前线的一桩桩战报,传到这河谷来时,多已是隔了数日的旧闻。 谢绍敏在河畔茶肆闲坐,听跑滩的老客摆谈前方战事,心头那一腔忧急,便又添了几分。 却说那全面抗战的烽火,既已燃起,那赤水县城的街头巷尾,便也,一夜之间,热闹起来。那一二·九运动时,那北平学子的怒吼、那西安事变后那全国一致的呼声,便都,化作那一股一股那抗日救亡的热潮,涌到了这川黔边地。那县城的学堂、那场镇的茶馆、那河边的码头,便都,贴满了那“抗日救国”“抵制日货”“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标语。 那学堂里的师生,组织起那抗日宣传队,走上那街头,唱那救亡的歌曲,演那抗战的活报剧,把那前线战报一桩一桩地讲给那街坊邻里听;那一众青年便也都热血沸腾,三五成群地商议着要报名上那前线,杀敌报国;那一众商号,便也都把那日货从货架上,撤了下来堆在那当街一把火烧了,以明那抗日的决心。 却说在那一片救亡热潮之中,赤水县城和各区乡,都先后成立了抗敌后援会。县抗敌后援会设在县城十字口的民众教育馆里,由县长兼任会长,城里的地下党员也秘密加入其中,借着这一处合法名目,暗中推动救亡的工作。后来,又有在异地从事革命活动的共产党员回到家乡,借着抗敌后援会的名义,邀请城中的士绅名流,成立了指导委员会,组织爱国人士研读救亡书刊、订阅《新华日报》,把抗敌后援会办得越发红火起来。 卢沟桥事变之后,县佛教会又在县城西街武庙前的大坝里,修建了一座抗日殉难军民纪念塔。塔身正面,楷书“七七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十个大字。塔成之日,学校师生与城中民众齐集塔前,鞠躬致祭,追悼为国捐躯的将士与死难同胞。自此年年七月七日,都有人到塔前凭吊祭奠长期不断。 那谢绍敏回到那故土,眼见着这一派那热气腾腾的救亡光景,心里头,那一腔那沉痛,便也渐渐地化作那一分那欣慰。 他想:咱那故土的青年,到底是前仆后继地都站了起来!咱这赤水河的涛声,原是一辈一辈地响着,叫咱这一方的儿女,都记着那国难、记着那救亡!咱这一支笔,便该把咱这故土的旧事、咱这赤水儿女的热血,一字一字地留在那人间,叫咱那后人知道! 谢绍敏拄杖慢行,遍历县城街巷。文庙、之江书店两处旧址,他一一踏访。 文庙之内,昔年梁业广开办平民夜校的屋舍早已改换用途,窗棂朽蚀,墙皮剥落,院中古柏苍劲依旧,风过枝叶簌簌,似犹追忆当年灯下工农围坐、共讲救国大义的光景。 之江书店旧址早已闭置多年,门板上尚留昔年搜捕时刀划磕碰的浅痕,墙根青苔蔓生。当年在此暗地流转的进步书刊,早于白色恐怖年代被焚毁搜缴,片纸无存。 他立在书店门前,久久凝立,往事如河潮奔涌心头。昔年梁业广于此暗藏火种,白日售卖寻常典籍文具,夜阑则邀约青年,秘研马列,串联工农,策动兵工厂工人争薪维权,创建赤合特支,于川黔两省夹缝扎下红色根基。多少本土青年于此觉醒,罗奕云、王荫南,尚有豆蔻之年的黄星元,皆曾聚于这一方斗室,纵论国是,心向光明。如今志士大半凋零,或埋骨荒山,或殒于牢狱,唯余残屋静对滔滔赤水。 谢绍敏抬手轻抚斑驳木门,一声长叹,胸中悲怆难抑。 路旁有数名赶集归来的乡民,见长衫清瘦的读书人独自对着空宅出神,有老者识得是自省城辞官归乡的谢先生,驻足相问:“谢先生久立于此,莫非感念旧事?” 谢绍敏缓缓颔首,轻声答道:“我不过追思多年前,此间有一班少年,一心为穷苦百姓寻一条生路。” 老农闻言神色黯然,徐徐摇头:“那些后生一腔热血,奈何世道险恶,大半不得善终。当年团防夜持火把清乡搜捕,文庙、书铺接连遭查,多少乡邻无端受牵。” 二人闲话片时,谢绍敏揖别老农,寻访旧迹之心愈发坚定。 他拟沿赤水河谷溯流而上,往复兴场、九支、尧坝一带行走。昔年赤合特支同志往来联络的渡口山坳、黄星元执教的张湾小学堂、昔日农会聚众抗租的村寨,皆要亲往凭吊。 一来追念殉难志士,二来体察山乡民生,将河谷间尘封旧事一一收记于心。 归家之后,病妻闻听他欲远行寻迹,心下万分忧虑。 她强撑病体牵住谢绍敏衣袖,缓缓劝道:“汝肺疾未痊,山道崎岖,河谷多险滩陡坡,长途跋涉恐加重沉疴。况且乱世之中,山间保甲盘查严密,孤身远行,恐生不测,不如安居静养。” 谢绍敏坐于榻边,轻握妻子枯瘦手掌,温言宽慰:“我深知路途艰险,只是此事郁结多年,若不亲至旧地一游,终难心安。我不急于赶路,每日少行几程,觅本地熟路山民引路,处处谨小慎微,绝不涉险。寻访事毕便即刻折返,不在外久滞。” 妻子知他心志已定,再难劝阻,只得默默为他整理简素行囊,备下干粮、粗布斗篷与随身草药。 次晨天方破晓,晨雾漫锁赤水河,江面水汽氤氲,丹霞崖壁隐于烟霭,若隐若现。 谢绍敏辞别妻子,负简单行囊,手持竹杖,约熟稔川黔边境山路的本地山民为向导,自赤水河边码头登小木船,顺河而下。河水汤汤,木舟破粼粼波光而行,船工摇橹,橹声欸乃,与浪击礁石的轰鸣相和,正是那亘古不息的赤水涛声。 舟行江上,两岸山势陡峻,丹崖壁立,林木蓊郁。一路历数处险滩,浪涛撞石,碎珠飞溅。 谢绍敏静坐船头,纵目河谷风物。少年离乡,负笈北平;宦游江苏、蜀中,半生辗转四方。今日复循此水道逆流而上,心境早已迥异当年。少时辞乡,一腔热血,渴求知、盼改造世道;如今归故土,阅尽宦海污浊,目睹国土沦丧,见过无数志士饮恨捐躯,胸中只剩厚重沧桑,不复少年意气。 向导坐于一旁,沿途与他闲话河谷旧闻。向导自幼长于赤水河畔,两岸渡口、山中小径,无不了然于胸。他遥指河湾一处隐秘水畔言道,昔年赤合特支同志常于此夜渡,往来川黔两地,借夜色掩护,转运刊物、传递密信,规避团防密探搜捕。岸边一片密竹,便是当年同志碰头议事的隐秘处所,一闻马蹄声响,便四散遁入深林。 谢绍敏顺着他手指望去,竹林依旧繁茂,竹叶随风萧萧,只是再也不见当年奔走呼号的青年身影。 舟行半日,抵复兴场码头。二人弃舟登岸,踏上复兴场土地。此地正是当年黄星元遭官府通缉,潜身避祸之处。她于此组建读书会,联络乡间青年,向山民宣讲抗日救亡大义。场镇街巷格局大体未改,青石板路被百年行人踏得莹润光滑。场间茶馆杂货铺依旧,只是战乱之年市面萧条,往来百姓眉宇间多带愁容。 二人寻至昔日黄星元开办读书会的民居院落。屋主早已更迭,院墙半倾,院内数株古槐虬枝盘曲。 谢绍敏步入院中,环顾四野,眼前恍见当年十六岁的黄星元,一身素布粗衫,于此召集乡间青年,围坐灯前共读进步典籍,慷慨陈词,痛斥封建压迫与外敌侵凌。一个豆蔻少女,不惧官府威压,于闭塞山乡唤醒民众;后赴尧坝张湾小学执教,深入田垄发动佃农抗租。入党之后独担川黔边区青年革命重任,复奉命赴成都受训,受省委指派赴川东筹划武装起义,终遭叛徒周仲华出卖,身陷重庆牢狱,遍受酷刑而守口如瓶,一腔热血尽付家国。念及此处,谢绍敏心中酸楚,久立院中默然凭吊。 离复兴场,二人循山间小径步行,翻山梁,过夹子口、铧尖坝,赴尧坝。 山路纡回曲折,时而穿行密林,时而攀援陡坡。山道崎岖难行,谢绍敏本就体弱,行数里便咳喘发作,只得倚树暂歇,取出随身草药缓服,待气息平复,方才继续前行。向导见他劳苦,屡次劝其折返,谢绍敏只是摇头,执意向前。 一路行经多处村寨。山乡百姓生计苦寒,田土多归地主掌控,战乱叠加苛捐,粮价飞涨,不少农户衣食无着。沿途所遇乡民,听闻谢绍敏寻访革命旧迹,有老者娓娓述说当年往事;亦有长者忆起团防清乡、搜捕进步青年之时,乡里人人自危,多家受牵。山民虽僻居边地,亦时时挂念前线抗战,痛惜国土遭日寇铁蹄践踏。 数日跋涉,方至尧坝张湾。寻得旧日张湾小学堂旧址。校舍简陋,土墙茅顶,历经风雨侵蚀,屋舍大半倾颓。此地便是黄星元以教员身份作掩护,走入田畴农户之间,宣讲革命道理,串联佃农共议抗租抗税之所。白日登堂授课,教乡野蒙童识字读书;课余便下到田间,与佃农闲话疾苦,细讲剥削压迫之理,鼓动众人同心反抗重租苛税。 谢绍敏缓步踏入残破校舍,立于旧日讲台之前,闭目凝思。一介女子,孤身深入闭塞乡隅,不惧乡绅嫉恨、官府侦伺,于田垄之间播撒革命火种,将救亡理想递至世代受苦的佃农手中。年纪轻轻便扛起川黔边区青年革命重担,其后历尽艰险,终为叛徒所卖,狱中坚贞,未曾吐露半分组织机密。巾帼志士,一生短暂,热血尽洒川黔边区。 离张湾小学堂,二人续赴九支。九支地处川黔咽喉,乃是当年梁业广活动的核心之地。梁业广潜伏九支团防局充任文牍,身在敌衙,借公职掩护地下斗争,深夜灯下刻印传单、传递密报,于此建立赤合特支,于两省夹缝扎根,发动工农,点燃边区星火。谢绍敏寻访旧日团防局衙署,屋宇尚存,只是人事全非,衙中官吏换了一代又一代。他立于衙门外,遥想当年梁业广虎穴栖身,于敌人眼皮之下挥毫刻印,步步履险,稍有疏漏便身陷罗网。 复沿九支周遭山道寻访,踏访昔日农会集会山寨、秘会岩洞。岩洞深藏崖壁之下,洞口藤蔓遮覆,极为幽秘。当年农会骨干便在此聚议,筹谋抗租斗争,规划发动乡民。步入洞内,阴湿寒凉,石壁之上尚留早年木炭书写的字迹,岁月侵蚀,大半漫漶模糊。 谢绍敏伸手轻触冰冷岩壁,恍见梁业广与本土党员罗奕云、王荫南等人环坐洞中,低声商榷边区斗争方略,筹谋发动工农,在川黔边界埋下红色根脉。 一路寻访旧战场与秘密据点,所见多是荒丘残垣,昔年斗争痕迹大半为青苔荒草掩埋,山石之间几不可辨。山间偶能拾得锈蚀弹壳、断矛残尖,静静埋于尘土蔓草之间,不细看便错过去了。向导遥指一处山坳,告知谢绍敏,昔年团防进山围剿志士,曾在此处交战,不少热血儿女血染此山。 空山寂寂,落日斜垂,林中风声呼啸,宛若壮士未歇的呐喊。谢绍敏独立山岗,眺望连绵群峰与远处奔流的赤水,百感交集。 白日踏山寻访,夜宿山家农舍。入夜山风呼啸,远处赤水涛声隐隐入耳。谢绍敏于油灯之下,取出随身簿册,借昏黄灯火,细细笔录寻访所得。将各处旧址方位、乡人口述往事、当年斗争细节一一记下。他心中存念,要将川黔边区革命旧事、志士行迹留存下来,不教这一段热血往事随风雨湮没于荒山野谷。赤水儿女舍身救国的故事,不该随岁月消散,当留予后世知晓。 连日奔波劳顿,山路艰辛,谢绍敏咳喘数次大作。 一夜宿山村,夜半剧咳难平,周身乏力,额上沁出冷汗。向导劝他就此终止行程,早日归县城休养。 谢绍敏稍作调养,静息一日,待体气略复,依旧坚持走完余下几处旧地。他自知身染沉疴,年齿日增,此番踏访旧迹,或是此生唯一机缘。倘若中道而止,此后再无机会亲赴这些浸满志士热血的山河。 寻访将近尾声,二人登临一处高地,俯瞰整条赤水河谷。丹霞崖壁连绵无尽,河水奔涌,穿莽莽群山,分隔川黔。河谷之间,村寨、场镇、渡口星罗棋布。 这片土地之上,五四风潮自京师传到边城,一代赤水青年觉醒,建党建团,兴办夜校,开设书铺,策动工运农运,于白色恐怖之下潜伏苦斗,志士前仆后继,慷慨赴死。段雪笙远赴北方齐鲁播撒火种,黄星元狱中守节,梁业广扎根边区,无数青年以生命赴革命。如今全面抗战起,举国军民共御外侮,当年边区点点星火,早已汇入全民族救亡的燎原烈火。 谢绍敏伫立山巅,久久凝望不息奔流的赤水河。昔年他于北大法科礼堂,亲历五四热血呐喊,投身青年救亡浪潮;后入宦海,亲睹旧司法体系腐朽崩坏,半生求索,看透旧政权积弊。半生辗转,今归故土,踏遍昔年斗争之地,凭吊同乡殉难志士。他心中渐渐了然,当年一众青年追寻的救国理想,并未随志士牺牲而断绝。赤水河昼夜奔流不息,一代人接续一代人奋斗,救亡图存之志,一如河水绵延不绝。 寻访尽数完毕,谢绍敏辞别山乡向导,循原路返还赤水县城。归途之上,不复急趋赶路,沿途慢赏河谷风物,细思一路见闻。小舟再渡赤水,涛声依旧,与数十年前并无二致。只是此番溯江寻访,稍稍纾解多年郁结。山河虽遭战火摧折,大半国土沦陷,然民间火种未熄,边区百姓胸中尚存不屈之志。 其时前线战事胶着,战报源源不断传入赤水。山乡百姓一面承受战乱带来的困苦,一面竭力支援抗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边区青年络绎奔赴抗日前线,投身卫国之战。昔年川黔边区播下的革命火种,于民族危亡之际,化为抵御外寇的磅礴力量。谢绍敏身居故土,虽病骨支离不能亲赴疆场,常于茶馆、乡场之间,向乡邻宣讲救国大义,述说河谷先辈志士的故事,鼓舞山民坚守气节,共赴国难。 一日黄昏,夕阳尽染赤水两岸丹崖。谢绍敏独至河畔,静立水滨,遥望滚滚东流河水。落日金辉铺洒江面,波光荡漾。耳畔涛声阵阵,仿佛无数英灵低吟。那些曾在河谷奔走呐喊的青年,虽长眠青山,其理想不曾消散。神州大地,亿万同胞奋起抗敌,战火淬炼,民族筋骨愈发坚韧。他心底默默期许,待到抗战凯旋,山河重光,赤水两岸百姓方能安享太平。 却说谢绍敏此番寻访旧迹,行装虽然简素,心中却自有打算。他想着,这河谷两岸的山路,自己少年时也曾走过,只是那时少年意气,一心只想着离乡求学,盼着到那北国京城去,闯出一番天地来。及至今日,重踏旧路,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可当年那一个个鲜活的故人,却都已零落成尘。这其间况味,便如同一坛陈年的老酒,入口苦涩,回味却又绵长。 却说谢绍敏在九支、尧坝一带寻访旧迹,借宿于一个早年参加过农会的老农家中。那老农已是古稀之年,背微驼,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夜里,二人围着一盆炭火,老农便缓缓说起当年梁业广在九支乡间办农会、闹抗租的旧事。 老农道:“那年月,梁先生常到咱这寨子里来,白日帮咱干活,夜里便召集众人,讲那地主盘剥、苛捐重税的道理。他说,咱穷人受的苦,不是命里该受的,是那不平的世道压出来的。咱只要齐心,把那股压榨咱的势力掀翻了,日子才有出头的一天。” 老农说到这里,浑浊的老眼里,竟又泛起一层光亮,续道:“咱那时还年轻,听了梁先生的话,心里头那把火,就再也扑不灭了。后来农会闹起来,团防来清乡,梁先生他们或走或散,咱也隐了这些年。可梁先生讲的那个道理,咱记了一辈子,一辈子也不敢忘。” 谢绍敏听了,心中震动。他望着老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着这便是当年受过革命思想浸润的乡民,虽历经白色恐怖的镇压,隐居山乡大半生,可那一腔热血、那一分信念,却始终未曾冷却。 他问老农:“老人家,如今国难当头,那梁先生的道理,可还有人听么?” 老农道:“怎么没有!这些年前线战事吃紧,乡里的后生,好些都报名上前线去了。他们说,当年梁先生讲的,便是要护咱这国家、护咱这百姓。如今东洋鬼子打来了,咱哪能缩着脖子不出头!” 谢绍敏听了,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他又问老农,当年那些农会骨干、那些革命同志,如今可还健在。老农叹息一声,道:“多半都牺牲了,有的叫团防捉去砍了头,有的死在牢里,有的跑出去就没个音信了。活到如今的,没几个了。” 谢绍敏默然良久,只觉得那炭火的光,映着老农斑白的须发,也映着两人脸上那沉沉的悲凉。他想着,这便是咱们川黔边区革命的代价,也是那一代赤水儿女的热血。这河谷之间,到底埋了多少无名英雄的忠骨,怕是数也数不清了。 夜深了,炭火渐渐熄灭,山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谢绍敏与老农各自安歇,可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老农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一个个牺牲的故人,想着那赤水河谷之间,一代一代人前仆后继、死而后已的往事,心里那一腔又悲怆又激荡的潮水久久不能平息。 在县城暂歇的那几日,谢绍敏也曾到河湾码头边的一间老茶馆小坐。那茶馆临河,推开木窗便见赤水汤汤东流。茶馆里多是些常年跑滩的老客,有的贩盐,有的贩布,有的往来川黔两地做那山货生意。众人闲坐,说古道今,便也时常说起早年间川黔边区那些办夜校、闹农会、打团防的旧事。 一个跑滩多年的老客呷了口茶,叹道:“当年这河谷两岸,可是闹过多少风潮!那些读书人、那些后生,一个个不要命似的,非要替咱穷苦人争一条活路。后来团防清乡,杀了多少、抓了多少,那血都把河滩染红了。” 谢绍敏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也不插话,只把那老客的话,一句一句地,都记在了心底。 他想着,这一路寻访,不单是要凭吊那些牺牲的志士,更是要把这一段河谷的旧事,原原本本地留存下来。那些跑滩的老客、山乡的父老,口中流传的,或许与史书有出入,可那一腔对故人、对往事的追念,却是真的。这河谷的每一寸土地,都浸过革命者的热血;这河谷的每一条小路,都印过志士的足印。把这一切记下来,便是对那一代赤水儿女最好的凭吊。 却说谢绍敏寻访尽毕,回到赤水旺隆家中,病妻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下。 晚间,夫妻二人坐于灯下,病妻问他这一路可有凶险。谢绍敏便将一路见闻,缓缓道来:何处是昔日渡口,何处是旧日书铺,何处是黄星元执教的学堂,何处又是梁业广藏身的岩洞。 病妻听了,亦自感慨,道:“你这般年纪,又拖着病体,偏要满山满谷地去寻那些旧地。那些往事,隔了这许多年,物是人非,你便是寻见了,又能如何?” 谢绍敏道:“正是隔了这许多年,才更要去看一看。那些牺牲的故人,虽已不在,可他们走过的地方、住过的屋舍、讲过的道理,都还在这河谷间留着根,留着魂。咱这一趟走下来,便觉着他们从未走远。把这段往事记下来,不单是咱一人的凭吊,也是给后辈留一个念想。若不记下来,再过些年,便再没人知道这河谷里曾有过这样一班人,这样一段事了。” 人,当年一腔热血,为咱这一方百姓寻生路;如今他们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若连个记着他们的人都没有,那才叫人心寒。” 病妻听他说得沉重,也不再劝,只默默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此后数日,谢绍敏每日里便伏在案前,把沿途寻访所得,一笔一笔地整理成文。他记下那文庙夜校的灯火,记下那之江书店的门楣,记下复兴场老槐树下的读书会,记下张湾小学残破的讲台,记下九支团防局旧衙的青砖,记下那岩洞里漫漶的炭字,记下那山坳里锈蚀的弹壳。他又把跑滩老客、白发山民口中流传的旧事,一一对照钩稽起来,写成一篇一篇的文字。 他知道,这些文字或许登不得大雅之堂,也传不到京城的报馆里去;可能留在这河谷乡间,叫后人知晓,当年这一方水土,曾养育过这样一代热血儿女,便也值了。 他又想,自己这一生,从那五四的街头走来,半生蹉跎,一事无成;到了这垂老多病之年,总算寻到一件能安放那半生漂泊的心的事。那便是替这河谷,替这一代牺牲的赤水儿女,把他们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窗外赤水河的涛声日夜响着,像是一遍一遍替那些长眠青山的志士,诉说着他们的心事。 却说谢绍敏整理文稿之际,常至河畔漫步。一日晨光熹微,他拄杖立于赤水河岸,望着江面薄雾徐徐散开,两岸丹崖渐渐显形,心里头,忽然又想起一段旧事来。他想起当年在北大法科念书时,也曾与同窗论过救国之道。那时众人意气风发,以为只要唤醒了民心,改换了旧制,这国家便有救了。可后来这些年,他亲眼见了官场贪腐、法理虚设,见了志士流血、国土沦丧,才渐渐明白,救国救民,原不是一腔热血、一纸文章便能成就的事。那是一条极漫长、极艰难的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地走下去。而这川黔河谷之间,正有那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的血肉,替后来者蹚开了这条路的头一程。 他又想起那些故人来。梁业广、黄星元、段雪笙,还有那无数不知名的赤水儿女。他们当年在这河谷之间奔走、呐喊、流血,图的不是自身的功名富贵,而是替咱这穷苦百姓、替咱这国家民族,争一条生路。如今,他们大多已经长眠青山,可他们点燃的那一把火,却并没有熄灭。这河谷里的后生,一批批接过了他们手中的火把,走上前线,走进那救亡图存的大潮里去。这便是咱们川黔边区革命的血脉,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赤水河在晨光里波光粼粼,东流而去。 却说谢绍敏自此,便常于灯下灯前,整理那河谷旧事的文稿。他想着,这一段赤水儿女的热血往事,不该随这一代人的老去而湮没。便是战乱频仍、纸贵如金,他也愿一字一句地,把它记下来,留与后人。那一河滔滔的赤水,那两岸连绵的丹崖,便都成了他笔下的见证。 他每记完一章,便总要停笔良久,仿佛那些故人,又从那字里行间,活了过来,与他相望着。这河谷的旧事,原是记不完的;可能多记下一笔,那一代人的热血,便多一分留在人间的分量。 赤水河的涛声日夜伴着这位垂老的读书人,在一灯如豆的夜里,一笔一笔写着那一代赤水儿女的故事。 他想着,那一代人的名字,终会有人记得;那一河奔流的赤水,便是他们永不褪色的碑铭。 漫山落日,长河奔涌。旧战场的痕迹纵然为青苔封埋,英雄风骨长存于黔北川南群山河谷之间。一代赤水儿女,以血肉求索救国之路,事迹随赤水涛声永久流传,激励后世,不忘家国,不忘先辈热血。 这正是: 踏遍黔山访旧关,残垣弹洞记斑斑。 滩声似诉英雄血,岩色长凝壮士颜。 旧垒苔深藏弹孔,空山日落吊英贤。 烽烟故垒苔痕在,江水长流自转环。 毕竟谢绍敏寻访完川黔边境各处旧战场、旧日秘密据点,归乡之后整理笔录,向乡邻讲述先辈斗争往事。而此时抗战战火持续蔓延,川黔边区暗流依旧涌动,地方反动势力依旧警惕民间救亡宣传,谢绍敏留存的这些记录文稿,又将遭遇何等风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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