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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 之 第五十七回 旺隆山野栖残体 回望平生感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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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18 09:24 编辑

第五十七回 旺隆山野栖残体 回望平生感浮沉


          诗曰:
病骨栖山岁月深,赤河支流绕荒村。
血书故国当年事,宦海浮沉半世尘。
回首空嗟功未立,临流独听浪千寻。
书生报国终何补,且把残躯付逝音。
         话说谢绍敏将九支乡间老人的记忆一一拾缀,走访了一村又一寨,把赤合特支当年夜校的灯火、书店里的低语、工人罢工的呐喊、农会聚议的场景都细细访寻回来,又带着这些沾满乡土气息的旧事,一路风尘返回家里。
         回到住处后,他便在那昏黄的灯下,伏在案前,一笔一画,将那些旧事从头至尾一字一字整理成文,生怕遗漏了一人一事、一景一情。可他那身子,哪里经得起这一路的劳累?早年间落下的病根,因这一番奔波劳顿,渐渐又显露出来,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咳喘一日重似一日,夜里时常因一阵紧似一阵的喘咳难以入眠。
         病中的妻子见他仍旧这般不知疲倦地伏案劳心,又是心疼,又是焦虑,便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按住他握笔的手,柔声劝道:“灵溪,你这一身的病骨,原是经不起奔波的了。如今,你把九支的旧事也都寻访回来了;那些该记下的、该留下的,你也都一笔一笔写下来了。你便该寻一处清静的山野,好好将养身子才是。莫要再这般伏在案前劳神了。你听你这咳声,一夜紧似一夜,叫人心里如何安生?”
         谢绍敏听了妻子这一番话,手中的笔微微停住,抬起头来,望了望妻子那满是忧色的脸,又望了望案头那一叠刚刚整理出来的文稿,便也点了点头,缓缓应道:“咱也知道,咱这一身病骨,原是经不起奔波的了。咱便把这一桩桩旧事都整理好,交与可靠的乡邻、后生,叫他们都记着、传着;咱便寻一处清静的山野,把咱这后半生都安放下来。往后便不再这般劳碌了,也好叫你少担些心。”
         他便择了旺隆那一处山野,作为栖身养病的所在。旺隆原是赤水境内一处僻静的山乡,在赤水河一条支流畔,依着青山,错错落落排着几户人家。
         山野之间,竹林、楠木、桫椤蓊蓊郁郁,遮天蔽日,一条溪水绕村而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正是养病的好去处。这里远离县城的喧嚣,没有官场的应酬,没有案牍的烦扰,只有山风、溪水、鸟鸣与四时草木的荣枯,正合了他多年以来想要寻一处安身之地的念想。
         却说谢绍敏既择定了旺隆那一处山野,便也不再多作耽搁,收拾了简单的行装,辞别的亲友、乡邻,往旺隆去了。到了旺隆,他就在山野间寻了一处僻静的木屋安顿下来。
         木屋是一座穿斗木房,依着青山,门前几丛翠竹,屋后一坡楠木。那木屋虽则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推窗可见青山如黛,闭户可闻溪水如琴,倒让谢绍敏那多年绷紧着的心绪,稍稍松缓了些许。
         谢绍敏便在木屋里住了下来。白日里,他在木屋前就着秋阳读书、写字、整理旧事的文稿;一逢气力稍好,他便拄着竹杖在山野间缓缓走着,看竹林、楠木、桫椤,看一辈辈在山野间劳作的乡亲,听他们唱山歌、摆农事,心里便也觉着几分踏实与安宁。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起外头那些年烽烟四起、宦海浮沉的岁月,倒像是另一重天地了。
         他心里头想着:咱这一生,从五四的街头走来,见惯了烽烟、血火、悲欢;如今到了这垂老多病之年,总算寻到了这一处清静的山野,把后半生都安放下来了。咱这一身病骨,虽是经不起奔波了;可咱这一支笔,却还放不下那整理旧事、留传后人的事。只要这一口气还在,只要这一双手还能握得住笔,咱便要把那些该留下的、该传下去的人和事,都一件一件写清楚、记明白,叫后世的子孙知道,这一方山水之间,曾有过那样一群为理想奔走呼号的人。
         那一日傍晚,谢绍敏又拄着竹杖,走到山脚下那条赤水支流的河畔,静静地坐下。他望着清澈的河水哗哗流淌,望着河滩上圆润的卵石、两岸蓊郁的草木,心里那一桩桩故土的旧事便又涌了上来。秋风拂过水面,吹起层层细浪;水声潺潺,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他独自坐在河岸上,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思绪便随着那流水,飘向了很远很远的从前。心里便一阵阵发凉,像有一瓢冷水顺着脊梁骨直浇下去,连指尖都觉得冷津津的。他怔怔地望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影,心里翻来覆去,总也压不下那一阵又一阵袭上来的凉意。
         他又想:自己这一生,从五四的街头走来,怀着一腔救国的热血,原以为凭着一副肝胆、一腔热忱,便能为这积贫积弱的国家挣出一条光明的路来;可在这宦海里浮浮沉沉了这许多年,竟如一片落叶随波逐流,到头来终究没能为国家、为百姓挣出半分实在的事业来。这许多年的岁月,仿佛都虚掷在那案牍应酬、迎来送往之中了。咱那故土的青年,梁业广、黄星元、段雪笙,原都是走的另一条路,一条踏踏实实、硬硬朗朗的救国的路。
         谢绍敏想到这里,心里那一腔悲痛的潮水、一腔愧疚的滋味都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急流在胸膛里冲撞激荡。他望着山脚下那条赤水支流哗哗流淌,那白浪一波拥着一波,奔涌向前,片刻也不停歇。他心里那一腔说不出的滋味都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磨盘也似。
        他又想着故土的青年,梁业广、黄星元、段雪笙。他们原都不走咱这条“法律救国”的官场之路,而是走那条革命的、唤醒民众的路。梁业广办学、开书店、建特支,把革命的种子播在乡间、播在学堂,一代一代播撒下去;黄星元登台演说,声震屋瓦,组织读书会,入少共、当秘书,把青年革命的重担一肩挑了起来;段雪笙远走北国、齐鲁,以笔为枪,那一篇篇檄文般的文字,在文坛上擎起革命文学的大旗。他们才是真正替咱这穷苦人、替咱这国家挣出一条路来的人哪!与他们相比,咱这半生宦海,又算得了什么?
         谢绍敏想着想着,心里那一腔悲痛的潮水渐渐沉淀下去,一腔反思的滋味渐渐化开,如同那奔涌的激流渐渐流入平缓的河湾,水势虽缓了,却更深更沉了。他想:咱这一生,原是走错了路的。咱原以为,借司法一途为这世道挣一份公道,便是救国;咱原以为,只要守着那几卷法典、几纸判词,便能替百姓挡一挡那世道的风雨。可咱在宦海里浮沉半生,却终究一事无成,既没能替百姓争得几分公道,也没能给这国家寻得半条出路。咱那故土的青年,才是走对了路的,他们走的那条路,才是真正能救这国家、救这百姓的路。
         他又想:咱这一生,虽是走错了路;可咱如今总算明白了这一层道理,总算在暮年病中,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想得透彻了。咱虽是不能,再像咱那故土的青年那样,走那条革命的、唤醒民众的路了;咱这病骨支离的身子,也再经不起那样的奔波劳碌了。可咱这一支笔,却还能替咱这河谷的志士,把旧事一字一字记下来、传下去。咱虽不能上阵杀敌,却还能伏案疾书;虽不能振臂高呼,却还能秉笔直书。这也算是咱这一生,最后能替咱这故土做的一点事了,也是咱这残年余力,所能寻得的一点慰藉了。
         他又想着咱这国家、咱这民族正遭着的大难。想着烽烟四起的战局,那炮火连天、山河破碎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想着东洋鬼子的铁蹄,所过之处,庐舍为墟、生灵涂炭;想着那一批批流亡的同胞,拖儿带女、背井离乡,在漫漫长路上艰难前行;想着咱这四万万同胞都在血火里煎熬着哪!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刀子在咱心上一刀一刀地剜。他又想:咱这国家,虽是遭了大难;可咱这四万万同胞,却并没有都做了亡国奴。咱这川黔边区的山乡里,后生们一批一批走上前线,把救亡的烈火一代一代烧下去,那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亮!这便让咱心里又生出几分希望来。
         他又想着故土的青年,梁业广、黄星元、段雪笙。他们虽已长眠在青山之下、或是杳无音信,那青山重重,松涛阵阵,仿佛都在诉说着他们的旧事;可他们那一腔革命的热血、那一颗为着穷苦人的心,却还都亮在这川黔边区的山乡里,亮在这赤水河两岸的沟沟坎坎里。咱那后生,一批一批接过他们留下的火把,走上前线、走进救亡图存的大潮里去。那火把的光,照着后生们的脸,也照着这山乡的路。
         谢绍敏想到这里,心里那一腔悲痛的潮水渐渐平复,一腔沉静的信念渐渐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的一点灯火,虽然微弱,却稳稳地亮着,风吹不灭、雨打不熄。他望着山脚下那条赤水支流哗哗流淌,听着支流的涛响,那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无数英魂在低语。他心里那一腔沉静而坚定的力量,便也一点一点地升了上来,从心底一直升到胸口,又从胸口升到眉宇之间。
         他想着咱这一生,原是想着,借着那司法一途,为这沉沦的世道,挣一份那公道、讨一分那清明的。可咱在那宦海里,浮浮沉沉了这许多年,却终究,没能挣出那半分那实在的事业来。咱这“法律救国”的路,原是,走不通的么?咱这读书人,原是,救不了咱这国家、咱这百姓的么?可咱那故土的青年,那梁业广、那黄星元、那段雪笙,原是都,不走咱这条那官场之路的;他们,原是都,走那一条那革命的、那唤醒民众的路的。他们,虽是没有走咱这条那官场之路;可他们,却用那一腔一腔那革命的热血,替咱这国家、咱这百姓,挣出了那一条那真正的救国的路来!
却说谢绍敏在旺隆山野里养病,闲暇之时,也常与山野里的乡亲摆起龙门阵来,坐在那老槐树下,或是在那茅檐底下,一聊便是半日。乡亲们见这读书人一身病骨,却依旧是那般温文、那般念着故土、念着赤水河,言谈话语之间,总离不开那河谷里的旧人旧事,便都又敬又怜。有的从山脚下挑来鲜鱼,那鱼鳞在日头下闪着银光;有的背来新笋,那笋壳上还带着山间的露水,送与他滋补。他推辞不过,便也一一受了,心里却愈发觉着这山野之间的人情,暖得叫人心头发烫。
         他也时常在山野间与乡亲们说起外头的世事,说起烽烟四起的战局、东洋鬼子的铁蹄、一批批流亡的同胞,说起咱这国家、咱这民族正遭着千年来未有的大难。又说起故土青年那条救国的路,说起梁业广办学、黄星元演说、段雪笙擎旗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那般真切,仿佛那故人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乡亲们听了,心里那把火便也烧了起来,眼里都亮晶晶的,有的后生当即便捏紧了拳头,说要去投军打鬼子。
         有一回,从县城来的乡邻说起去年七月七日的事。
         县抗敌后援会发出通知,纪念七七事变一周年,全县民众素食三日,停止一切娱乐活动,追悼抗日阵亡将士与死难同胞;又将阵亡将士的牌位迎进县城忠烈祠里供奉。
         那一日,县城里各业一齐停了市面,各机关都放了假,各学校也停了课,城里的师生与四乡赶来的民众齐集在城外那一片广场上,由县长亲自主持,开了一场纪念七七抗战一周年的民众大会。
         会场上,挽幛垂垂,纸花瑟瑟,人们肃立默哀,又听县长与几位士绅一一登台演说,把抗战以来前线将士浴血捐躯、后方民众应当同仇敌忾的道理,翻来覆去讲得透彻。山野里的乡亲听了,都默然半晌,心里沉甸甸的,仿佛那远方的炮火声,也随着山风隐隐传到了赤水河畔。
         又有乡邻说起,去年七月里,县里成立了中学生抗日救国会。
         那些十五六岁的后生,一个个正是念书的年纪,却把国难放在心上,每逢星期天、节假日,便提着浆糊桶、拿着排笔,走街串巷地忙碌起来。那排笔蘸了墨汁,在粉壁上、牌坊旁、城门洞里,一条一条地书写标语,又张贴漫画,把前线的战情和后方的责任画得明明白白。他们还在街口教唱抗日歌曲,那歌声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一句句都是救国的热肠;又在街头搭起简单的台子演讲,演出抗日话剧,扮作前方将士的模样,招呼众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城里还自发办起了儿童剧团,那些更小的娃娃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到街巷、乡镇去演出宣传。山野里的乡亲听了,都说:这些娃儿,小小年纪便这般明白事理,真是咱赤水河畔的好后生!
         又说起抗敌后援会里一位姓罗的先生。他原是办过报纸的文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如今日日收集前方战报、后方消息,编印一份《抗敌一日刊》,发到各机关、学堂、场镇里去,叫那山间水畔的人家,都能知道抗敌的大势。白日里,他忙着后援会的会务,跑东跑西,不得片刻清闲;可一到了夜晚,他又在那油灯底下,读报剪贴、收集材料,把一条条消息分门别类地归拢起来。
         待到更深人静,他还在那里归纳整理、编辑排版,第二天一早便送印刷局印出来,分送到各处去。他家里那位娘子,半夜醒来,常见他还伏在灯下疾书,那灯焰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照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
         娘子心疼地叫他歇息,他总说:‘不忙,写完这一篇就休息。’有时一夜要催他好几回,他却总是应了一声,仍又埋下头去。
         谢绍敏听了,心头暗想:咱这故土,到底是不缺热血的人!
         谢绍敏见乡亲们心头燃起了火,心里那一腔沉静的信念便也渐渐亮了起来。他想:咱这一生,虽是走错了路;可咱如今总算明白了这一层道理。咱这一支笔,便该把故土青年那条真正救国的路,一字一字记下来、传下去,叫后人知道。
         却说谢绍敏便在这旺隆的山野里,日复一日地将旧事的文稿一字一字整理着。他想着咱这一生,从五四的血书到半生的宦海浮沉,原是走了许多弯路;可咱那故土的青年,梁业广、黄星元、段雪笙,原是都走对了路的。咱把他们的旧事记下来、传下去,便是替咱这川黔边区、替咱这赤水河畔,留下一部革命的信史。
         却说谢绍敏在旺隆山野里定居养病,日子一日一日在山野里过着。春去秋来,山野里的竹林、楠木、桫椤一年一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山脚下那条赤水支流哗哗地流淌,把涛声日日夜夜送到木屋前。
         那一日夜里,谢绍敏又守着一盏昏黄的桐油灯,坐在木屋里整理旧事的文稿。他写着梁业广办学、开书店、建特支的旧事,写着黄星元登台演说、组织读书会、入少共、当秘书的旧事,写着段雪笙译《蜀语》、入燕园、擎左联大旗的旧事。灯下的文字,一页一页,都是故土青年的热血写成的。
         旺隆山野的涛声日日夜夜地响着,伴着这位垂老的读书人,在残躯将养的年月里,静听赤水支流的涛响,回望平生,感那浮沉。
         这正是:
残躯寄岭岁阑珊,旺岭烟云共岁寒。
回首平生多感慨,低眉往事尽悲欢。
当年五四风雷荡,宦海沉浮付逝澜。
唯有涛声知我意,夜深犹送故河湍。
         毕竟谢绍敏定居旺隆养病,居于山野之间,静听赤水支流的涛响,回首从五四血书到半生宦海浮沉的往事,反思救国的道路。他心头那一腔悲痛的潮水、一腔反思的滋味,又将如何在他往后整理文稿的岁月里,一笔一笔沉淀下去?他那病体,又将如何在那旺隆的山野里,一日一日将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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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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