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永远是潮湿一张脸,总有渗不完的霉斑,寒气顺着厚实的土壁,始终的往骨头缝里钻。一缕缕浑浊的灰光,从土缝里缓缓地漏了进来,勉强勾勒出蚁穴深处的轮廓。哈米从破壳的那天起,老工蚁骂句废物就像是烙铁,把它在暖烘烘主育婴巢烫了出来,扔进这处外侧的次级通道。
黑蚁巢穴深处的沟槽,草屑虫壳和烂得发黑的残肢层层淤积,长年累月泛黄的污浊泥水,从缝隙间慢慢流出来。相比主通道的干爽,那股飘着的蚜虫蜜露的甜香,又像是被整个族群遗忘了。
只有天生搬不动东西,才被抛弃到这角落里,挨白眼和垃圾作伴。蚁群中不讲人情,力气就是硬理。膀大腰圆的守巢出外勤,这是族里的功臣;个头中等的储粮育卵,也会受到人敬重。
天刚蒙蒙亮,林子的雾气裹着潮湿,地底却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黑,旁边同批幼蚁还在软泥垫里蜷睡。哈米撑着酸累的甲壳爬了起来,昨天整夜的搬运垃圾,已经耗干那点可怜的力气,自己六条腿抖动如秋风里枯叶,那浅淡的墨色被满身污泥盖住了,让人看着越来灰扑扑的不起眼。
在这里弱就不配歇,好比刻在蚁穴墙面上的规矩。若是稍有懈怠轻则挨啃,重则被直接给扔出巢外喂鸟。哈米不敢耽搁低下头,用细软的口器去啃硬结的泥垢。泥水混着沙土糊住了触角,使眼前是一片模糊。它弓起背拖着疲惫的身躯,驮了比自己重得多的腐屑,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
短短的几米路远,壮工蚁一眨眼到达了,对哈米却像隔着整座森林,足尖死死的抠住湿滑土壁,身子绷成一条直线,触角用力过猛不停地微颤。每往前挪两三寸就要趴下喘口气,胸腹一阵剧烈起伏,体液从甲壳缝隙中露出来,在泥地上留下深色的湿痕。一趟又一趟。等土缝里的微光彻底亮起,哈米才把垃圾堆清空了,拖着像灌了铅的身子往回走,却撞上满载而归的觅食大队。
领头的工蚁身形魁梧,在昬暗光线下黑壳油亮,一点点泛起了冷硬光泽。大颚里衔着饱满的草籽,还有肥嫩的蚜虫和蜜香花瓣,走起路来都是趾高气扬。沿路同类们纷纷地贴墙避让,一个个触角相碰,传递着讨好的信号。当这群强者的目光扫过来、哈米满身污泥和瘦小得像一根枯草,只剩下赤裸裸的嫌弃,那点温和瞬间没了泡影,
为首工蚁加快了脚步,粗壮的足肢刮起一阵细土,劈头盖脸地砸在哈米身上,也蒙住旁边育婴巢里码放的蚁卵。这些透亮卵壳沾上灰,一股鲜活劲变暗了下去。哈米慌忙抖掉身上的尘土,嘴里不停地嘀咕,还用细足轻轻地擦拭蚁卵,仿佛动作轻得稍一用力,那卵壳就会被直接的碾碎。
哈米缩成小小的一团,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垂头低着一个脑袋,不敢和任何同类对上视线。它知道连一丝不愉快,都不敢的说出来。只要发现流露出半点不服,等着它就是一阵加倍的刁难,想一想心中不是滋味,只能打掉牙齿咽肚子里。
“同批的都进林子采蜜去,你就守着几颗不会动的卵,对族群有什么用?”衔着一只蚜虫的工蚁停下脚步,慢慢绕着哈米走了几圈,轻蔑地用触角碰了碰它单薄的脊背。“这小东西天天泡在烂泥里,它半粒草籽都叼不回来,纯粹是浪费粮食。”
“老工蚁讲的没错,这么孱弱的货色,不是缺个扫地的苦力,早该扔出去喂瓢虫了。”“你让它护卵又怎样?这潮虫来了,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能护卵?”那些嘲讽像冰雨,一盆盆往哈米心上浇,它把触角收得更紧了,也把委屈死死压在身子里,只顾埋头清理卵壳上泥沙,装作什么没听见了。觅食队看到这副闷葫芦样子,觉得无趣,又扬起一阵尘土,都浩浩荡荡朝储粮区走去。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滴水声,哈米慢慢地抬起头,触角微微的颤动,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它想过了无数次未来,自己要是再强壮一点就能走出这地底,也去踩一踩林子里的沃土和吹一吹暖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阴沟里,日夜看着别人的冷脸。可天生弱小如一道牢固的枷锁,紧紧地锁住所有想往外伸的腿。
哈米清扫完回到偏僻的备用育婴巢。这里靠近蚁穴深底很少有人来,可以说常年的阴冷潮湿,土缝里总是滴着水。在哈米的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泥垫上整齐排着的蚁卵,一个个圆润饱满裹着透亮的黏液里头,都藏着个新生的力量。
它守着蚁卵寸步不离,十分警惕想来啃食的潮虫和小虫。只要是一听到动静,立刻挺起身子去驱赶,用单薄的身躯挡住那些卵;土缝里的水滴了下来,哈米就主动侧过身遮挡,任由冰水浸透自己的甲壳,也不让一滴水沾到嫩嫩的卵壳。
独处的时候,主巢的喧闹隔着一层层泥土,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这些沉睡的蚁卵,不会给它白眼,不会说出风凉话,安静地陪伴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哈米把头轻轻抵在泥垫上,对着那一排排沉睡的生命,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些没人相信,却磨烂在心里的想法。
“今天那几步路,我感觉很累歇了六次,他们都看见笑我笨,笑我没用。”触角轻轻蹭过一颗圆润的蚁卵,疲惫从声音里听出来,“我拼命地追赶,不敢偷半点懒,可还是追不上他们。我总是想,也许从破壳那天起,我就不该在这座巢穴里……”
阴冷的风灌进缝隙,哈米冻得一阵寒颤,心底却烧着一团对巢外世界的火。“听引路蚁说森林公园里,有好多好多好看的东西,太阳穿过叶子,地上全是光斑、花草香、蜜露甜,还有小溪上蝴蝶飞。”哈米轻轻叹口气,眼底有化不开的茫然,“所有强壮者同类都能去,也能亲眼的看见,只有我被关在这个黑暗角落里,没有资格瞅一眼太阳。”
哈米无数次想挣脱这副弱小的皮囊,不再是底层的杂役,能够去那片广阔天地里。可幻想在眼前散去之后,还是一块冰冷的土墙、满地腐屑和同族一张张嫌弃的脸。哈米内心的苦闷没处撒,唯有这些安静的蚁卵,不知不觉地陪伴着成长。
白天的冷眼早已煎熬心神,兵蚁的欺负却是实打实的疼。黑蚁和兵蚁守住巢穴最后一道防线,一个个甲壳厚得像铁甲,大颚张开寒光直冒,走起路地皮都跟着颤,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
他们向来瞧不起弱小,对哈米这种干脏活累活、又毫无战斗力的杂役,更是随便的想捏就捏、要踩就踩。蚁穴边缘几处的避风土槽,都是大家抢破头想要歇脚的地方。兵蚁巡逻累了回来,瞧见槽里弱小的蚂蚁休息,二话不说就给赶走了。
中午过后,哈米扫完了三块死角,看见角落里一块空闲的土槽,在没人注意情况下,才小心翼翼地蜷睡进去。没多长时间远处传来甲壳蹭着土壁沉重的摩擦声。两根锐利的触角探来,哈米还没来得及睁眼,陪同的两只兵蚁就堵在槽口,大颚是一张一合,寒光闪烁了几下。"这、这杂役也配躺休息槽?"其中一只兵蚁俯下身大声喊叫,"哈米,你滚出来。"好像是从胸腔里给碾了出去。
哈米慌忙爬起来,酸软的四肢根本撑不住身子,刚迈步就踉跄着摔进湿泥里,甲壳磕在硬土上,一阵尖锐的疼窜遍全身。它来不及擦掉满身的泥,连忙的缩到一边。可兵蚁它没打算放过,一只兵蚁绕到哈米身后,足肢轻轻一推,哈米瞬间失去平衡,摔进旁边的积水缝里。冰水一下子浸透了全身,泥沙糊住了触角,使眼前一片浑浊。
“没力气,没本事,占着地方,也是一个浪费。”兵蚁悠然自得地进了土槽休息,看都不看哈米在泥里挣扎,一些语调里满是傲慢,“要不是巢里需要个扫地的,这种弱小东西,根本不配活着了。”
哈米挣扎着从污水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全部的湿透,寒气往骨头眼里钻。它一句也不敢吭声,默默地退到通道的死角,一点点清理触角上的泥沙。心里的酸涩像翻江倒海,哈米只能死死压住。因亲眼见过有杂役蚁不服兵蚁,结果被撕烂了甲壳、扔出巢外,最后成了天敌嘴边的肉。弱小的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有隐忍就是唯一的活路。
兵蚁歇了很长时间,临走都要耍个威风,还故意从哈米身边踏过,沉重的足肢差点把它踩到土里。哈米紧紧的贴着墙屏住呼吸,直到那铿锵的脚步声彻底地远去,才敢慢慢松开僵硬的身子。
暮色渐渐沉下来,土缝漏进的光越来越暗,地底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哈米非常郁闷的回到育婴巢,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散不掉了。它望着那些饱满的蚁卵,又回想自己黯淡的出身、老工蚁的否定、同类的嘲弄和兵蚁的欺压。这座蚁穴的规矩:力气决定了价值,弱小就是罪过。
那深埋心底的一点点期盼,却没被一天又一天的冷眼磨灭。哈米还是想着林子里的太阳,想着能被平等对待,想着有一天能走出这片阴暗,不再被任人揉捏,想着远离这冰冷潮湿的地方。
哈米舒展着纤细的触角,轻轻碰了碰温润的蚁卵,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裹着细弱声音,在空荡荡的巢穴里轻轻地回荡:“我不知道还要挨多少白眼,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变强壮。但我不会偷懒,更不会放弃了想头。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片地底,必须亲眼看一看整座森林,让所有同族都知道就算身子孱弱,也绝不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经常听到土缝里流出滴水声,微光笼罩着这只瘦小的黑蚁和一排排沉睡蚁卵。通道里偶尔飘过同类轻视的气息,哈米眯着个小眼装聋作哑,在这里安静地守护,独自扛下蚁群中所有的不公。
林子里哈米像一粒微尘,没有人在意它干着不起眼的活,在蚁穴蛰伏最深的暗角,那无数冷眼的缝隙间,深埋一颗不肯屈服的念头,静静地等待证明自己走出的神话。那时的哈米还不知道,这份藏在了心底的念想,终将把它拖进一场横跨整个森林公园,永远是拥有风雨飘摇的漫长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