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哈米的漫长征途》第四章：林间初行

殷宏章

哈米的漫长征途

第四章：林间初行

作者：殷宏章

       地底巢穴里的泥土，一天天浸染上融融暖意，土层上万物复苏，春风席卷了玛奈市郊外的森林公园，冻土慢慢地消融，深埋地下的草籽争相破土，万千嫩芽顺着枝桠向上舒展，草木的清香穿过蚁道缝隙，一缕缕渗入幽深的巢穴深处。

       哈米一直勤勤恳恳，循环往复着往日的劳作。天色尚未透亮，它就起身清扫通道缝隙淤积的草屑与虫蜕，拖着沉重的腐屑，往返巢穴的垃圾堆放点。清扫结束后，它才寸步不离守在备用育婴巢，驱赶伺机潜入的潮虫，用单薄的身躯承接土缝滴落的冷水，护住一排排圆润饱满的蚁卵。

       同族投来的冷眼从未消散，满载而归的觅食工蚁途经此处，一个个照样扬起尘土，用嘲弄的触角敲打它的脊背；巡逻的兵蚁路过，也常常投来异样的眼光。但是，此刻哈米的心底，不再只剩下压抑的委屈。因伯塔许下的约定，像一粒温热火种，稳稳蛰伏在甲壳之下。每熬过一日辛劳，它距离那场心念的林间，实现梦想更近了一步。

       哈米的劳作间隙，总是悄悄将触角朝通往外界的主洞口，捕捉从上而下飘来的陌生气息：解冻泥土的湿润、花苞酝酿的甜香、穿林而过清风的爽朗。这些是听同族说过的林间盛景，一个个如美丽的画卷，在它脑海中反复描绘。它多次想象阳光烘烤甲壳的温度，想象溪水流动的气息，可厚重的土层挡在身前，牢牢地把这光明隔绝了。

       这些日子，伯塔常会路过次级育婴巢，看望哈米却不会过多停留，只释放一缕温和的气味信号，确认哈米的状态无恙，才拖着跛足转身离开了。老引路蚁在等待最好时机，盼望着晴朗无风，露水未被朝阳蒸干，天敌尚且蛰伏的清晨到来。

       那一夜，绵绵细雨浸润整片森林，雨丝敲打树冠，穿透了层层土壤，蚁穴中满是湿润土腥，土缝滴水的声响，比起往日是更为密集。哈米蜷在育婴巢的角落，不由自主的睡得很浅，心底翻涌的期待让它难以安歇。当土缝漏入的光线褪去，习惯性有的灰蒙，又晕开一层淡淡的金光，这个熟悉沉稳的爬行声，自通道阴影里缓缓地传来。

       哈米浑身微颤，立刻挺直纤细的身躯。伯塔出现在转角，灰白斑驳的甲壳沾着细小泥珠，触角不停震颤，像辨析周边遭遇的气味。“不一会儿，雨停了。”老蚁沙哑低沉的声响，轻轻地落在哈米耳中，“今日是约定的清晨，露水尚凝在叶上，猎手还未大举出动。做好准备，随我离开巢穴。”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哈米的六根细肢抑制不住地发抖。朝思暮想的机会就在眼前，它险些快步冲上去，却骤然顿住，回头望向身侧沉睡的蚁卵。“蚁卵……”哈米的触角不停晃动，“这些卵还需要看护，倘若我离开潮虫与渗水会伤害它们。”

       伯塔轻轻摆动了触角：“我已经嘱托另外两只工蚁临时接管这里。你尽心守护很久，如今该去看一看你日夜向往的世界。但必须记住我之前的告诫：森林不只有花香暖阳，美好背后处处藏着死亡陷阱。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万万不可擅自奔走。一旦走失，你就再也难以回到地底巢穴。”

       “嗯，我全都记牢了。”哈米甲壳激动微微绷紧，用触角轻轻抚摸一颗颗温润蚁卵，将心中的期许默默诉说，随即转身紧跟在伯塔身后。这是哈米第一次踏上宽阔的主通道。往日它只能困守偏僻次级小道，极少踏入这条族群的主干道。通道中工蚁们往来穿梭，都忙着搬运草籽与蜜露。

       哈米跟在资历深厚的引路老蚁身后，来往蚂蚁见到瘦小的杂役，纷纷触角摇摆满是诧异与不解。“那个角落里的哈米，伯塔为何要带上它？”一道气味信号悄然发出，“这般孱弱的小家伙，踏出洞口恐怕活不过半个时辰。”白白耗费老引路蚁的心力，真是太可笑，轻蔑的气息紧接着来了。

       细碎的嘲讽扑面而来，哈米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习惯性低头避让。伯塔的触角向后轻轻一扫，沉稳的气息护住哈米到身后，你不要去理会周边的窃窃私语，拖着跛足继续朝洞口前行。哈米压下心底翻涌的自卑，快步跟上老蚁的脚步。

       越靠近蚁穴出口，土层渗透进来的光亮就越发炽盛，刺得哈米的双眼阵阵地发酸。地底潮湿的土腥渐渐淡去，蓬勃鲜活的草木芬芳扑面而来。终于，两只蚂蚁踏出了黑蚁巢穴的洞口。暖融融的日光瞬间倾泻而下，一下子铺满哈米的全身了。

       这是它从未感受的温度，阳光照在单薄甲壳之上，驱散了融入骨缝的地底寒气。哈米僵在原地细足贮立，在松软的腐殖土上，不停的眨动双眼，一时间几乎忘记如何爬行。地底只有土缝漏下灰蒙蒙的微光，而眼前的世界辽阔得让它眩晕。

       参天乔木向着天际舒展枝叶，层层绿叶编织成巨大华盖。清晨阳光穿透了叶隙，碎裂成无数晃动的金色光斑，星星点点洒落在落叶、青苔与低矮花草之上。微风掠过了林海，万千树叶沙沙作响，宏大的响声，远胜蚁穴里永不停歇的滴水滴答。脚下不再是坚硬的蚁穴土墙，而是松软的林地泥土，混杂腐叶与新生草根，陌生而柔软。

       晶莹露水缀满了草叶边缘，如同散落的玉珠，露珠轻轻地摇晃顺着叶片滚落，又坠入泥土漾开了浅浅湿痕。那小花星星点点的散落草丛，清淡花香随风的飘荡。不远处细窄的溪流蜿蜒林间，流水叮咚作响，水面晃动的树影，几只彩蝶舒展着斑斓翅翼，在溪流上空悠悠地盘旋起落。

       哈米高兴地挪动细足，十分谨慎的迈出一步，尽情扬起触角，去接纳四面涌来的气息。青草的鲜爽、花瓣的甜润、露水的清冽，还有溪流带来的湿润水汽，在这大自然交织中，填满了它全部感知。那是一份美好的向往，终于化作了触手可及的光景，哈米真正沐浴到了森林的阳光。

       “放缓脚步，不要被眼前景象迷乱心神。”伯塔慢慢爬上一块低矮石块，伸出触角不停探查四方，分辨潜藏的危险，“阳光和繁花固然动人，可表象之下危机四伏。叶片背面蛰伏捕猎小虫，草丛阴影中缠绕蛛丝，飞鸟阴影随时会从天而降。既要看得见繁花，也要能够看得着暗处的阴影。”

       哈米猛然清醒，收敛了几分狂喜，小步紧跟伯塔身后，不敢随意乱跑。它望向飞舞的蝴蝶，一阵阵惊叹。“那，那是两只蝴蝶吗？”哈米触角朝着溪流扬起，满脸惊奇的声音，”它们飞得如此轻盈，仿佛可以去往森林的每一处。”蝴蝶的绚烂生命却短暂，同样的步步危机。伯塔平静作答，“幼虫会遭到飞鸟捕食，成虫不慎也会落入蛛网。”

       老引路蚁缓缓向前爬行，带着哈米穿行落叶遍地的林子。哈米睁大双眼打量世间万物：别的蚂蚁扛着草籽是横穿地面；蜗牛背负厚重外壳，慢慢地蹭过青苔石面；蚜虫成群依附在嫩绿茎秆，还有渗出的晶莹蜜露，引得觅食工蚁们前来采食。

       哈米看着伸手矫健的同族，心底生出了一丝羡慕。若是从前，这份羡慕很快变成了否定。但经过伯塔的点拨，内心的枷锁悄悄地松动。“看一看，这群蚜虫。”伯塔触角指向植物嫩茎，“强壮工蚁可以守护蜜源，可遇上突袭的天敌，单凭莽勇未必保全性命。生存从来不止有一种答案。”

       这番话哈米牢牢记下。踩过腐烂绵软的枯叶，翻越细小石子，跨过浅浅水洼，靠近了水边，发现水面映出它渺小的身影。甲壳在日光下泛着浅淡光泽，对比周边草木，它渺小得如一粒尘埃。清甜花香悠悠的飘来，没多远野花盛放花瓣沾满露水。它忍不住要上前，想去触碰柔软花瓣。可是在它即将迈出一步，伯塔却释放出尖锐的气味。

       爬到了花朵下方，伯塔触角慢慢地扒开垂落的花瓣。哈米聚精会神的望去，花萼褶皱的阴影之中，蛰伏着一只灰褐色小虫，八只细足牢牢扒住花瓣，若有若无的蛛丝四下蔓延，一张微型捕猎网藏在甜美的花朵背后。只要被花香引诱的小虫，一不小心地靠近，可能就会瞬间成了猎物。

       伯塔的语气，又严肃了起来，“森林向来如此，诱惑与凶险相伴共生。越是美好的地方，越要万分警惕。不少远比你强壮的工蚁，就是被那花香迷惑是坠入罗网，再也回不到巢穴。”一股寒意漫上哈米的后背，它连忙向后退开了数步。刚才满眼皆是花朵的美丽，完全忽略咫尺之外的杀机。

       阳光之下，金色的光斑、叮咚的溪流、翩跹蝴蝶是真实；花瓣后的猎手、阴影里的凶险，同样也是真实。喜悦之余，敬畏笼罩住哈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