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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灵溪负笈辞仁厅 赤水扬帆赴沪滨
诗曰: 辞家远别万重岑,一棹洪波向远浔。 行囊简贮书千卷,别泪深藏意寸心。 两岸丹崖随岸退,一江浊浪载征吟。 少年自有凌云志,不恋乡山恋古今。 话说赤水河谷新旧争辩之后,倏忽便是三载光阴。 民国四年,乙卯。赤水河年年春汛秋落,滩声依旧。旺隆古葫小学的少年谢绍敏,字灵溪,已然长成。当年那个在祠堂学堂发问、于茶馆之中与乡绅辩理的青涩后生,如今年交十九,身形清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毅。数年之间,他勤读不辍,一面随周秀才研修旧籍,一面千方百计搜寻沿盐船捎来的报刊、新书。上海《申报》、重庆《广益丛报》,但凡辗转流入赤水的刊本,他皆想方设法借来,灯下细读。山外欧战风云、国内党派思潮,一一入他眼底。他渐渐明白,这黔北一隅的山乡,不过是神州大地一角,天下事如江河奔流,山外早已风云激荡。 这三年,乡绅与学堂之间的角力,从未真正停歇。向老倌那一伙耆老虽未能彻底禁绝新学,却时时紧盯各学堂动静,但凡有学生私下传读报章,便会传出闲话、施加压力。古葫小学堂虽未被禁绝新报,可山乡闭塞,书报难得,学生们能读到的,终究有限。周秀才独木难支,心知此地山隘闭塞,纵有启蒙之心,终究局限于赤水一隅。谢绍敏读得越多,越觉得困守山中,如坐井观天,胸中那股想出山的念头,日益炽烈。 一日课罢,暮色四合,丹霞山染上暗红,河涛声隐隐传来。周秀才单独唤谢绍敏至黄桷树下,一番长谈。老树浓荫下,先生拄着戒尺,望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学生,缓缓开口: “灵溪,你天资卓异,心怀苍生,困在仁怀厅,终究眼界有限。” 周秀才手扶老树皴皮,目光望向赤水河下游方向,“盐船顺流而下,经合江、泸州,入长江,可达沪上。上海乃天下风气汇聚之地,学堂林立,书报云集。你若有心探求救国之道,便当乘此水路,出外深造。我这几十年,守着这一方学塾,教过多少后生,大多安于一隅,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可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心里装着天下,就该到天下事最多的地方去。” 谢绍敏闻言,胸中激荡,这正是他日夜渴盼之事。可一念及家中老母,心头又生出万千牵绊。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先生,学生家中尚有老母,若远赴上海,千里之外,不能侍奉晨昏,于心不安。” 周秀才轻叹一声:“百善孝为先,你牵挂老母,原是正理。可天下苍生,亦有父母妻儿。你若有心济世,便不能只守着这一方小家的暖。你母亲是明理之人,纵有万般不舍,终会明白你这一片心。去吧,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抱负。” 谢绍敏躬身一揖,郑重应下:“先生教诲,学生谨记。待学生安顿妥当,必常托盐船捎信回乡,报平安,禀见闻。” 走出祠堂时,天色已经暗了,河滩上最后一艘盐船也在收缆歇航。谢绍敏独立于黄桷树下,望着暮色里奔流的赤水河,胸中翻涌。先生的话,句句落在他心坎上。这三年,他读得越多,越觉得这赤水河谷太小,装不下他心里渐渐长大的那方天地。他想出去,去看看上海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去看看报纸上写的那些道理,究竟能不能在人间落地生根。可一想到母亲,又觉牵肠挂肚。他在树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雾漫上来,才慢慢走回家去。一路走,一路想,人这一辈子,总要在安稳与抱负之间,做一道抉择。他心知,这道抉择,避不开。 辞别先生归家,谢家小院竹篱依旧。柴门推开,母亲正在晒台上翻晒笋干,见儿子神色有异,便知有大事。绍敏缓缓将周先生劝他赴沪求学的话说出。 母亲手中的竹簸箕猛地一顿,笋干滚落几片。她怔了半晌,眼圈顷刻泛红:“灵溪,上海何其遥远!赤水河一路险滩无数,江中风浪,沿途又有匪患兵灾。你孤身少年,千里远行,叫为娘如何安心?在家读书,将来在本地寻个教书、做账房的营生,母子相守,岂不是好?你这性子,本就爱出头,山外世道那样乱,你若在外头惹了祸,娘隔着千山万水,想寻你都寻不着。” “母亲,孩儿并非贪恋繁华。”谢绍敏躬身,声音恳切,“山中所见,纤夫、佃户终年劳苦,苛捐层层盘剥。这世道积弊重重,若不学得真学问,纵然守在赤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周先生说,上海是天下风气汇聚之地,孩儿出去读书,是想寻一条济世的路子,不负这一生所学。” “济世?偌大天下,凭你一个山里少年,济得了谁?”母亲轻叹,转过身抹了眼角,“当年河嘴茶社那场争执,我便暗暗担心。你这孩子,见不得人间疾苦,遇事爱出头。娘不是要拦你,只是怕你吃苦,怕你在外头,没人照应。你爹去得早,娘就你一个指望,你这一走,娘心里,空落落的。” 母子相持,一夜难眠。母亲苦口相劝,绍敏心意坚定,却又不忍伤慈母之心。他坐在灶台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软,几次几乎要说出不去了的话。可一想到先生说的天下苍生,一想到码头那些背盐的汉子,那颗心又硬了起来。 族中谢三爷听闻此事,也来规劝。谢三爷蹲在院坝,抽着旱烟,先劝了几句,说山外凶险,劝侄儿三思。可听着绍敏把心里的话一桩桩说了,这庄稼汉子倒也动了情,叹息过后,反倒帮着劝说绍敏母亲。 “嫂嫂,这孩子不是寻常后生,他心里装的,是大事。”谢三爷磕了磕烟灰,“咱们山里头,多少后生一辈子没出过河谷,守着这几亩田过活,也算安稳。可灵溪这孩子,心大,眼界也宽,你拦也拦不住。与其强留,不如让他出去闯一闯,学成了,也是光耀门楣的事。再说了,他在外头,自会捎信回来,你也好放心。” 母亲垂泪,终究拗不过儿子,含泪应允:“罢了,罢了。你要去,便去吧。只是到了外头,千万记得,多来信,让娘晓得你好好的。冷了要添衣,饿了要吃饱,莫要亏了自己。” 那一夜,油灯将尽,母子二人相对而坐,说了半宿的话。母亲一件一件地嘱咐:衣裳要多带一件,路上要是碰上雨,别舍不得住店;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先寻个安稳住处,莫要急着东奔西跑;与人相交,要守本分,莫要沾染恶习。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又泛起泪花,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谢绍敏听着,一句一句都应下,心里又酸又暖。他忽然觉得,母亲虽说不识字,可这一句句嘱咐里,藏着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疼爱。 接下来月余,全家忙着筹措路费、收拾行囊。谢家本是寻常农家,银钱拮据,母亲拿出多年积攒的私房,变卖几件陪嫁首饰;族中亲友、周秀才亦凑出些许资助,勉强凑够川资。谢三爷又帮着张罗,把家中几斗米卖了,又添了几块银元。谢绍敏看着母亲把积攒的银钱一枚一枚数给他,心里不是滋味,暗暗发誓,将来学成,必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母亲还特意去了一趟县城,替儿子扯了几尺新布,连夜赶制。那些日子,夜深人静,总见谢家小院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是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行囊极简:一身换洗衣衫,几册珍爱的典籍笔记,粗布包裹,外带一个竹筒,盛着家乡山泉。绍敏特意拣了一块丹霞碎石,藏入包袱夹层,当作故土念想。母亲又替他缝了一件新长衫,针脚细密,说是出门在外,总要有件体面衣裳。缝到夜深,油灯下,母亲的银发在灯光里格外显眼。 动身之日,定在孟秋清晨。 天色微明,晓雾漫满河谷,丹霞峰峦隐在白茫茫雾气之中,只露出半截赭红崖顶。赤水河涨过夏汛,水势浩大,滚滚红浪撞击滩石,轰鸣不绝。谢三爷陪着谢绍敏,自旺隆沿溪下行,赶赴赤水县城码头登船。母亲不能远送,立在柴门竹篱边,望着少年背影渐行渐远,垂泪不止,直到身影隐入楠竹丛中,依旧久久伫立。晨风拂动她花白的头发,凉意浸透她的衣衫,她一动不动,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路,仿佛还能看见儿子的身影。 一路行来,沿途山田、溪涧、竹林,皆是少年自幼熟稔景致。往日往来,皆是短途漫步,今日再看,却是离别故土,前路万里。绍敏频频回望,心中五味杂陈。山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晨露未干;溪涧的水声依旧,竹林的叶影依旧,可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这片故土。 到得县城大码头,渡口人声喧嚷。数十艘盐船泊于石滩,船工、纤夫正在整理缆绳,装载货物。船老大姓鲁,常年往返赤水至泸州一线,熟识河道各处险滩。谢三爷寻到鲁老大,托付再三,请他一路照看自家侄儿。 鲁老大黝黑的脸上满是风霜,满口川南口音,拍着胸脯应下:“谢三爷放心!我跑这条河几十年,大大小小险滩,闭着眼都认得。令侄在船上,有我照看,不会受委屈。只是赤水河滩多水急,行船之时,千万莫随意到船边张望,跌进河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登船之前,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呼唤。 “灵溪兄!” 谢绍敏回头,见段泽杭自石板路快步赶来。少年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提着一卷手抄稿本。段泽杭听闻谢绍敏要远赴上海,特意辞别伯父,赶来码头送行。三年过去,泽杭也已长成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古葫小学堂、县立高小的同窗,都是闻讯赶来的读书少年。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的替他道喜,有的嘱托他到上海多看些新书、多长见识,有的打趣说,将来发达了,别忘了山里的兄弟。谢绍敏一一拱手应承,望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窗,心头也泛起一阵不舍。 一个年纪最小的学弟,挤到前头,仰头问他:“灵溪哥,上海那么大,你头一回出远门,不怕吗?” 谢绍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怕,可心里有盼头,就不那么怕了。你们好好读书,将来也有出山的一日。” 那学弟用力点头,又有些局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我家腌的腊肉,你路上带着,饿了垫垫肚子。”谢绍敏眼眶一热,郑重收下。他没想到,这片朝夕相处的乡土,竟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一个少年远行。 “灵溪兄,此去沪滨,路途迢遥。”段泽杭将手抄本递过来,“这是我摘抄的《蜀语》片段与近年读新学的札记,你带在途中,舟中无聊,可供翻阅。伯父说,出门在外,要多看多思,莫要辜负了这一路见识。” 谢绍敏接过稿本,珍重收好:“泽杭贤弟,多谢厚赠。我到上海,但凡寻得新书、报刊,会设法托盐船捎回赤水。你在故乡,亦要多多留心乡土民情,日后咱们再会,也好彼此印证见闻。” “灵溪兄此去,替咱们赤水少年看一看外面天地。”段泽杭目光望向滔滔河水,“我眼下尚要随伯父读书,他日若有机缘,我也要走出河谷,寻访大道。你在外珍重,盼你鸿雁传书。” 二人拱手作别。不多时,梁业广也匆匆赶到。他赤脚而来,身上短布衫沾着泥土,方才在码头帮人搬运,听闻消息,便丢下活计赶来送行。三年过去,业广长高了,眉眼也更坚毅了些,只是依旧一身粗布,赤着双脚,像个地道的庄稼少年。 “灵溪兄,一路保重。”梁业广话语不多,质朴恳切,伸手在自己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才与谢绍敏握了握手,“你到上海,好好求学。咱们这川黔边界的劳苦百姓,盼着世道能有转机。我留在此地,多走乡野,看看田间、码头众生疾苦。他日若有机会,咱们再相聚。” “业广,你扎根乡土,体察民情,亦是要紧之事。”谢绍敏握住他的手,“山乡的疾苦,便是世道的病根。你所见所闻,亦是学问。我不在的日子,你若读到什么好文章、好道理,也托人捎个话给我。” 三位少年,立于赤水码头石滩,滔滔河水在脚下奔流。年少相逢于此,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会。三人心中都隐隐知晓,此番别离,各人将走上不同道路,前路风雨难测。谢绍敏望着两位故友,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晨雾里的赤水县城,深吸一口气,踏上船板。 时辰已到,鲁老大高声喝令,船工起锚,竹篙一点,盐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主河道。 谢绍敏立在船头,手扶船舷,回身眺望。 赤水县城、码头、岸上两个少年身影,一点点向后退去。他看见段泽杭还立在石阶上拱手,看见梁业广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河岸的烟树里。丹崖连绵,层层向后隐入晨雾。他静静伫立,直到岸上人影再也分辨不清,方才转过身,放眼向下游而去。一阵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与盐味,他心头一凛,又隐隐升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盐船顺流而下,赤水河两岸风光次第展开。时而两岸绝壁对峙,河道狭窄,河水奔腾咆哮,乱石林立,便是有名的险滩;时而河谷豁然开阔,坡上梯田层叠,竹树丛生,散落几处茅舍,赶场乡民在岸边小路行走。船工们各司其职,纤夫上岸拉纤,号子一声接一声,雄浑苍凉,在峡谷之间回荡。谢绍敏立在船头,一路静观山河。 他从前只在旺隆、县城一带往来,从未完整走完这条赤水河道。从前读文字所载的民生疾苦,终究是纸上见闻;如今顺着大河下行,亲眼看见河滩之上,纤夫脊背被粗绳勒出深深血痕,赤脚踩过锋利乱石;看见岸边山民茅屋低矮,田土贫瘠;看见厘卡设于河湾,官吏守在关卡,每一艘过往船只,都要缴纳捐税。行过一处厘卡,盐船泊岸,船上报数,岸上税吏提着算盘,一笔一笔地算,眉头越皱越紧,又要加捐。船工们敢怒不敢言,低着头,默不作声。谢绍敏立在船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头沉甸甸的。 行至一处河湾,盐船暂作停泊休整。鲁老大坐在船头抽叶子烟,与谢绍敏闲谈河道旧事。 “谢后生,莫看这赤水河,看着载金载银,运盐运货。这河里,每年都要吞掉几条人命。”鲁老大吐出一口烟,指着前方暗滩,“前年,一艘盐船在此触礁倾覆,船货尽失,两名船工落水,尸骨都没能捞上岸。官府厘卡年年加捐,盐商压价,苦的全是咱们撑船拉纤的人。拼死劳作,勉强糊口,一场风浪,便家破人亡。” “鲁伯,这捐税,当真减不下来吗?”谢绍敏问。 “减?”鲁老大苦笑,“谁减得了?厘卡是官府设的,盐栈是老板开的,咱们船工,夹在当中,只有受着。你看那些纤夫,拉一趟船,脚板磨出血,脊背勒出印,挣的那点钱,还不够家里买几斤米。这河啊,养活了不少人,也压垮了不少人。” 谢绍敏静静聆听,心中沉重。他望着赤红的河水奔涌不息,心中暗忖:这条河,承载自流井盐,连通川黔生计,可无数底层之人,被这条河养活,也被这条河压榨。山外上海,号称繁华大都会,不知那里的人间,又是何等模样?莫非这人间疾苦,处处皆然? 舟行一日,途经九支、先市、尧坝、车辋,一路场镇码头,各有烟火。船过先市时,谢绍敏立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一片熟悉的川南乡场,想着这便是梁业广的家乡,心头平添了几分亲近。场镇依河而建,青瓦木屋鳞次栉比,一条石板街自河岸延伸入镇,赶场的乡民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络绎往来。船泊此处,他随鲁老大登岸买了些干粮,走在街市上,听着地道的川南口音此起彼落,忽然觉得,这片土地,虽与赤水隔着一道界,却与赤水河畔的山乡,同气连枝,都是靠这条河吃饭的庄稼人。每一处码头,都能见到盐包堆积,商贩往来,乡绅、小吏、农夫、船工,各色人等,各有悲欢。船泊尧坝渡口之时,谢绍敏登岸短暂行走,乡间佃农闲谈租谷、赋税,话语之中满是无奈。 一个老佃农蹲在田埂上,掰着指头算账:租子交去几成,捐税又摊几成,种一年田,落不下几个钱。他说得平淡,语气里却透着压了几十年的辛酸。谢绍敏默默记下,写入随身笔记。他又想起梁业广便是九支人,想起他说要替劳苦人讲话,心中对这川黔边界的百姓,更多了一层牵挂。这沿河两岸,一处处场镇,一个个村落,都是他熟稔的人间烟火;可他也渐渐明白,这一片烟火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再往下,抵达合江。赤水河汇入长江,两水交汇,泾渭分明,赤水河赤红浊浪,汇入长江的青灰大水,撞在一起,涡旋翻腾,景象壮阔。谢绍敏立在船头,看着两水交汇处,红的、青的水浪搅在一处,奔腾东去,心中感慨万千。这条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赤水河,终于要汇入大江,奔向更广阔的天地了。 盐船驶入长江,江面陡然宽阔,风势也大了许多。一望无垠的江水,远非赤水峡谷窄河可比,江面上大小船只往来如梭,货船、客船连绵不绝。 谢绍敏立在船舷,初见长江浩渺,心神震荡。他从小在赤水河畔长大,以为那条河便是天地尽头,如今见了长江,才知道天下之大,远非想象。 鲁老大在此与谢绍敏作别。 绍敏换乘长江客轮,继续东下。客轮机器轰鸣,与内河木船全然不同。舱内乘客繁杂,商人、游学青年、官吏、走江湖的旅客,南腔北调,各色议论不绝于耳。有谈论欧战战局,有议论国内政局,也有哀叹苛捐战乱。谢绍敏静坐一隅,默默听着这些天南海北的谈话,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一路经江津、重庆、万县、夔门,过三峡险隘,江涛滚滚,两岸峰峦雄奇。过了夔门,江面豁然开阔,再无险滩,客轮稳稳东行。 舟中长夜,谢绍敏挑灯读书。舱外江风拍船,水声不息。他取出段泽杭赠送的札记,反复细读,回想赤水河畔师友、母亲、乡野百姓。白日听旅客闲谈,夜里灯下思索,心中对救国之路的思索,愈发深沉。他把沿途所见所闻,一一记在笔记里:纤夫的号子,厘卡的盘剥,三峡的雄险,江城的喧嚣,客轮上旅客的议论。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活学问。 有一夜,客轮泊在万县码头,谢绍敏登岸夜行。江边灯火明灭,一个老纤夫蹲在石阶上抽旱烟,见他路过,搭了句话,问他是哪里人,往哪儿去。绍敏说,是黔北赤水人,要去上海读书。老纤夫呵呵一笑,说后生有出息,山里娃子能去上海读书,了不得。绍敏又问起船工生计,老纤夫便絮絮叨叨,说起这长江上下的苦楚,与赤水河畔那些纤夫,竟是同样的口吻。绍敏立在江边,听他说了许久,心里那幅关于中国底层百姓的图景,又添了一笔。他回船时,望着黑黢黢的长江,忽然想到,这条大江,流经千山万水,载着无数人的悲欢,而自己,正乘着它,走向一条未知的路。 一路舟行,历经二十余日,客轮终于抵达上海黄浦江码头。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放眼望去,高楼林立,烟囱高耸,汽笛此起彼伏,街市上车马往来,人声鼎沸。黄浦江上,外国轮船巨舰停泊江面,桅杆如林。这般景象,是赤水深山少年从未想象过的世界。谢绍敏背着简单行囊,踏上上海码头,望着这陌生而繁华的都会,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与他从小看惯的丹崖、河谷、盐船、场镇,全然是两个世界。 可繁华之下,亦有衣衫褴褛的苦力,弯腰搬运货物,汗流浃背,与赤水码头的背盐人一般劳苦。他静静观望,心中恍然:大都会固然风气开化,可底层劳苦之人,依旧遍地皆是。人间苦难,并非只藏在黔北万山之中。他在码头边站了许久,望着那些苦力,又望着远处高楼林立的租界,心中百味杂陈。 他背着行囊,沿着黄浦江边的街市缓缓前行。这条街,与他熟稔的赤水石板街全然不同。街面宽阔平整,电灯杆子一排排立着,入夜便亮起明晃晃的光;两旁的店面,玻璃橱窗里摆着洋货,绸缎、钟表、留声机,样样新奇。街上的人,衣着打扮也大不一样,有穿长衫马褂的老先生,也有穿西装革履的洋派青年,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挽着洋婆子,悠闲走过。谢绍敏一路走,一路看,目不暇接。 他从前在赤水,只能从报纸上想象上海的模样,如今身临其境,才知这十里洋场,繁华得超乎想象。可他也隐隐感到,这繁华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冷暖。他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寻到一家挂着蓝布幌子的客栈,掌柜是个话不多的中年汉子,见他一身山乡打扮,也没多问,只领他上楼,指了一间干净的屋子。谢绍敏放下行囊,推开窗,望见远处黄浦江上的灯火,与一河赤水丹崖的夜,竟是两个天地。 寻好一处廉价客栈安顿下来,谢绍敏便着手寻访学堂,打探入学章程。他白日里四处奔走,夜里在客栈灯下整理功课。辗转打听,得悉中国公学招生,遂整理笔墨,前去投考。伏案应试,数场考罢,文章策论,皆抒心中所思,陈述对时局、民生的见解。他把赤水河畔看过的纤夫、厘卡、苛捐,写成策论;把一路所见的三峡、大江、沪上苦力,融入笔端。他要用这支笔,写尽天下苍生之苦,也写尽救国济世之志。 放榜之日,谢绍敏立于榜前,寻到自己姓名。那一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胸中又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欢喜与感慨。少年站在黄浦江边,望着滚滚江水,心中百感交集。从赤水丹崖下走出的山乡学子,终于得入沪上学堂,得以系统读书,探求天下兴亡的道理。晚风拂面,他摸了摸包袱里那块丹霞碎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听见了故乡那条大河隐隐的涛声。 只是他尚不知,数载之后,他将自上海北上,入北大法科;更不会料到,数年之后,北平礼堂之内,国耻当头,他将裂襟啮指,血书明志,一声呐喊,震动华夏。 上海的夜,灯火万家,霓虹闪烁。谢绍敏独坐客栈窗下,摊开笔记,就着灯光,把这一路的见闻一一写下。写到末尾,他取出那一块自赤水河畔带来的丹霞碎石,握在掌心,细细摩挲。隔着千山万水,他依旧能听见,那条故乡大河永不停歇的涛声。那涛声,在他心底,一天比一天清晰。 他搁下笔,又铺开一张素纸,提笔给母亲写信。信上写得简单,说一路平安,已到上海,寻得学堂,望母亲勿念。他本想写许多,又怕母亲不识字,托人念信时,惹她担心,便只拣要紧的写。写罢,又添了一句:母亲大人,孩儿在此一切安好,他日学成,定当归乡。落笔时,他想起母亲立在柴门边目送他的身影,眼眶一热,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他晓得,这条路既已踏上,便只能昂着头,走下去。 有诗为证: 别却丹崖下远江,孤舟万里赴遐邦。 滩头号子随波逝,沪上繁灯入眼双。 少年怀忧思济世,一囊书卷作行幢。 莫愁前路风波险,自有丹心照客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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