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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六回 业广求学东城校 山乡暗播革命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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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0-31 10:07 编辑

第六回 业广求学东城校 山乡暗播革命芽



         诗曰:
茅舍寒窗一稚童,晨昏赤足走泥中。
忍看纤背勒痕紫,愁听佃农叹气穷。
乡野频传新说至,黉门暗染少年瞳。
他年若遂凌云志,誓引春潮醒万峰。
         话说赤水县城东城一隅,有东城小学堂,离码头不远,校舍简陋,几间穿斗木房,院坝用碎石铺就。这学堂虽不起眼,却是赤水河畔许多贫寒子弟读书识字的地方。每逢放学,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出校门,打闹着,跑过碎石院坝,隐入街巷。其中一个瘦小少年,总比旁人走得慢些,常在门口的石阶上站上一会儿,望向河对岸,望向码头的方向。那少年,便是梁业广。
         东城小学堂的院坝不大,两棵老榕树撑开浓荫,树下摆着几块青石,权作课外的坐处。
         课堂上,先生们教国文、算学,也教些地理常识。
         梁业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常把先生讲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识字晚,写字慢,可比谁都用工。别家的孩子下了课,追着闹着满院子跑,他却多半一个人捧着课本,靠在榕树下,把白天学的字,一遍一遍地默写。
        有个顽皮的同窗,见他这样,常笑话他:“业广,你念那书做什么?又不当饭吃。我看你啊,天生是种田拉船的命。”
          梁业广也不恼,只笑笑:“多识几个字,总没坏处。没准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那同窗撇撇嘴,跑开了,他依旧低头写字。
         梁业广时年十一岁,家在川南九支,隔着赤水河与赤水相望。他出身贫寒,父亲早逝,母亲拉扯着他兄妹艰难度日,家中几亩薄田,收成看天,歉年连饭都吃不饱。为着让他识几个字,母亲咬牙,把他送到赤水东城小学堂,寄居在县城一户远房亲戚家里。那一户人家也是穷苦人,赁着半间屋子,梁业广白日上学,回来帮着挑水、劈柴、扫院子,算是抵了伙食。他一身衣衫,补丁摞着补丁,却总洗得干干净净;一双赤脚,常年踏在泥土与石板上,脚板磨出一层厚茧。
         这一日放学,梁业广照旧在校门石阶上站了片刻。暮色里,码头上泊着一长溜盐船,背盐的汉子们肩头压着盐包,一个接一个,踏着石阶往上走。他望着那些弯成弓形的脊背,心里说不出的发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九支场上的佃农,赤水河边的纤夫,码头的背老二,一年到头,流着血汗,换不来几顿饱饭。
         同窗路过,唤他:“业广,还不走?你亲戚家等着你挑水呢。”
         “就走。”梁业广应了一声,眼睛却还望着码头。
         他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晚风拂面,带着水汽。岸边,几个纤夫正蹲在石滩上歇脚,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纤夫,解下缠在肩上的麻绳,露出深深勒痕的皮肉,叹了口气:“这一趟,从合江拉上来,脚板都磨出血了。船老板只肯给几个钱,厘卡又要抽一道,落到手里,剩不下几个铜板。这日子,真不知还有个盼头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工闷声道:“老哥,你别说了。说多了,心里更堵。咱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是给人家拉船的命,认了吧。”
         “认?”老纤夫苦笑,“怎么认?屋里还有张口等着吃饭的娃。不认,又能咋样?凭咱们这几条光杆,还能把这条河上的厘卡掀了不成?”
         梁业广蹲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河滩上,装作玩石子,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
         这时节,正是赶场的日子,河滩上、码头边,人来人往,喧喧嚷嚷。卖山货的挑着竹篓,卖布的把布匹摊在石头上,卖盐的把盐包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卖豆花、卖米粑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梁业广的目光掠过这些熙攘的人群,看见一个老农蹲在墙角,数着手里几枚铜板,眉头拧成了疙瘩,大概是嫌盐太贵、粮价太低。他又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娃儿,在布摊前看了又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心头微微一沉:这赶场的热闹底下,藏着的是家家户户,一分一文都盘算着的紧巴日子。他忽然想,若有一天,这世道能变好,这些苦人赶场时,眉头或许就能舒展一些。
         这些话,梁业广听得太多了。他想起送他来读书那日,母亲背着包袱,送他过河,一路走,一路叮嘱:“业广,你爹去得早,娘不识字,也帮不了你什么。只盼你进了学堂,多认几个字,将来不至于像娘一样,一辈子睁眼瞎,受尽人家的气。念书要紧,可也要记着,咱们是穷苦人家出身,莫要忘了本。”
         过河时,船资要几个铜板,母亲掏了半天,数了又数,才凑齐。那一幕,深深印在他心里。他母亲常说,穷人的日子,是熬出来的,熬过一天是一天。可他心里总有个说不清的疙瘩:凭什么,有人坐拥万贯家财,有人拼死劳作,却连口饱饭都难?这世道,难道当真改不得吗?
         回到亲戚家,梁业广放下书包,便去井边挑水。一桶一桶,把缸里灌满,又劈了一堆柴。亲戚家的婶子做好了饭,招呼他坐下。饭桌上,照例是糙米掺着苞谷面,就着一碗咸菜。
         婶子见他吃得快,怜惜地说:“业广,慢些吃。念书费脑子,多吃些,长身体。”
         “婶子,我吃饱了。”梁业广放下碗,又去帮婶子收拾。
         婶子家的日子,也不宽裕。叔父在外跑短工,婶子在家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贴补家用。
         梁业广虽寄居在此,却从不白吃白住,抢着干活。天没亮,他便起来帮婶子生火、烧水;放学回来,挑水劈柴,样样都做。
         婶子常夸他懂事,又说:“你娘把你送来读书,是真疼你。你可得争气,读出个名堂来,也不枉她一片苦心。”
         梁业广听了,只是点头,心里却把这话,记得牢牢的。有时候,婶子家也有剩的米汤,特意给他留着,说是念书的人,要多补补。
        梁业广舍不得喝,总想留着,让婶子家的孩子喝,可架不住婶子硬塞给他,他便小口小口地喝了,心里又暖又酸。
        吃过饭,天色全暗下来。梁业广坐在屋门口的小凳上,借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油灯,翻出课本,一笔一画地写字。他识字晚,底子薄,读书格外用力。先生教过的字,他一个个都记在心上,夜里写,白天背,生怕辜负了母亲送他读书的一片心。写到一半,他抬起头,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子,想着九支那边的母亲,想着妹妹,想着那些在河边拉船的人。他暗暗发誓:要是有朝一日,真能读出个名堂来,定要替这些苦人,争一条活路。
        油灯里的灯芯烧得久了,结出一粒灯花,火苗跳了跳。
        梁业广拿针挑了挑灯花,又继续写。他把白天学的新字,一个个写在纸上,写满了,又翻过背面,接着写。纸是亲戚家攒下的旧纸,正面写过账,背面还空着。他舍不得浪费,总把边边角角都写满。写到夜深,婶子催他睡,他才收了笔墨,把纸小心叠好。临睡前,他躺在硬板床上,又默背了一遍白天的课文,直到眼皮打架,才沉沉睡去。梦里,他仿佛又回到赤水河边,看见那些背盐的汉子,正挺直了腰板,朝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敞亮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东城小学堂的先生,姓赵,是个温和的中年人,教国文,也讲时事。这一日,赵先生讲到近年山外的事,说省里、京里都在闹什么新学,讲平等、讲民权,讲百姓也有做主的道理。他讲得并不深,可梁业广听得入了神。
        “先生,您说的平等,是啥意思?”梁业广举手问,“是不是说,咱们这些穷人,也能不受那些老爷们的气了?”
         赵先生看着这个衣衫破旧、却目光炯炯的农家少年,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正是这个理。天下的人,都该一样地活,一样地做人。富贵也好,贫贱也罢,人格上,应当平等。如今山外许多读书人,正在为这个奔走呼号。只是这话传到咱们这深山里头,还少有人晓得。”
         “那,穷人也能读书,也能做人上人吗?”又一个学生问。
         赵先生笑道:“读书是人人该有的。只要肯学,穷人也能识文断字,也能明白天下的道理。业广,你念书刻苦,就是好样子。记住,识了字,懂了理,才有替自己、替别人说话的底气。”
        下课后,梁业广独自留在院里,把赵先生的话在心里反复琢磨。他又想起码头的纤夫、九支的佃农,想起那些被苛捐压弯了腰的人。他隐隐觉得,赵先生讲的这些道理,就像一条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而他自己,正站在河边,想蹚过去,却还不知道水有多深。他蹲在榕树底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字:民。他望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却又像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正出神间,赵先生收拾完教案,走出讲堂,见他还蹲在树下,便走过来看。见他在地上写了个“民”字,赵先生微微颔首,蹲下身,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民”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他指着这几个字,缓缓对梁业广说:“这是古书上的话。说的是,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你心里惦记着受苦的百姓,这是好事。读书识字,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了能替他们说句话,替他们想想办法。”
         梁业广抬起头,望着赵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仿佛更亮了一些。
这话,像一粒火星,落在梁业广心头。他放学后,独自坐在河滩上,把赵先生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想起码头的老纤夫,想起九支的佃农,想起母亲灯下补衣裳的背影。他忽然隐隐觉得,这世道,也许真的能变;而变,得从有人识字、懂理、敢说话开始。
         此后,梁业广读书更用功了。课余,他依旧常到码头、乡野走动,看人间疾苦,也听人间消息。他渐渐晓得,这赤水河两岸,不止有背盐的汉子、拉船的纤夫,还有兵工厂里的工人,有烧窑、造纸、种田的各色苦人。他不光看,还听,还问,把听见的见闻,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那一回,他跟着一个亲戚,到赤水兵工厂的外围看了一趟。那厂子立在河湾边上,烟囱冒着黑烟,厂房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铁器敲打声。工人们从厂里出来时,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油渍斑斑,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梁业广立在道边,听两个下工的工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工人,抹着脸上的灰,低声抱怨:“一天干十几个时辰,工钱还压着不发,老板却换了新的大宅子。这日子,真是拿命换钱,还换不来几个钱。”
         另一个年长些的工人叹了口气:“小声些,让工头听见,又要克扣你工钱。咱们这些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忍一忍吧。”
         梁业广站在一旁,装作等船,把这些话都听进了心里。他暗暗记下:这河湾里的兵工厂,也是许多苦人卖力气、熬日子的地方。他也记下,这些人心里憋着苦,只缺一个敢替他们出头的人,一个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的道理。他想起赵先生讲的那些话,忽然觉得,这世道里,处处都有受苦的人,也处处都埋着要变的心思,只差那一点火星。
        这一日,梁业广在县城街头,恰巧遇见段家大院的段泽杭。二人年岁相仿,又都与谢绍敏相熟,早已认得。泽杭因学堂占屋之事,正在街边歇脚,见业广走来,招呼道:“业广,听说你读书越发用功了,赵先生常夸你。”
         梁业广笑了笑,有些腼腆:“泽杭兄,我底子薄,只好多用些功。先生讲的那些道理,我听着有劲,想多懂一些。可这山里头,识字的少,能讲理的人更少。我想多听多看,可总觉得,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不着。”
         段泽杭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手抄的纸:“这是我摘抄的一些新学文章,还有灵溪兄从上海捎来的信里讲的一些事。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去看。只是莫要张扬,如今这山里头,讲新学,有人欢喜,也有人忌惮。”
         梁业广双手接过,郑重收好:“多谢泽杭兄。我识字不多,可我会一句一句地看,一句一句地琢磨。看不懂的,再请教你。”
         “咱们一起琢磨。”段泽杭拍了拍他的肩,“山里头的人,要是都能多懂些道理,这世道,就不愁不变了。”
         梁业广得了那卷手抄,如获至宝。夜里,他借着油灯,一字一句地读。有些字不认识,他便揣摩着上下文,实在不懂的,就记下来,次日去问赵先生,或是寻泽杭请教。他读得慢,却读得极认真,那些关于平等、关于民众的道理,一点点在他心里生根。
          那卷手抄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是泽杭一笔一笔誊抄的。有的篇章讲天下大势,有的讲西洋各国怎样看待百姓,还有几段,是灵溪兄从上海捎来的信里摘下的见闻。梁业广捧着它,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读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生僻的字,一个个用树枝在泥地上、在桌板上反复写熟。
         有一回,他读到一个词,不懂,次日一早便去寻泽杭。泽杭正在院子里晨读,见他来了,放下书,耐着性子给他讲解,又举了码头上背盐、乡里交租的例子,把那个道理掰开揉碎地讲。
         梁业广听得眼睛发亮,末了躬身道谢:“泽杭兄,多亏你。我识字少,可我会一句一句啃,总有一天,能把这些道理都弄明白。”
         泽杭望着他,认真地说:“业广,你这样的用功,正合了那句话——民智开,则国事兴。山里头,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那一年夏汛,赤水河暴涨,洪水漫上河岸,冲毁了几处田埂、茅舍。梁业广随亲戚家的孩子,到河岸帮着抢险。             洪水退后,遍地狼藉,几户人家的屋子塌了,粮食被水冲走,一家人蹲在河滩上,望着滔滔河水,欲哭无泪。
         梁业广帮着搬了几块石头,又帮一户人家从淤泥里挖出几件衣裳。那家的主妇,抱着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把湿漉漉的稻谷,哭得说不出话。那点稻谷,是她家大半年的指望,如今全泡了汤。
         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这日子,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官府也不给人活路。田淹了,捐税可一样不少,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梁业广听了,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他蹲在那妇人身边,帮她把稻谷摊开晾晒,笨拙地安慰:“婶子,别急,天无绝人之路。人还在,就有盼头。”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洪水过后,官府只来看了两眼,说了几句抚恤的空话,便再无人过问。受灾的人家,只好各自想办法,有的去投亲,有的沿河去寻些零工。
         梁业广望着那几户受灾的人家,想着他们往后的日子,忽然明白,这世道里,穷人的苦,是天灾,更是人祸;而那些拿枪拿权的,并不真的把这方百姓放在心上。
         这一夜,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赵先生讲的平等,想起泽杭给他的那卷手抄,想起白日里洪水冲垮的人家。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越想越远,心里那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这世道,非要改一改不可。可他一个农家少年,一没枪,二没势,三没多少学问,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一时想不出答案,却在心里埋下了一个决心:无论如何,要先多读书,多懂理,多明白这世道是怎么回事。等自己懂了,再一步一步,去唤醒更多的人。
         此后两年,梁业广一边读书,一边走乡串户。他走过九支、先市、尧坝、车辋,看过河湾里的渡口,看过山坡上的梯田,看过场镇上赶集的喧闹,也看过灾年里荒芜的田土。他每到一处,都留心听老百姓说话:听他们诉苦,也听他们想什么、盼什么。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记下一本无字的账。
         那年秋收,他回了一趟九支,帮母亲收谷子。田里的稻子被虫蛀了大半,收成不足往年的一半。母亲蹲在田埂上,一粒一粒地捡着散落的稻穗,嘴里念叨:“种一年田,交租子、交捐,落不下几个钱。这日子,一年难似一年。”             梁业广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心里发酸。他又去看望妹妹,妹妹在屋里纳鞋底,见他回来,欢喜地叫他哥哥,又怯怯地说,隔壁的女娃子都定了人家,娘也说起过,是不是该把她许出去了。
         梁业广一听,心里一沉,他拉住妹妹的手,说:“莫急,你还小,该多识几个字。”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自己读了书、有了出息,定要让妹妹也进学堂,不再受这种苦。那一夜,他躺在九支老屋的床上,听着屋外虫鸣,久久难眠。他想起赵先生讲的平等,想起那些受苦的人,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世道要变,得先让这些苦人,多懂一些道理,多有一分做主的心气。而他自己,就要做那个点灯、传话的人。
         他也在渐渐长大,个子蹿高,眉眼也显出几分坚毅。他依旧赤着脚,穿着粗布短衫,可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只是懵懂与心酸,更多了一层思索与决意。赵先生看他日渐沉稳,私下赞他:“业广这孩子,心系苍生,又肯下功夫,将来不是池中之物。”
        有一回,梁业广路过河嘴茶馆,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议论什么新学。他放慢脚步,立在茶馆外的墙根下,静静地听。
        说话的是个外来的船客,讲山外有读书人主张,要破除迷信,要兴办新学,要让女子也能读书,还要推翻那些压在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
        梁业广听得入了神,心里怦怦直跳。这些词,他在赵先生那里、在泽杭的手抄里,都隐隐约约见过,可从一个外乡船客嘴里说出来,又添了几分鲜活。他正想再听下去,茶馆里的一个本地乡绅却打断了那船客,说这些是邪说,要不得。
         梁业广心头一紧,立在墙外,半晌没有动。他忽然明白,这世道里,新道理每往前传一步,都要顶住旧势力的拦阻。可他也在心里暗想:拦得住嘴,拦不住人心。那些道理,只要有人听过、记住了,就像赤水河的水,总会找到路,往前流。
         他回到亲戚家,晚饭时,婶子见他心事重重,问他怎么了。他不便直说,只说是想起河上的纤夫,心里不好受。婶子叹道:“那些拉船的,是苦命人。可咱们又能怎样呢?只求老天爷开眼,让这日子,慢慢好起来吧。”梁业广默默扒着饭,没有吭声。他心里却想:老天爷不会自己开眼,这日子,得靠人去改。而他,总想做那个去改的人。
        梁业广却时常想起谢绍敏。他听说灵溪兄在上海、在京里,读着大书,见着大世面,想着救国的法子。他虽在深山,可心里也想着,总有一天,要像灵溪兄那样,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学一学救时济世的真学问。他更记得灵溪兄临走时说的话:山乡的疾苦,便是世道的病根;他所见所闻,亦是学问。
         有一回,谢绍敏托盐船捎回一封短札,转到了梁业广手里。信里,灵溪兄问起赤水河两岸的光景,问起百姓的日子可有起色,末尾又叮嘱他,莫要因贫寒自轻,农家子弟,更懂得人间疾苦,这份见识,是学堂里念不出来的。梁业广捧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头滚烫。他把信纸小心折好,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便取出来,借着月光,再看几眼。他提起笔,想回信,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他识字不多,怕写错字,惹灵溪兄笑话。踌躇许久,他终究还是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托人捎了去。信里说,他记着灵溪兄的话,在山乡多听多看,只是心头那个疑问——世道如何能变好——还压着,盼着有一日,能与灵溪兄当面讨教。这封信,他写得很短,却字字都是真心。
         这一年春,梁业广在东城小学的学业将满。几年的光阴,一晃而过。他从那个蹲在河滩上听纤夫说话的孩子,长成了一个眼神坚定、身形挺拔的少年。他依旧穿着粗布短衫,可怀里那卷手抄,已经被他翻得毛了边,几个生僻的字,也早在他的心里扎了根。
         他常常立在赤水河畔,望着滔滔河水,想着山外的世界,想着那些等着他去探寻的道理。
         临行前几日,他特地到段家大院,向段泽杭辞行。泽杭正在院中读报,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报纸,招呼他坐下。
         “业广,听说你要去川南师范了?”泽杭问。
         “嗯,母亲托人捎来话,说那里读的书更全,先生也更多。”梁业广说,“我想去闯一闯。只是心里头,又有些没底——我怕自己底子薄,跟不上。”
         “你底子虽薄,心却最诚。”泽杭望着他,认真道,“读书,贵在用心。你这样的人,到了那样的学堂,只会越读越通透。只是出门在外,莫要忘了这赤水河,忘了这里受苦的百姓。咱们读书,不是为了自家富贵,是为了将来,能替这些人,谋一条好日子。”
         梁业广郑重颔首:“我记下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了自己是赤水河畔的人,不会忘了那些拉船、背盐、种田的苦人。”他顿了顿,又笑道,“泽杭兄,你在县城,也多保重。若灵溪兄再有信来,替我带个话,就说业广记着他的嘱咐,不会辜负。”
         二人又闲谈半晌,梁业广才辞别离去。走出段家大院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衰败却书香未绝的旧院,心里默默想着:这片土地,山高水长,人穷志却不短。总有一天,会有人,把这里的一潭死水,搅活过来。
         而东城小学堂那边的女学舍里,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娃,正在听先生讲什么女子也能读书明理的话。她睁着一双清亮亮的眼睛,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她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叫什么名字,会走上怎样一条惊涛骇浪的路。她只是在那年春日里,隔着半条街,隐约听见有人在河滩上,说起要替天下受苦人讨个公道的话。那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她心里,与她心底那颗懵懂的种子,遥遥呼应。
        他立在赤水河畔,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
       春水初涨,河面宽阔,浪头一个接一个,涌向远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前路未知,却仿佛有光。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卷段泽杭送他的、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手抄纸页,又摸了摸衣襟里母亲临别时塞给他的一枚小银角,心里默念:这世道,是要变的。而我,总要为它的变化,尽一分力。
         河风拂过,吹动他粗布衣角。赤水河依旧昼夜奔流,像一条说不完的史诗,正等着这个农家少年,去写下属于他的那一笔。
         而他不知道,就在对岸的九支、合江,在那川南师范的学堂里,正有几位先生,等着他这个满身泥土气、却怀着一颗滚烫心的少年,去叩响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他也更不知道,这一去,他将遇见恽代英、萧楚女这样的师长,会在他们的引导下,走上一条真正为民请命的路。
         此刻,他只知道,脚下的路,就在眼前;而河里的涛声,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他,上路吧。他把手抄揣进怀里,迎着春日的风,朝着渡口,大步走去。
        有诗为证:
赤水洪涛贯古今,人间疾苦总关心。
寒窗灯下吞新论,草径泥中听怨吟。
一介童生藏远志,千重山壑蓄春阴。
他年若遂凌云志,誓引春潮醒万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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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前天 22:09 | 只看该作者
以赤水河畔为舞台,在困苦生活中贫寒少年,将个人命运接入时代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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