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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十八回 泸顺举义风云起 执掌农运战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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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4 04:23 编辑

第十八回 泸顺举义风云起 执掌农运战川南

         诗曰:
泸水滔滔起义旌,南乡奔走唤农氓。
镰锄初举惊豪强,田赋横加怨不平。
夜校灯传星火意,山隅血写庶民声。
纵然败绩功犹在,留得春风满故程。
         话说梁业广,自那年在广州,进了那M先生主持的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聆听了那一班先生的宏论,心里那一杆“唤醒农人、改造中国”的大旗,便算是正式地,树了起来。
         他辞别羊城,回到川南,本想着立即便扑到那乡间去,把那农运的种子,播撒开去。可那世道,偏不遂他的意——那正是大革命风起云涌的年头,南北两军,剑拔弩张,四川的局势,也是一日紧似一日。
         这一回,单表梁业广。
         那一年,正是民国十五年(1926年)岁末。
         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北伐的烽火,烧遍了大半个中国。
         四川的军阀,虽仍盘踞一方,可那革命的风潮,却也一阵一阵地,涌进了这巴蜀之地。
         在这一片风潮之中,四川的共产党人,决意响应北伐,配合那革命军,在川内发动一场武装起义。
         那领导之人,正是川中名将刘伯承——他早年追随孙中山先生,投身护国、护法诸役,战功赫赫,威震川滇黔。             如今,他受党的指派,回到川南,筹谋着一场震动全川的起义。
         这一场起义,便唤作“泸顺起义”——以泸州、顺庆(今南充)为中心,川南、川东的进步军队,同时举义,遥相呼应,要在这四川腹地,掀起一场大风暴。
         梁业广,正是这一场起义之中的一员。
         说起这泸顺起义,还得从那时局讲起。
         那几年,四川的军阀,大大小小,割据一方,你争我夺,把个天府之国,搅得乌烟瘴气。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田赋,一征便征到几十年之后;那兵祸、那匪患,更是年年不断。川中的百姓,苦不堪言,年年盼着有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刘伯承此番举义,便是要借着那北伐的声势,把这川中的革命武装,拢到一处,为那千千万万受压迫的百姓,争一条生路。
         那起义的军号,在顺庆城里,吹响了。
         一时间,泸州、顺庆两地,红旗招展,枪声四起。
         那起义的军队,攻占了县城,张贴告示,声讨军阀,号召农人、工人,起来响应。那消息,像一阵风,从顺庆、泸州,刮遍了川南川东。
         梁业广,正是在这风云激荡之中,受命返回川南。
         他此行的差事,不是去拿枪打仗——他是党里派定的农运干部。
         起义军要在这川南扎下根来,离不开那乡间千千万万的农人。
         梁业广的差事,便是到那川南的乡间去,把那农人,一个一个地,发动起来,组织起来,让他们成为这起义、这革命,最坚实的根基。
         他得了这个差事,心里,又兴奋,又觉沉重。
         他想起自己在广州农讲所,聆受的那许多道理——那“农民问题,是中国革命的根本问题”;那“谁赢得了农民,谁便赢得了中国”。
         他想着,自己这一回,终于能扑到那乡间去,把那道理,变作实实在在的、改变世道的力量了。
         他先回到那川南的家乡一带,寻到几个旧时的同窗、同志,又经他们引荐,结识了一些乡间的农人。
         他不摆那读过书的先生的架子,也不端那革命者的派头,只挽起裤腿,赤着脚,跟他们一道下田,一道歇晌,在那田埂上、在那村头的老槐树下,用那最土、最亲的川南话,跟他们摆龙门阵。
         那些农人,起先只当他是个来“化缘”的、或是来“催捐”的先生,都躲着他走。
         梁业广也不急,只一日一日地,跟他们厮混。
         他帮那老汉挑水,替那大嫂劈柴,跟那后生一道,在那山道上,背那沉甸甸的谷子。
         一来二去,那些农人,见他是个实在人,便也渐渐,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这一日,梁业广又蹲在那村口的老槐树下,跟几个农人摆谈。摆着摆着,便摆到了那田赋上头。
         一个黑瘦的老汉,叹了口气,道:“梁先生,你是读过书的,你给咱评评理。咱这一亩田,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打下那几石谷子,交完了租、完完了粮,剩下那点,连一家老小的嘴都糊不住。可那县衙里,今年又下来一道令,说那田赋,要加征到后年去。你说,这叫咱庄稼人,还怎么活?”
         另一个后生,也愤愤地道:“可不是!那刘大户,更是狠——他家的地租,今年又加了两成!咱佃他的田,一年忙到头,倒像是给他当牛做马,还得倒贴!”
        梁业广听着,点了点头,道:“老伯、兄弟,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想想,这田赋,为什么一年比一年重?这地租,为什么一年比一年高?还不是那官府、那军阀,要养兵、要打仗、要刮这民脂民膏!咱庄稼人,辛辛苦苦种下的粮食,凭什么,要白白地,养肥了那班老爷?”
         那老汉道:“这道理,谁不晓得?可晓得又有啥子用?咱是那泥腿子,斗不过那官府、那大户啊!”
         梁业广道:“老伯,你说得不对。咱一个人,是斗不过;可咱若是成千上万的人,抱成一团,那官府、那大户,还能不怕么?我听说,那北方、那南方,如今都有那农会,把咱庄稼人,都组织起来,一齐跟那收租的、催捐的斗。咱川南,为啥子不能也办一个?”
         那后生听了,眼睛一亮,道:“梁先生,那农会,是个啥子东西?”
         梁业广道:“农会,就是咱庄稼人自己的会。入会的,都是咱自家兄弟;咱有什么事,都拿到会里来,一齐商量,一齐拿主意。那催捐的来了,咱一齐跟他理论;那大户要加租,咱一齐跟他说理。一个人说话,没人听;千百个人一齐说话,他敢不听么?”
         这一番话,说得那几个农人,一个个,都动了心。
         自此,梁业广便在这川南的乡间,一处一处地,走动起来。
         他白日里,走村串户,跟那农人摆谈;夜里,便在那村中空屋、庙宇里,点一盏油灯,给那些愿意听讲的农人,讲那革命的道理。
         他讲那“耕者有其田”的道理,讲那“天下农民是一家”的义气,讲那穷苦人只要抱成一团,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的话说得实在,又都是那庄稼人听得懂的言语,渐渐地,便在那乡间,聚起了一批信服他的人。
         那一日,他又来到一个叫青杠坡的村子里。
         这村子,地处偏远,山高林密,那佃农、那贫户,比别处还多。
         梁业广进村头一日,便在那土地庙前,召集了村里的一班农人,商议着,要在这青杠坡,头一个办起那农会来。
         那农人里,有个叫陈二牛的汉子,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听了梁业广的话,一拍大腿,道:“梁先生,你说得好!咱庄稼人,受了这半辈子窝囊气,也该挺起腰杆,做一回自己的主了!这农会,咱办!谁要是不办,谁就是孬种!”
         梁业广笑道:“办农会,可不是一句气话。咱得立规矩:入会的,都是自愿;会里的事,大家商量;会费,量力而行;将来,咱还要有章程、有会首。陈二哥,你若真有心,便先帮着张罗张罗。”
          陈二牛道:“张罗就张罗!咱青杠坡的人,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有副热心肠!”
          当下,梁业广便领着陈二牛,一连几日,在那青杠坡,挨家挨户地走动。有的人,听了那农会的道理,心里热乎,当场便要入会;有的人,却心有顾虑,怕那官府、那大户报复,只推说“再看看”。
         梁业广也不强求,只说:“农会是咱自己的事,愿意的,咱一齐干;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等咱把这场子立起来,让大伙看见那好处,自然就有人跟着来了。”
         那一夜,青杠坡的土地庙里,亮起了一盏灯。
         梁业广与陈二牛,还有那村里几个热心的农人,围坐在那灯下,商议着那农会的章程。
         梁业广道:“咱这农会,头一条,便是要替咱庄稼人,争那该得的利益。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那苛捐杂税、那地主加租这两桩。咱先就从这两桩上,立个规矩,跟那官府、那大户,理论理论。”
         陈二牛道:“梁先生,你说,咱该咋个理论?”
         梁业广道:“那县衙里下来催捐的,若是横征暴敛、狮子大开口,咱便推举几个代表,拿着咱农会的名帖,到那衙门里去,跟他当面理论;他若蛮不讲理,咱便一齐不去交那冤枉的捐,看他能拿咱这么多人怎么样。那刘大户若是无缘无故加租,咱便一齐罢佃——咱那么多佃户,一齐不种他的田,看他那田,谁来种、谁来收!”
         一个老农听了,有些担心,道:“梁先生,这样硬碰硬,咱斗得过那官府、那大户么?他们手上有枪、有兵啊!”
        梁业广道:“老伯,咱是讲理的。咱不是去造反,是去争那该得的道理。咱庄稼人,不是怕那枪,是怕自己人先散了心。只要咱心齐,那枪,便也吓不住咱。再说——那南边、那北边,革命军正在北伐,正要革那军阀、那苛政的命。咱川南的农会,只要立起来、连成片,便是响应那革命,为咱庄稼人,争一条活路。”
         这一番话,说得那灯下的农人,一个个,都热血沸腾起来。
         那陈二牛更是攥紧了拳头,道:“好!就依梁先生说的办!明儿个起,我便去联络咱村的老少爷们,把这农会,立起来!”
         隔了几日,青杠坡的农会,便算是正式地,立了起来。
         那一日,土地庙前,挤满了人。梁业广站在那庙前的台阶上,望着那一张张黑瘦的、饱经风霜的面孔,心里,滚烫滚烫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乡亲,今日,咱青杠坡的农会,算是成立了。咱为啥子要立这个会?不为别的,就为咱庄稼人,往后能挺起腰杆,做一回自己的主!咱种田的,不该年年挨饿;咱交租的,不该被那大户随意加租;咱纳粮的,不该被那官府刮了又刮!从今往后,咱庄稼人,便是有组织、有靠山的人了!”
         话音落处,那庙前,响起一片叫好声、鼓掌声。
         当下,众人便推举陈二牛,做了那农会的会首。
         梁业广又教那陈二牛,把那入会的人名,一五一十,记在一个本子上;又教他,把农会的规矩,一桩一桩,讲给众人听。
         那庙前的人,起先还有几分迟疑,可眼见着那陈二牛、那几个热心的农人,把农会说得那般红火,便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在那本子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到那日头偏西,青杠坡的农会,已入了三十多户人家。
         这一夜,梁业广没有睡。他望着那灯下那本记满了手印的簿子,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在广州农讲所,聆听M先生先生授课时的情景——那时,先生讲那“农民运动的兴衰,关系到革命的成败”,他还只是听得半懂;如今,他亲眼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的手,在那簿子上按下手印,才真正地,懂得了那一句话的分量。
         他尤其记得,那青杠坡农会成立的那一日,那王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在那簿子上,郑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按完了,那老汉抬起头,眼里竟闪着泪光,道:“梁先生,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自己是个‘人’了。”
         就这一句话,叫梁业广心头,酸热了许久。他越发地明白——那农会,不光是替庄稼人争那几斗米、几亩田,更是要叫他们,活出那做人的尊严来。
         他心里暗暗道:这三十多个手印,便是三十多户人家,三十多颗心。只要把这一颗颗心,都拢到一处,那星星之火,便能燎原。
         自那以后,梁业广便以这青杠坡为起点,一处一处地,把那农会,往那川南的乡间铺展开去。
         那农会办起来,头一件,便是跟那苛捐杂税,碰上了。
         这一日,青杠坡的农会刚立起来没几日,那县衙里催捐的差役,便寻上门来了。
         那差役,本是乡里的地痞出身,仗着在衙门里当差,平日里作威作福,没少欺压这乡里的百姓。
         这一回,他领着一班人,挨家挨户地,催那新加的一笔“防剿捐”,张口便是一家几块大洋,拿不出的,便逼着人,把那粮、那猪、那鸡,都抵了去。
         村里的人,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眼看着那差役,就要把那王老汉家的一头猪,牵了去抵捐。
         陈二牛得了信,登时便火了。他赶到那王老汉家门口,拦住那差役,道:“老总,这‘防剿捐’,是哪个定的?咱庄稼人,一年到头,纳的捐还少么?这无端端地又加这么一笔,叫咱还怎么活?”
         那差役斜着眼,道:“怎么?你这泥腿子,还想抗捐不成?这是县衙里的令,你敢抗,便是造反!”
         陈二牛道:“造反不敢。只是老总,你要收这捐,总得有个名目、有个章程。咱庄稼人,不是不给,是不能白白地,让人欺负了去!”
         那差役正要发作,忽见村里那几十户人家,都闻声围了过来,把个场子,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高声道:“对!这捐,不能收!”
        “王老汉家穷得锅都揭不开了,你还要牵他的猪,这是要逼死人命啊!”
         那差役见势不妙,色厉内荏地道:“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么?我……我回县衙里去,叫人来抓你们!”
         陈二牛道:“老总,你莫要拿那县衙来吓人。咱青杠坡的农会,如今入了三十多户,你若真敢来抓人,抓得完么?再说,咱是讲理的,不是造反。你回去,跟那县太爷说,这‘防剿捐’,若是真该收的,咱按章程来;若是凭空加的,咱庄稼人,不认!”
         那差役见众人围着他,一个个眼里都喷着火,心里早怯了,只得悻悻地,放了那王老汉家的猪,领着一班人,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场,虽是小小的一场争执,却叫青杠坡的农人,头一回,尝到了那“抱成一团”的滋味。
         这一仗,虽小,却像一阵春风,把那农会的名声,吹遍了四乡八里。
         那邻近几个村子的人,听说了青杠坡农会的事,一个个,都动了心。有人跑到青杠坡来,寻那陈二牛,打听农会的事;也有人,悄悄地,寻到梁业广,说想在自己村里,也办一个。
        梁业广喜之不尽,便一处一处地,帮着那些村子,把那农会,也立了起来。
        有一回,那刘大户要加租,青杠坡的佃户,便齐了心,一齐不去种他的田。
         那刘大户气急败坏,亲自跑到田头来,指着那些佃户骂。
         陈二牛领着人,不慌不忙地迎上去,道:“刘老爷,你要加租,咱庄稼人种不起,只好不种了。你的田,你自去请人种罢。”
         那刘大户气结,却又奈何不得那齐心的佃户,最后,只得把那加租的事,悄悄地,收了回去。这一场,虽是没动刀没动枪,却也叫那四乡的豪强,头一回,对这小小的农会,生了几分忌惮。
         他依然是那一副模样——不摆架子,不端派头,只赤着脚,跟那农人一道,在田埂上、在村头,摆那龙门阵。
         他教那些农会里的骨干,读那农会的章程,讲那革命的道理;他也带着他们,到那收租的大户家、到那催捐的衙门里,去替那庄稼人,据理力争。
         他这般的奔走,自然也得罪了那乡间的豪强、那官府的差役。
         有人放出话来,说要收拾他;也有人,悄悄地,跟踪他,查他的底细。
         可梁业广却毫不畏惧,依旧日里夜里,在那乡间,穿梭往来。
         有一回,一位同他交好的农会骨干,夜里寻到他,劝他道:“梁先生,你这般抛头露面,四处奔走,那官府、那大户,可都盯着你呢。你就不怕,有个闪失?”
        梁业广笑道:“怕?我要是怕,便不干这一行了。咱农运的道理,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这天下,是咱庄稼人的天下;这庄稼人,也该做一回自己的主。为了这一句话,我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
         那骨干听了,默然半晌,才道:“梁先生,你是个真汉子。往后,你只管在前面领着咱,咱青杠坡、咱这四乡的庄稼人,一定跟你走到底!”
         却说那泸顺起义的烽火,正在那川中,熊熊地烧着。
         梁业广在川南乡间,一边组织农会,一边也密切地,关注着那起义的进展。
         他知道,那起义,是这场大革命在四川的先锋;而他这乡间的农运,便是那起义在乡间最坚实的根基。
         他盼着,那起义的军队,能一路打过来,把那些压在庄稼人头上的大山,一一搬开。
         可那风云,却是变幻莫测。
         那泸顺起义,虽声势浩大,可那四川的军阀,却也纠集重兵,疯狂反扑。
         那顺庆的起义军,因孤军无援,先自受挫;那泸州的起义军,也陷入了那军阀的重围之中。
         战火绵延,血雨腥风,那起义的烽火,在军阀的重压之下,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梁业广在乡间,得到那起义受挫的消息,心中,好不沉重。
         那一夜,他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无语。
         他想起那起义军里的同志,想起那些在血火中冲锋的弟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这一场起义,怕是要失败了;那些他熟悉的、并肩过的面孔,有的,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气馁。
         他想:起义虽然失败了,可那革命的种子,却已经种下了。
         这川南的乡间,那些农会,那些按着手印的庄稼人,便是那种子,在这川南的大地上,生了根、发了芽。
         只要这根不烂、这芽不死,终有一日,便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低声自语道:“业广啊业广,起义败了,可咱农人的路,才刚开头呢。你莫要灰心,只管把这乡间的火种,守好、护好,待那春雷再响,咱再把它,烧成燎原之势!”
         果然,那泸顺起义,在军阀的合力围剿之下,终于,归于失败。
         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起义,前后不过数月,便如那昙花一现,在那川中的血雨腥风里,落下了帷幕。
         刘伯承等领导之人,被迫撤出,转往他乡,另图他举;那起义的部队,有的被打散,有的被收编,那革命的武装,在四川,一时又归于沉寂。
        那军阀,更是变本加厉,四处搜捕那起义的余党,那同情革命、支持农会的进步分子,也一并成了他们罗织的对象。
         一时间,那川南的乡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梁业广,也成了那官府悬赏缉拿之人。
         可梁业广,却并没有就此消沉、就此隐退。
         他一面躲避那官府的搜捕,一面,却依旧在那乡间,暗地里,把那农会的工作,一桩一桩地,接着往下做。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庄稼人衣衫,躲在那深山里、那僻静的山村里,白日里,与那农人一道下田;夜里,便在那暗处,与那农会的骨干,秘密接头,商议对策。
         他明白,起义虽败,可那革命的低潮,正是磨砺意志、积蓄力量的关头。
         他不能退,一退,那川南乡间的火种,便真要灭了。
         这一日,他在一个山村的山神庙里,与那四乡的农会骨干,秘密地,聚了一回。
         众人见了他,都又惊又喜。
         陈二牛道:“梁先生,你可算来了!咱听说那官府在悬赏抓你,都替你担心呢!”
         梁业广笑道:“担心啥子?我梁业广,还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诸位,那泸顺起义,虽失败了,可咱这川南乡间的农会,却不能散。那起义,是为咱庄稼人争活路的先锋;咱这农会,便是那起义留下的根基。只要咱这根基还在,那革命的火,便总有再烧起来的一日!”
         一个骨干道:“梁先生,你说得对。只是如今这风声紧,那官府、那大户,都在盯着咱,咱该怎么办?”
         梁业广道:“咱不急,也不怕。如今这世道,正是那黎明前的黑暗。咱只管把那农会,转入那地下,把咱的根,扎得更深些;把那庄稼人的心,拢得更紧些。待那春雷再响,咱便一个个地,从这山旮旯里站出来,把那苛捐、那地租,一股脑儿地,掀它个底朝天!”
         散会时,梁业广又特意留下那陈二牛等几个骨干,细细地嘱咐了那联系暗号、那接头地点,又叮嘱他们,遇事多留个心眼,切莫露了行藏。
         他道:“咱如今,是在那刀尖上讨生活,可越是如此,越要稳得住、沉得下。只要咱的根不露,那官府,便寻不到咱。”
         他们望着梁业广那沉静而坚定的面孔,仿佛望着那沉沉黑夜里的,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陈二牛攥紧了拳头,道:“梁先生,你只管放心。你往哪走,咱就跟到哪。咱庄稼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这一副硬骨头、一颗实心眼!”
         梁业广望着众人,心中感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自此,那川南乡间的农会,便在那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存续了下去。
         那些农会骨干,白日里,依旧是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到了夜里,却在那深山老林、在那庙宇空屋里,秘密地,聚在一处,议那农会的事,传那革命的道理。
         梁业广,便如那潜伏在深土里的根,一日一日地,往那深处扎去。
         那山里的夜,静得很,可那静里,却自有一股子,攒着劲儿的、含而不露的生机。
         他常对那农会骨干说:“革命的路,从来不是一路顺风的。有高潮,便有低潮;有胜利,便有失败。可只要咱心里那杆旗不倒,那这路,便走得下去。”
         这话,他自己信得实,也说得那班庄稼人,一个个,都把心托付给了他。
         他依然牵挂那泸顺起义,牵挂那牺牲的同志。
         可他更明白,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哀悼,而是积蓄。
         他要守着这川南乡间的火种,守着那一双双按过手印的手,守着那一颗颗等待翻身的心,等那革命的春雷,再一次,在这巴蜀大地上,炸响。
         这一夜,他立在那山村的高处,望着那沉沉的四野。
         远处,那泸水、那顺庆的方向,已不见那起义的烽火;可这脚下,这川南的乡间,却还有那一点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灯火,从那深山里、从那庙宇间,隐隐地透出来。
         他望着那点点灯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温热的力量。他低声自语道:
         “泸顺的旗,虽然倒了;可咱川南农人的心,还活着。只要这心还活着,那革命的火,便不会灭。业广啊业广,你便守在这乡间,守着这群庄稼人,等着那一日——咱把这川南的天地,也给它,掀翻过来!”
         话音落处,那沉沉的四野,愈发地静了;可梁业广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团火,在那黑暗之中,静静地,烧着。
         这正是:
一声号角动泸川,农会旌旗卷陌阡。
佃户成群争减负,田夫结队抗苛捐。
檐前烛火明昏夜,陌上歌声动晚烟。
纵使烽烟今暂熄,初心犹照万山巅。
         毕竟梁业广既守着这川南乡间的火种,那起义失败后的革命低潮,又将如何,把他推向那更艰险、也更深沉的斗争?他这一腔农运的热血,又将在那两省交界的山旮旯里,燃起怎样一片新的星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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