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旌旗委地失泸阳，转战川南几度霜。
北走沱江迷去路，南归赤水叹斜阳。
深藏剑影容身渺，暗播薪传济世长。
莫道边荒无一用，两川夹缝作书堂。
话说民国十五年（1926年）年底，川南那场轰轰烈烈的泸顺起义，曾以“打倒列强、除军阀”为旗号，震动了川南大地。
梁业广从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归来后，便投身起义烽火，专管农民运动，奔走在川南乡间，组织农会、发动农民，把“减租减息”“反抗苛捐”的旗帜打了起来。
可起义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一回，单表泸顺起义失利之后，梁业广如何奉命返回川黔交界的九支、赤水一带潜伏，在两省的夹缝之中扎下革命的根本。
却说那一年冬天，泸顺起义的烽火，在军阀的围剿之下渐渐熄灭。起义部队或败、或散、或降；梁业广也随着溃散的队伍，在川南山野之间辗转奔逃。
那日子是极苦的。他白日里躲在山旮旯里，渴了喝山泉，饿了嚼干粮；夜里便宿在岩洞里、废弃的庙里，听着山风与野兽的嚎叫，心里想着革命的将来。
有一日，他与最后几个同袍躲在一处山坳里，商议下一步的出路。一个同袍道：“业广，如今起义败了，咱这些人的名字，怕是都上了通缉榜。你说，咱该往哪里去？”
梁业广道：“往哪里去？我想着，得先寻组织。只要寻到组织，听党的安排，咱便还有用武之地。”
那同袍叹道：“可如今风声这样紧，组织又到哪里去寻？”
梁业广道：“寻不着，便想法子。革命不是一时的成败。这起义虽是败了，可革命的种子，已经种进川南的乡土里了。只要咱还活着，那火便不会灭。”
那一夜，几人在山坳里商议了许久。最终，梁业广还是决定，先想法子寻党组织，听党的下一步安排。
却说梁业广与同袍分别之后，便一个人在川南山野之间东躲西藏，寻访党组织。这一寻便是好些日子。
他走过许多场镇，躲过许多关卡，挨过许多饥寒；不敢用真名，不敢露真面目，只装作走乡串寨的货郎、寻亲访友的远客，在尘世里小心翼翼地打探风声。
这一日，他终于在一个偏僻的乡场，寻到了一位相熟的同志。那同志见了他，又惊又喜，道：“业广！你竟还活着！我还当……”
梁业广道：“我侥幸逃了出来。只是——那许多同志，都……”
那同志叹道：“别提了。泸顺一败，咱党在川南的力量折损了大半，许多同志都牺牲了、失散了。业广，你既寻了来，便听听组织的安排罢。”
梁业广道：“我正是为此而来。这起义虽是败了，可我这一腔热血还没冷。只要有党的安排，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同志道：“组织上原也正要寻你。业广，你会搞农运，又能沉得住气。如今川南风声紧，许多地方都待不得了。组织上想着，要派你回川黔交界的九支、赤水一带潜伏，在两省的夹缝里，重新扎下革命的根来。”
梁业广听了，心里一动，道：“回赤水河畔去？”
那同志道：“正是。川黔交界的九支、赤水，是两省都不太管得着的地方；山高林密，场镇偏僻，正是好藏身、好扎根的去处。再者，赤水河畔有你熟悉的乡土，有许多受苦的百姓；你回去，正好把革命的种子重新播起来。”
梁业广听了，沉吟半晌，道：“组织上既这般安排，我便听组织的。只是——我这一回去是做潜伏工作，明处的身份，怕是要彻底换一换了。”
那同志道：“正是。你回去，要换一个乡里百姓都认得、都不起疑的身份。乡下的先生、货郎、帮工皆可。你便借着这身份，在九支、赤水一带稳稳落住脚；再把受苦的农民、工人，一个一个唤醒起来。”
梁业广道：“我省得。革命不是明刀明枪，也要做暗处的、耐心的功夫。我这一回去，便要把整颗心都沉进乡土里，把根一根根扎进泥土里。”
且说梁业广领了组织的命令，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改换身份、乔装行装，扮成走乡串寨替人代写书信的落第书生，悄悄离开川南，往川黔交界的赤水河畔而去。
这一路上，他不敢走大道，只拣偏僻山径、背静渡口，昼伏夜行，小心翼翼向南赶路。
白日里，他或在荒草丛生的山梁上寻个背风的土坑歇息，或在密不透光的竹林里屏息躲过盘查的兵丁；夜间，他或踩着月光翻越无人的垭口，或沿着河谷摸着石头趟水而行。
饿了，便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的干粮，就着山泉一口一口咽下；困了，便在路边的草窠里、山神庙的破檐下打个盹儿。
一路上，他既不与人结伴，也不向人问路，只凭着一双走惯山路的脚板，朝着南方一步一步地量过去。
这天黄昏，他终于登上一处渡口，隔着滔滔江水，望见了对岸的赤水河畔。
那正是他熟悉的故土。
他望着奔流的赤水河，望着河对岸莽莽苍苍的丹崖、层层叠叠的楠竹与桫椤，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想起自己那年离家，是那般意气风发，怀着一腔救国热望，脚下生风，只觉前程万里、天地可期；如今归来，却成了亡命天涯、潜伏暗处的革命者，昔日的豪情壮志如今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只余一份沉甸甸的担当。
他暗想：这赤水河，可还认得我这个归来的游子么？这河水日夜奔流，怕早已见惯了离人折柳、游子还乡，只是似我这般回来的人，又有几个？
他立在渡口望着江水，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尽、暮色四合，两岸的山影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蓝，河面上最后几缕碎金也黯了下去，他才踏上渡船渡过河，踩上了这片故土。
船身摇摇晃晃，桨声咿呀，每一桨都荡在心头。
走在回乡场的路上，他心里暗暗立下一个念头。
他低声自语：“赤水河啊赤水河，我回来了。你的儿子不是衣锦还乡的游子，是个落魄的潜伏者。可我要在你身边，在这两省的夹缝里，把革命的火种重新燃起来。我要叫赤水河两岸的受苦人，都有争活路的一天。”
梁业广踏上赤水河畔的故土后，先寻了处偏僻所在安顿下来。
他不敢贸然投奔旧日亲友，也不敢立刻在场镇抛头露面。
先在乡野间寻了一户贫苦农家，租了间屋子住下；又借着“代写书信”的名目，做起落第书生的营生。
这营生虽微薄清苦，却既能遮人耳目，又能名正言顺地走乡串寨、接触四里的贫苦百姓，倒也正合了他眼下的心思。
白日里，他要么在场镇的茶棚下摆代写书信的摊子，要么走乡串寨，为贫苦农人代写书信、状纸。
到了夜里，便回到住处，就着豆大的油灯琢磨革命的下一步，筹划扎根本土的办法。
油灯如豆，光焰微弱，却照得他心里一片透亮。
他并不急着喊革命口号，先是静静在乡土里扎下根来。
他走村寨访贫苦农人，蹲田埂问收成、问租子，进场镇听赶场的喧嚣、市井的议论。
听得越多，心里越明白——这赤水河畔、川黔边地的受苦人，盼的是什么，怕的又是什么。
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上，写满了辛劳与隐忍，也藏着一股不甘的韧劲，只差有人去点一点、引一引。
这天，他在一处乡场的茶棚下歇脚喝茶，棚里几个农人正围坐闲聊。
一个老汉叹道：“这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田租年年涨，捐税接二连三。咱们这些泥腿子起早贪黑种那么多谷子，到头来都进了东家、官府的仓里。”
另一个后生道：“可不是嘛！我听说赤水城里又加了什么‘剿匪捐’，说是要剿‘匪’。可‘匪’咱们没见过，只见捐越加越多了。”
老汉道：“哎，这世道怕是好不了了。咱们这些受苦人，除了忍还能咋样？”
梁业广坐在旁边听得清楚，忽然开口用土话道：“老哥，你这话我不认同。”
老汉一愣：“先生，你这话啥意思？”
梁业广道：“你方才说，咱们受苦人除了忍没别的办法。要我说——能忍一时，忍不了一辈子。租子、捐税是东家、官府定的，可咱们若不认账、不交捐，他们又能把咱们咋样？咱们受苦人若都抱到一处、心齐了，东家、官府也就怕了咱们。”
老汉听了，眼里渐渐亮起一丝光，可随即又叹道：“先生，你说得在理。可咱们这些泥腿子像一盘散沙，咋个抱得成团哟？”
梁业广道：“抱得成团。只要有人肯领头，把受苦的人一个一个拢到一处，把道理一句一句讲到他们心里去——团就抱起来了。老哥，你莫小看了咱们这些受苦人。只要咱们人多心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力量。”
话说梁业广那番话，虽是在茶棚里随口说出，可围坐的农人听了，心里却像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那老汉沉吟半晌，道：“先生，你说得在理。咱这些受苦人，若能抱成团，倒是件好事。只是——咱这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就算想抱团，又该从哪儿着手呢？”
梁业广道：“从识字着手。老哥你想想——咱为啥受人欺负？一是世道不公，二是咱不识字、不明白道理，被人糊弄了还不知道。若咱能识几个字、明白些道理，那东家、官府再想糊弄咱，就难了。”
那老汉道：“先生，你是说要叫咱这些泥腿子也识字？”
梁业广道：“正是。我本是个读书人，又无处安身，正想寻个事做。老哥，你们乡里若有人想识字、想明白道理，我就来教。不图钱财，只图乡里多几个明白人。”
那老汉听了又惊又喜，道：“先生你若真肯教，咱乡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请你这先生！咱这些受苦人若真能识几个字、明白道理，日后也不至于那般受人欺负了。”
自此，梁业广在赤水河畔的乡间，渐渐有了“教书先生”的名声。
他白天替人代写书信、状纸；到了晚上，就在村寨的祠堂里、场镇的庙中，支起几盏灯，给乡里的农人、纤夫、帮工教识字、讲道理。
油灯的光黄黄的，照着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也照着梁业广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在乡间的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教的不只是字；更借着字，把“为啥受苦”“咋个争活路”的道理，一句一句讲给他们听。
那些道理原也不深，都是庄稼人、纤夫们平日压在心头、却说不出口的话，经他一讲便像把心头的乱麻一根一根理了出来
他讲“人”字，说做人要挺直腰杆；讲“众”字，说众人抱在一处就是力量；讲“田”字，说田地本该是种田人的；讲“税”字，说苛捐杂税是骑在咱头上的。
他每讲一个字，便把那字的来历、形意，掰开了揉碎了说；那些粗粗的手指，在膝头上悄悄比划着，学得也认真。
许多农人、纤夫听着，似懂非懂，却又觉得先生讲的句句都说到心坎上。
渐渐地，“梁先生”的名声就在赤水河畔的乡间传了开来。
那名声传得也不甚响，只在这乡里、那村里，你传我我传他，如河边的风悠悠地吹遍了滩头岭脚。
话说梁业广既然在赤水河畔的乡间办起了识字夜学，便借着这夜学，一点一点在乡野里扎下根来。
他白天教馆，夜里教那穷苦的农人、纤夫、帮工识字，日子过得忙碌却也觉得踏实。
这赤水河畔的山川土地、男女老少，于他便渐渐地由生变熟，由熟变亲了。
他教字也教理；讲书也讲苦。
他认识了许多农人、纤夫、帮工，也渐渐了解他们家中的情形、心里的苦楚。
听得越多，他心里便越明白——革命要从哪里着手。
那苦楚，原不是一村一寨的，也不是一家一户的；是一条河上下的，是这整个乡野的，是普天底下受苦人的。
这一日，他走在河滩上，见几个背盐的纤夫正歇在河边，就着河水啃干粮。
那滩上乱石嶙峋，滚水翻着白沫；几个纤夫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脊梁上还压着盐包勒出的深红印子。
他便凑过去，蹲下来和他们攀谈。
一个纤夫道：“梁先生，你一身书生模样，也肯下到咱这河滩上来，和我们这些背盐的蹲在一处说话。你就不怕滩上的滚水溅脏了你的长衫？”
梁业广笑道：“滚水怕什么？你们天天在这滩上拉盐船、背盐包，滚水、烈日、风雨都受了；我一个读书人，蹲在这滩上说几句话，又算得什么？”
说着，他索性坐在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上，又把袖口往上捋了捋，没有半点斯文架子。
那纤夫道：“梁先生，你倒是个爽利人。咱这些背盐的，苦了一辈子，也没个人肯停下来听咱说几句话。你肯听，咱就说——”
他放下干粮，叹道：“咱这些背盐的，一天到晚在滩上、岭上爬着、背着，把盐包一包从下游背到上游。可工钱全 由东家说了算；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这日子，真是苦啊。”
他说到“苦”字，喉头哽了哽，旁边几个纤夫也都把脸转了过去，只望着那浑黄的河水不言语。
梁业广道：“苦，才要想法子。老哥，你想过没有——咱这些背盐的人多；若都抱在一处，那东家、盐号还敢那样克扣咱的工钱吗？”
那纤夫听了眼睛一亮，道：“梁先生，你是说叫咱这些背盐的也抱成团？”
梁业广道：“正是。不单是你们这些背盐的，还有码头的工人、种田的农人，都是受苦人。咱受苦人不抱团，就永远是散沙，任人搓圆捏扁；抱成团就是铁板一块，谁也不敢小瞧咱。”
那纤夫听了，沉吟半晌，道：“梁先生，你这话说到咱心坎里了。只是——咱这些粗人，连个字都不识，抱团，怕也抱不出个名堂来。”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把那啃了半截的粗面饼在河水里蘸了蘸，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借着这一口把满腹的苦楚都咽下去。
梁业广道：“那不打紧。识字，我教你们；那道理，我讲给你们听。你们只要记住一句——咱受苦人，只要一条心，那日子，便总有盼头。”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几个纤夫的心上，也落在这赤水河滩的风里。
却说梁业广在那赤水河畔的乡间，教书、访苦、讲理，渐渐地也传开了些名声。
可那名声，也渐渐地引起了官府、团防的注意。
那乡里的一些富户、保甲，原先只当他是个落魄教书先生，混口饭吃罢了；如今见他尽和那些泥腿子、苦力们混在一处心里便不免生了几分狐疑。
这一日，那乡场上的一个保长，寻了来打着哈哈，道：“梁先生，听说你在这乡里，办那夜学，教那泥腿子识字？这是件好事啊。只是——你可莫要教他们，识那不该识的字、讲那不该讲的话呀。”
他嘴上笑着，眼睛却溜溜地在梁业广那间狭小的书房里来回扫视。
梁业广听了，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笑道：“老哥说笑了。我一个落第书生，能教他们啥？不过是教几个字，叫他们记个账、写个信，少受些欺罢了。这也是那乡里的一桩善事不是？”
那保长道：“善事倒是善事。只是——这年月风头紧。那‘匪’、那‘共’，到处都是；梁先生，你教那泥腿子，可得仔细些，莫要教出祸事来。”
梁业广道：“老哥放心。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惹出啥祸事？不过是教几个字、讨口饭吃罢了。你要是不放心，尽管来我那儿，看看我都教些啥。”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慌不忙地，把自己案上那几本识字课本，往前推了推，任由那保长翻看。
那保长见他说得坦荡，又见他那书生模样，不像是那“匪”、那“共”的人物，便也渐渐地放下心来。
他道：“既是这般，那我便放心了。梁先生，你好生教书，莫要惹事，那便是咱乡里的福气。”
梁业广送走了保长，回到屋里，心里却暗暗地警醒起来。
他想着：这乡里，终究也盯上了我。往后，我这行事须得愈发地小心才是。
他便把那夜学，转得更隐蔽些；把讲的道理，也说得更含蓄些。
他不像先前那般，直白地讲那“抱团”“争活路”的话；而是借着那识字、那讲书，把那道理一点一点地揉进那字里行间去。
他想着：革命，不是那一时的痛快；是要那长久的、耐心的功夫。我既奉命，在这两省的夹缝里扎下根来，便要有那沉得住气的耐心，一步一步地把那一颗一颗的人心，唤醒起来。这唤醒人心的事，原比不得那战场上的一刀一枪来得爽利，却比那刀枪更要紧、更长远。人心若是不醒，纵有千般的道理，也是白说；人心若是醒了，那力量，便如同这赤水河的水，平日里看着缓缓地流，到了那该涨的时候，便谁也拦它不住。
却说梁业广经那保长一番探问，愈发地谨慎起来。
他想着：我如今，是在那官府、那团防的眼皮子底下，做那潜伏的工作；这行事须得如同走那悬崖上的独木桥，一步也错不得。那独木桥下，便是万丈的深谷；一步踏空，不单是自己粉身碎骨，连带着身后的许多同志、许多还未燃起的火种，也都要一并断送了。
所以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看准了再落脚；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肚里转上几转再出口。
他细细地把那川黔交界的地形，又盘算了一遍。
这赤水河，本是那川黔两省的分界；那河西，是那四川的合江、九支；那河东，是那贵州的赤水。
这河两岸，虽是那两省分管，可那山高林密、那场镇偏僻，两省的官府，都不大顾得过来。
这一处，便成了一个天然的空隙。
梁业广想着：我既在这夹缝里扎根，便该好好利用这地利。那川、黔两省，各自的官府、团防，都不大管得到这河畔；那许多消息、那许多行动，便都可以在这河两岸，来往穿梭，掩人耳目。这河，白日里是那往来的船、那渡口的人；到了夜里，山影一遮便成了另一番天地。那认得路的人，摸着黑，也能从这岸渡到那岸；那要传的话、要送的信、要接的人，便都可以借着这夜色，悄悄地来悄悄地去。
他又想着：这赤水河畔，原也有许多往昔的进步分子、受过那新学影响的青年；只要寻到那可靠的人，一个一个地悄悄接上头，那革命的火种，便能在那乡土里，重新燃起来。这火种，原不是没有的；只是这些年来，被那风雨压着，被那黑夜罩着，一时看不见罢了。可那火种既是没有灭尽，便总有再燃起来的一日。
他如今要做的，便是那护火的人，先寻着那一点一点的暗火，用那身子挡着风，用那掌心护着，一点一点地，把它吹得亮起来。
这一日夜里，他在那住处，就着那油灯，细细地想着那下一步的布局。
他想着那九支、那赤水，那许多受苦的百姓，那许多可堪造就的青年，心里那一张图，便渐渐地清晰起来。那一张图，初时还只是模糊的一片，像是那雾里的山，看不清那峰，也分不明那路；可如今，那山，那水，那镇，那人，都一样一样地显出来了。
他低声自语道：“革命，不是那一日的成败；是要那十年、二十年的耐心。我梁业广，既奉命在这两省的夹缝里扎下这根来，便要把这一颗心，都沉进这乡土里去。我要先站稳这脚跟；再把那受苦的农民、工人，一个一个地唤醒起来；最后，要把那川黔边地的星火，一点一点地拢到一处，燃成那燎原的大火！”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低，可那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带着那热气，也带着那沉沉的份量。
却说梁业广既在那赤水河畔稳住了脚跟，便渐渐地寻那可靠的旧识、进步的青年，悄悄地接上头。
这一日，他在那场镇的一个茶棚下，遇见了一个往昔的旧识。
那旧识，原是那赤水县城里，一个读过些新书受过新学影响的青年，名叫罗奕云。
两人相见，都先是一惊，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叙起旧来。
罗奕云道：“业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
梁业广道：“奕云，我是回来的。如今世道乱，我也无处可去，便回到乡里，教几个字，讨口饭吃。”
罗奕云道：“业广，你莫瞒我。那年你在广州学农运，后来又在泸州闹起义，你如今回来，怕不是只为了教几个字罢？”
梁业广听了，沉默半晌才道：“奕云，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世道太黑暗了，咱这些受苦人太苦了。我回来，便是想在乡里为咱这些受苦人做点事。你若是愿意，往后我那夜学，也来帮衬帮衬。”
罗奕云道：“夜学？你是说，教那些泥腿子识字？”
梁业广道：“正是。咱这些受苦人不识字、不明白道理，便被人糊弄。我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明白道理——叫他们知道，咱受苦人只要抱成团，日子便有盼头。”
罗奕云听了，沉吟半晌道：“业广，你说得对。这世道，是该有人来做点事了。你那夜学，我愿来帮衬。”
自此，梁业广便在赤水河畔，渐渐聚起了第一批志同道合的人。他一面教夜学，一面又在进步青年中间，悄悄传播革命道理，物色可靠的人。
他知道，这潜伏、扎根最急不得。这好比烧荒的农人，先得把荒草一根一根除尽，把土一锄一锄翻松，这才把种子一粒一粒种下去，耐心等雨、等日头。
他还知道，革命的道理虽好，却不能一口灌进人肚里去。他得先叫他们认得字、懂得理，再叫他们从自己的苦处里，慢慢明白“为啥要革命”。那真明白过来的，才是真明白；从心里信了的，才是真信。他要像种树的农夫一般，先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再耐心等它发芽、长叶、开花、结果。
他望着奔流不息的赤水河，心里的念想愈发坚定——这赤水河畔的星火，总有一天要燃成燎原大火。这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谁凭空点起来的；它是一点一点，从受苦人的心里头暖起来、亮起来、攒起来的。眼下看着只是豆大的一点光，可只要有一阵风来、一把柴续上，它便要顺着河滩、翻过山梁，烧成一片通红的天地。
却说梁业广这一夜，又在祠堂里办夜学。祠堂里挤满了村寨的农人、河滩的纤夫，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望着灯下的先生。那盏桐油灯搁在案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人的影子都映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一片片蓄着劲的帆。
梁业广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众”字，道：“这个字，认得么？”
众人道：“认得！是‘众人’的‘众’！”
梁业广道：“好。你们看，这‘众’字，上头是一个‘人’，下头是两个‘人’；三个人叠在一处，便是‘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风一吹就倒；两个人，你东我西，也成不了事；可三个人、三十个人、三百个人叠起来、抱起来，那便不是三个人的力气，那是一股子搬得动山、拦得住水的力气。你们想想——那东家、官府为啥能那样欺咱？就因为咱是一盘散沙，一个两个的人，斗不过他们。可若咱这些人都抱到一处，像这‘众’字一般叠起来、拢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那还有谁敢欺咱？”
祠堂里静了一瞬，随即一阵交头接耳的声响便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人咂着嘴，有人点着头，有人拿胳膊肘碰碰旁边的人，眼睛里都闪着几分将信将疑、又按捺不住的光。
一个老纤夫道：“梁先生，你说得对。咱这些人若能像‘众’字一般抱到一处，那便是铁板一块！那东家、官府，便也不敢那般欺咱了！”他说着，把手里的旱烟袋往地上一磕，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闷气，也一并磕了出来。
梁业广道：“正是这个理。咱受苦人只要记住这个‘众’字，把一颗颗心拢到一处，日子便总有变的一天。一个人心里有了指望，眼前的苦就不那么难捱；一群人心里都有了指望，那世道便挡不住咱往前走了。咱不怕世道黑，怕的是咱自己先散了心。”
夜学散了，众人都带着一脸若有所思散去了。
有人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一眼祠堂里那盏灯；有人一路走，一路在嘴里头念叨着那个“众”字，像是要把它的笔画，一笔一划都刻进心里头去。
梁业广立在祠堂门口，望着满天星斗，想着夜学里一个个渐渐亮了眼睛的受苦人，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踏实欢喜。
他想着：这革命的火，就要从这一间祠堂、这一盏灯、这一个“众”字，一点一点燃起来了。先是一双眼睛里的亮，再是十双、百双眼睛里的亮；先是一个人的劲，再是一群人的劲。这火一旦接上，就再不会轻易灭了。
这一夜，梁业广又走在河滩上，望着奔流的江水，想着许多心事。
河水在夜里看不真切，只听见涛声一阵接一阵，沉闷而有力，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过来，又急急忙忙地朝更远的地方奔去。
他想起泸顺起义的烽火，起义失利的悲怆；想起许多牺牲的同志、失散的战友；想起自己从人山人海的战场，到这寂静河滩，这一路的辗转。
那些硝烟弥漫的日子、那些并肩战斗的面孔，像河水一样在他心头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一种说不出的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他低声自语道：“起义，虽败了；可革命的种子，已经种进了川南的乡土里。如今我回到赤水河畔，便是要把那粒种子，重新种进这川黔边地的土里。这土是苦的；可只要春雨一来、春雷一响，种子便总要发芽、长叶、开花。我梁业广，便要做那埋种的人——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也要等那火，烧起来！”
话音落处，河上凉风习习吹来；梁业广立在河滩上，望着奔流不息的赤水河，心中那杆革命的旗帜，愈发鲜明、坚定了。那涛声一声声拍在岸上，也一声声拍在他心上，像是应和着他，又像是催促着他。
这正是：
烟销泸顺返乡关，野渡滩头暂倚栏。
村校灯明开正道，书声韵细启愚顽。
潜身岂惧边荒苦，守志长存一寸丹。
莫道山隅无用武，一灯照夜破荒寒。
毕竟梁业广既在那川黔交界的九支、赤水一带，潜伏下来，扎下那革命的根本；那赤水河畔的星火，又将如何，在那乡野之间，一点一点地，燃起来？那文庙、那夜学、那书店，又将如何，成为那传播革命火种的所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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