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当代作家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31|回复: 1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十回 五四惊雷震华夏 赤水涛声起黔疆

[复制链接]

4

精华

84

主题

107

帖子

中级会员

Rank: 4

跳转到指定楼层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3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1 18:41 编辑

第十回 五四惊雷震华夏 赤水涛声起黔疆


        诗曰:
京华五月起风雷,学子如潮撼九垓。
还我山河声震宇,逼它卖国贼成灰。
一城消息随风渡,千里边陲送报来。
黔北青年从此醒,赤河日夜带潮回。
         话说上回书说到,民国八年五月三日夜,北京大学法科礼堂里,谢绍敏当众咬破中指,裂襟血书“还我青岛”四字,满堂震动,如烈火燎原,一夜之间,点燃了整座京师学界的怒火。
         那幅殷红的血书,被高悬在礼堂讲台之后,一夜未眠的学生们,围着它,把一腔悲愤,化作了一声声口号、一份份宣言、一面面旗帜。
         且说次日,正是民国八年五月四日。
       天还没大亮,京师城的街巷里,便有了动静。
       各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宿舍里出来,怀里揣着连夜写好的传单,手里握着赶制的小旗,互相招呼着,汇成一股股人流,往那皇城根前涌去。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连老天爷,也压着一肚子闷气。可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却都亮着,亮得有些灼人。
         北京大学的学生,走在最前头。
         队伍里,那幅“还我青岛”的血书,被几个学生簇拥着,举得高高的,像一面火红的战旗。
         谢绍敏夹在人群中,中指上裹着布条,布条上还隐隐透出一点殷红。他紧紧握着旗杆,目光灼灼,望着前方。
         到了皇城根前,各路学子已汇成了一片汪洋。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黑压压望不到边。各校的旗号,红的、白的、蓝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标语牌上,一行行大字,触目惊心——“还我青岛”“取消二十一条”“誓死力争,保我主权”“惩办卖国贼”。
       有人跳上石台,振臂高呼:
       “同胞们!今日,我中国四万万同胞,再不能装聋作哑了!山东一丢,国将不国!我们要求学生,要求读书,更要求一个能够站起来、挺直腰杆的中国!”
       话未说完,台下已是掌声雷动,口号声此起彼伏:
      “还我青岛!”
      “还我河山!”
      “取消二十一条!”
      “惩办卖国贼!”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连那阴沉的天空,都仿佛被震开了一条缝。无数围观的路人,起初是来看热闹的,可看着看着,也被这气氛感染了,有人悄悄擦起了眼睛,有人低声附和,还有人索性也挤进了队伍里,跟着喊了起来。
       那一日,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一条条街巷。队伍最前头,那幅“还我青岛”的血书,被高高举着,红得触目。
       沿途的店铺,有的放了爆竹,有的挂起旗子,算是声援;也有那胆小怕事的,早早地关了铺门,躲在门缝里张望。
       学生们一路走,一路散发传单、宣讲国耻,把那一腔悲愤,化作了一声声滚烫的呐喊。
       到了总统府外,学生们停住脚步,派了代表,要进去面见当权的,痛陈利害。
       可那府门紧闭,军警林立,横眉冷对。
       有学生上前陈词,被军警拦下,推推搡搡。一来二去,竟动起手来,几个学生被扭住、拖走,关了起来。
       这一下,更如火上浇油。被捕学生的同窗们,围在府门外,不肯散去,一面向里喊话,一面又派出人,连夜往各校报信。
       消息传开,更多的学生闻讯赶来,把个府门外,围得水泄不通。那一夜,京师的灯火,彻夜未熄;那一声声“放人”“还我青岛”的呼喊,也整整响了一夜。
        这一场惊雷,从京师炸响,霎时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消息,是乘着长风、顺着江水,一程一程地往南、往西传去的。
       先是天津、上海,继而是武汉、广州,再然后,沿着长江,溯着支流,一路往那深山里去。
       这消息传得极快,又极远,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把一粒火种,撒遍了神州大地,又仿佛一道惊雷,在每一个沉睡的角落,炸开了一声久违的呐喊。
       且按下京师、按下那大江南北的烽烟不表,单说这黔北边地,赤水河畔的赤水城。
       赤水城,是川盐入黔的要道,盐船往来,商旅不断,消息也素来比别处的山乡来得灵通些。可那五四的惊雷,真正传到这山旮旯里,也已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这一日,东门码头,一条从合江上来的盐船靠了岸。
       船上的货还没卸完,船主便先一步跳上岸来,手里攥着一叠从泸州带回来的报纸,脚步匆匆地往街里走。
       他本是个爱打听时事的人,这一趟在外头,听了满耳朵的新鲜事,憋了一路,正急着要找人说个痛快。
       他先撞进街尾的观澜茶社,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喘着气道:“诸位!出大事了!北平的学生,闹起来了!”
       茶馆里,众人一听,都撂下茶碗围过来。有人问:“闹啥子?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不是打仗,比打仗还了不得!”
       那船主把报纸抖开,指着上头一行行大字,眉飞色舞地说,“北平的学生,为了那山东的事,罢课上街,成千上万的人,把皇城根都站满了!喊的口号,说是要还我青岛、取消二十一条、惩办卖国贼!”
       “听说,连那些卖国的奸臣的宅子,都给学生一把火点了!那动静,大得吓人!”
       众人听了,一个个张大了嘴。有那识字的,凑过去,把报纸上的字,一字一字地念出来;有不识字的,便围着那念的人,伸长了脖子听。
       听到那“还我青岛”“山东要丢了”几句,有人便忍不住骂起来:
       “该闹!早就该闹了!咱中国人,就是忍得太久了!”
       一个老茶客,却捋着胡子,慢悠悠地道:“话是这么说。可那些学生,闹归闹,能闹出个啥名堂来?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官府、那洋人,是好惹的?”
       这话一出,便有人接口道:“老先生,这话可不对。学生闹,那是替咱中国人争口气!咱中国要是再不争,往后这地,怕是一寸一寸地,全要让人割了去!今日割了山东,明儿割了直隶,后儿就到了咱四川、贵州!到那时,您想喝口安生茶,只怕也难喽!”
        那老茶客被这一顿抢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作声,只默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却也跟着那话,翻腾了起来。
       这一日的赤水城,茶馆里、码头上、街沿边,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大事。有人听得热血沸腾,拍着大腿叫好;有人听得将信将疑,连连摇头;也有人听罢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而这一股风,自然也没绕过那些学堂。
       先说那古葫小学堂。这学堂,原是谢氏宗祠改的,谢绍敏当年,便是在这里发的蒙。
       如今,那毕业的学生已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消息传回学堂,比传回别处,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这一日,古葫小学堂的先生老周,站在学舍的院子里,望着眼前这群半大的孩子,半晌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一份托人捎来的报纸,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孩子们,先生今日要跟你们说一件大事。你们谢师兄——就是从咱这学堂走出去的谢绍敏谢师兄——前几日在北平,当着满堂学子的面,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了四个字,叫‘还我青岛’!”
       院子里,顿时一阵骚动。孩子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问:“先生,啥子是青岛?”
       老周把报纸扬了扬,声音高了起来:“青岛,是咱中国的地方!被日本人抢了去,如今还要赖着不还!你们谢师兄,就是用自己的一腔血,替咱中国人,喊出了这一声!”
        他顿了顿,望着这些稚嫩的脸庞,语重心长地道:
          “孩子们,先生不指望你们如今就懂得多少。可先生盼着你们记住——咱中国人,是有骨气的!你们谢师兄能做到的事,将来,你们也能做到!这国难当头,靠的不是一个两个英雄,靠的是千千万万个,敢站起来、敢喊出声的中国人!”
         孩子们到底年幼,未必全听得懂,可“谢师兄”“血书”“还我青岛”这几个字,却像几颗钉子,牢牢地钉进了他们心里。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学生,攥紧了小拳头,眼睛亮亮的,仿佛一夜之间,明白了些什么。而这消息,传到谢绍敏的故里葫市镇时,又另有一番滋味。
       谢家老宅里,谢绍敏的几位长辈,围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托人捎回的家信与报纸,看了又看。信是前几日寄出的,写在血书之前,只说儿在京平安;可那报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北平学生的事。
       一位老人,把那报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念到“还我青岛”四字时,声音便止不住地发颤了。
       半晌,那老人放下报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良久,才低声道:“这孩子……这孩子出息了。他这一咬,咬出了咱谢家、也咬出了咱这赤水河畔,头一份的骨气。”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这路,怕是要走得艰难了。可既是自己选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堂屋里,一时默然。
       只有屋外那赤水河的涛声,依旧哗哗地响着,像在应和着什么,又像在送着什么。
这一夜,葫市镇谢家老宅的灯,也亮到了很晚。
       这一日放学后,古葫小学的先生们,又凑在一处,商议着,是不是该领着学生们,也到街上去,声援声援北平的学子。有个先生道:“别处都闹起来了,咱赤水虽是山旮旯,可也不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总得让北平的学生知道,咱这黔北边地,也是关心着国家兴亡的!”
       于是,隔了两日,古葫小学和县立小学的师生们,便合计着,在城里举行了一场集会。
        那日,天朗气清,两所学堂的先生、学生,加上一些闻讯赶来的街坊,齐聚在县立小学的操场上。
          操场的讲台上,挂着一幅白布,上头几个大字,是古葫小学堂老周先生亲手写的——“还我青岛,誓雪国耻”。
        集会开始了。
        先是老周先生上台,把北平学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激动,台下的师生、街坊,听得也激动,不时有人高喊:“好!说得好!”
       接着,县立小学的一位先生上台,领着众人呼起了口号:
       “还我青岛!”
       “声讨卖国贼!”
      “支持北平学生!”
       那口号声,在操场上空回荡,虽然不如北平城里那般的浩大,却也一声声,喊得扎实、喊得用力,喊得这小小的赤水城,都仿佛跟着震了一震。
      会场边上,几个背着盐巴路过歇脚的老汉,蹲在墙根下看热闹。
      一个老汉问同伴:“这是在闹啥子?”
       同伴说:“听说是北平的学生闹起来了,为的是咱中国的地,被小日本抢了去。这不,咱赤水的学堂,也跟着声援呢。”
       那老汉听了,咂了咂嘴,过了半晌,才闷声道:“该!是该喊两声。咱中国的地,凭啥让人抢了去?”
       他望着那操场上挥舞的手臂,望着那一张张涨红的脸,浑浊的老眼里,竟也泛起了一丝光亮。
       集会散了,那“还我青岛”四个字,却像长了脚一般,在赤水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去。
       茶馆里、码头上、田埂边,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这桩大事,也都学着那口号,喊起了一两声。
       又过了几日,正逢赶场天。
        四乡八里的山民,挑了柴、背了货,赶进城来。
        茶馆里、街沿边,处处有人在讲那北平的大事。
        有个赶场的庄稼汉,听人说了半晌,挠着头问:“这青岛,到底在哪儿?离咱这赤水,远不远?”
        旁边一个读过书的后生接口道:“远,远着呢,隔着几千里路。可那是咱中国的土地,跟咱赤水的田地一样,都是咱中国人的!人家抢了去,咱就得喊,就得争!”
       那庄稼汉听罢,咂了咂嘴,过了好一阵,才闷声道:“说得是。咱种了一辈子地,最知道这地,是啥子分量。自己的地,凭啥让人抢了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我也得跟人学学,多打听打听这国家的事。”
       那后生听了,心里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赶场天的一番话,虽只是市井间寻常的闲谈,可那一粒种子,却也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山民的心里。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段家大院。
       这日晚间,段泽杭独自坐在临河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托人从县城捎来的报纸。
       他反反复复地,把那几行字,看了不知多少遍,仿佛要从那墨字里,看出那一夜京师的硝烟与呐喊来。
       “还我青岛”——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他想起谢绍敏,那个赤水河畔走出去的师兄,想起自己几日前,还在书房里与表兄段文山说,北平迟早要出大事,第一个点火的,说不定就是他。如今,这话,竟应验了。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里的赤水河。
       河水哗哗地流着,仿佛也在为千里之外的那场惊雷,应和着、澎湃着。他心中,一阵热血翻涌,又一阵酸楚,直冲鼻端。他低声自语道:
        “绍敏兄,你这一腔血,没有白流。你那一咬,咬出了咱中国人的骨气。这一回,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了——是千千万万,都要醒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山乡里,不能再只做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了。他要做点什么,要把这火种,也在这赤水河畔,好好地护住、传下去。
       再说那东城小学堂的少年梁业广。
       这一日,他放学回家,一路走,一路听着街面上的人,都在议论那北平的大事。
       他听得入神,脚步便慢了下来。走到河滩边,他又在那块大青石上坐下,望着河水出神。
         他想起了覃先生那日在课堂上讲的话,想起了“国耻”“山东”“青岛”这些词,想起了父亲终年的劳苦、驼背张爷爷那一声声咳嗽。他忽然觉得,这几日,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把那些他从前想不明白的事,一根一根地,连到了一处。
       他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他捡起一块卵石,使劲往河里一掷,望着那水花一圈圈地漾开,低声、却坚定地自语道:
         这世道,是要变一变了。咱赤水河畔的儿女,也不能只在河边,看人家赶场、背盐、过日子了。
         这一夜,他躺在自家那间简陋的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一会儿是覃先生在课堂上那张沉痛的脸,一会儿是驼背张爷爷佝偻的背影,一会儿,又仿佛看见千里之外,那成千上万的学生,举着旗、喊着口号,在皇城根前汇成一片火海。
         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还只是个读书的少年,可那颗心,却早已不在这小小的东城小学堂里了。
         他暗暗地,在心里埋下了一个念头——终有一日,他也要像那北平的学生一样,为这国家,为这天底下受苦的人,做些什么。
       这一阵风,到底也在赤水城的青年学子中间,激起了层层波澜。
       那几日,城里几个念过新学的年轻人,常悄悄地聚在一处,商量着要效仿北平、上海的学子,也把赤水的青年,组织起来,读报、议事、宣传国耻。
       他们在城西一处僻静的旧宅里,拢了一盏油灯,把那从泸州、重庆捎来的报刊,一字一字地传阅、抄录,遇到要紧处,还要停下来,争论一番。
       一个姓罗的年轻人,指着报上一段文字,愤然道:“这上头写得明白,列强把山东判给日本,是拿咱中国当案板上的鱼肉!咱若再不醒,往后这鱼肉,怕是要被割尽了!”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后生,却有些迟疑,低声道:“话是这么说。可咱这赤水,山高皇帝远,就凭咱们这几个毛头小子,能做出啥来?别到时候,事没做成,反倒惹祸上身。”
         那姓罗的年轻人听了,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讲。北平的学生,成千上万地上街,为的是啥?就是为着让这天下人知道,咱中国人,不是好欺的!咱赤水虽小,可咱也是中国人!别的暂且不论,至少咱得先让自己明白——这国事,与咱每个人,都脱不开干系!若是连咱都不关心,那这国家,还能指望谁?”
       这番话,说得那后生低了头,默然半晌,才道:“罗哥,你说的在理。那咱,该从哪儿做起?”
      “ 从读书、从议事做起。”那姓罗的年轻人道,“先把咱赤水的青年拢起来,把这事说开,把人心攒起来。等攒够了,咱再一步步,往大里做。”
      这一盏油灯,便这么在城西的旧宅里,一夜一夜地亮着。灯下的年轻人,由三五个,渐渐地聚成了十几个。他们传阅报刊,议论国事,也悄悄地,把自己心里那团刚点着的火,护得更旺了些。
       而这一切动静,自然也瞒不过县署的眼睛。
       赤水县署里,那位四平八稳的县知事,这几日,却有些坐不住了。他先是听师爷禀报,说北平学生闹事,牵动全国;继而,又听说赤水城里,竟也有学堂集会、有人呼口号的动静。他捋着山羊胡,眉头紧锁,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师爷小心翼翼地进言:老爷,这北平的风,如今刮到了咱赤水。街上、学堂里,都有了些不安分的声音。是不是该……压一压?
        县知事停下步子,沉吟半晌,才道:“压,是要压的,可也得看时候。北平那边,正在风头上,咱这时候下手,一个不慎,反倒容易激出乱子来。再说,这学生集会,喊的是‘还我青岛’、‘爱国’,咱若强行弹压,传到上头耳朵里,也不大好听。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盯着他们,看紧了,别闹出大乱子来。只要不造反、不闹事,就由他们喊去罢。”
        那师爷听了,诺诺连声,退了下去。可这一回,连这惯于见风使舵的师爷,心里也隐隐觉得,这天,怕是要变了。
        县署的这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给了赤水城的青年们,一个喘息的空隙。那一场场集会、一盏盏灯火,便在这缝隙里,悄悄地点着、亮着,像春夜里,田埂上悄悄破土的新芽。
       而那一股风,也吹进了最底层的人心里。
       这一日傍晚,挨黑时分,几个背盐的老汉,卸了盐,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歇气。
       一个后生跑过来,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说起北平学生的事。那几个老汉听罢,半晌没言语。
       过了许久,一个年纪最长的,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慢声道:
       “后生,你说那北平的学生,为了山东、为了青岛,连学都不上了,把命都豁得出去?”
       后生道:“是哩!成千上万的人呢!”
          那老汉又沉默了一阵,才道:“我背了一辈子盐,这赤水河的滩,走了一辈子。从前我只想着,这世道,是咱命不好。可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明白了——敢情咱中国人,不是命不好,是被人欺负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咱还有骨气这回事了。”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那奔流不息的赤水河,浑浊的老眼里,竟漾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这河水,冲了几百年,把两岸的石头,都磨圆了。可它该冲的地方,还是照样冲。咱中国人,也该是这样——日子再苦,也不能把心里的那口气,给磨没了。”
       那后生听了,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夜,那几个背盐的老汉,坐在码头的石阶上,说了很久的话。他们说的,都是些粗话、土话,可那话里,却实实在在的,有了一份从前没有的东西。
消息,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渗进了这黔北边城的骨血里。
         茶馆里,议论的更多了;码头上,背盐的汉子们,歇脚时也爱听人讲讲国家大事了;田埂边,那些赶场的山民,也渐渐地,把那“还我青岛”“国耻”几个字,挂在了嘴边。
         虽然大多数人,未必真说得清那青岛在哪儿、那国耻有多大,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像这春夜的河雾一样,悄悄地,弥漫了整个赤水河谷——那就是:“这天,要变了;这中国,好像要有盼头了。”
         段泽杭这几日,也忙了起来。他不再只在那书房里长吁短叹,而是走动起来,寻那城里几个相熟的读书人、开明的乡绅,一处一处地谈。
        他谈国事,谈山东,谈北平学生的血书,也谈这赤水城,将来该如何。
        有那听得入耳的,便点头称是;也有那不以为然的,摇头叹息。
         可泽杭不气馁,他心里记着谢绍敏那四个血字,也记着自己那夜对段文山说的话——要把火种先埋下。
       这一夜,他又在书房里,就着油灯,铺开纸,提笔写下了一篇文章。写的是这赤水城,自这五四惊雷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他写得恳切,字里行间,都是滚烫的忧思与期盼。
       写罢,他搁下笔,把文章小心地收好,想着,寻个机会,托人带出去,寻个刊物刊出来,也好让更多的人,看到这黔北边地,也有人在醒着。
       这一夜,段家大院后头那间书房里的灯,也亮到了深夜。
       窗外的赤水河,陪着他,哗啦哗啦地响了一夜,仿佛一位相知多年的老友,静静地听他把这满腹的心事,都写在了纸上。
       这一夜,月隐云中,赤水城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撒在河面上的碎金。
       段泽杭写罢文章,没有即刻歇息,他披衣出门,沿着河坎子,慢慢地,走到了那奔流不息的赤水河边。
         河水在夜色里哗哗地流着,黑沉沉的,望不见源头,也望不见尽头。
         泽杭立在河岸上,望着那波涛,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这一条河,从大山的深处流出来,绕过赤水城,汇入长江,再一路东去,流向那遥远的东海。而千里之外,那北平城的呐喊,那大江南北的烽烟,不也正像这河水一样,一程一程地,流遍神州么?
       他忽然觉得,这一条养育了赤水儿女的河,从此,怕是要跟这国家的兴亡,紧紧地连到一处了。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日县立小学堂操场上的集会。那“还我青岛”的呼声,虽不如北平城里那般浩大,可那一声声,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从那黔北山乡的心窝里,喊出来的。他更想起古葫小学堂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河滩边那几个背盐老汉若有所思的模样,想起城西旧宅里那一盏盏彻夜不熄的油灯。
       他知道,这火,已经点起来了。虽然还只是星星点点,虽然还罩在这山高皇帝远的沉沉夜色里,可只要这火不熄,只要这赤水河还在日夜地流,总有一天,这一星一点的野火,要燎成满山的熊熊大火。
         他立在河岸上,久久地,望着那河水。河水不答话,只是哗啦哗啦地流着,仿佛在说:我流了几百年、上千年,什么世面没见过?可今日这变化,我瞧见了——这河畔的人,眼里有光了。
        夜色渐深,风也更凉了些。泽杭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月光下的河水,低声念道:
       赤水河啊赤水河,从今往后,你这涛声,怕是要跟咱这国家的兴亡,一道响了。
       话音落处,那河水,仿佛真的应和了一声,更响亮地,冲过一个滩头。
       这正是:
丹崖依旧枕寒流,一纸风雷动远陬。
古塾先生惊国难,边城学子起同仇。
书生一啸千山应,黔水长吟万古秋。
自此乡关知大义,涛声日夜励新俦。
       毕竟这五四的惊雷,既已在这黔北边地,炸开了第一声回响,往后的赤水城,又将兴起怎样的波澜?那少年梁业广、那少女黄星元,又将如何在这涛声里,一步步走上他们的道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分享到:  微信微信
收藏收藏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4

精华

232

主题

1429

帖子

首席版主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沙发
发表于 昨天 22:53 | 只看该作者
写北京五四游行的壮阔,随即重心又落回黔北赤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ddzja.com ( 沪ICP备14013917号-6 ) 

Powered by Discuz! X3.2© 2001-2013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