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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兵厂劳工争薪饷 赤水工运首扬旗
诗曰： 机声轧轧晓星残，灶冷衾单彻骨寒。 血汗空流成锭铁，腰包尽落入盘桓。 暗联众志丝成缆，怒斥豺狼胆自安。 幸得同心扶浩气，赤河工浪始腾湍。 话说李老工人偏偏又被扣了工钱，叫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去。 芶监工在账房里坐了半晌，见李老工人走了，便又自在地抽他的水烟，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吐着烟圈，眯着眼，只觉得：这厂里的工人原就像那水烟里的烟叶，揉得碎碎的，由着他捏、由着他烧。任凭哪个不痛快，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哪里晓得，那一句话、一扣钱已在工棚里埋下了怨气，只等着一把火来点着。 那李老工人回到工棚。同棚的工人见他脸色铁青，问了几遍。他才把芶监工那番“嫌少便滚”的话一字一句学了出来。 工人们越听越气，有的拍着铺板，有的咬着牙在棚里来回走，铺板被拍得砰砰响，仿佛那板子就是芶监工的脸面。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嚷起来，说那姓芶的端的是不把人当人，他把咱当牲口一般喝来喝去，咱累死累活，倒像欠了他的；又有人说，这厂里大小监工，哪个不是变着法儿刮工人的油水。今日轮着李老哥，明日还不知轮到谁，这扣钱的由头，今日是“嫌少”，明日还不知编排出什么新鲜名目来。 许多工人听着，心里那一股憋屈，便像河边的涨水，一浪一浪地往上涌，直涌得胸口发胀、眼眶发酸，想喊又喊不出，想咽又咽不下。 可等到气头过去，又有人叹了口气，说：“咱这些人到底没个依靠，闹也闹不出个名堂。倒不如忍一忍算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咱若硬碰，只怕连这糊口饭碗也保不住。” 那工棚里吵吵嚷嚷一阵，终是慢慢静了下来。 只听得外头河风拍着矮墙，一阵一阵地响。 那风声里透着一股子凉意，凉得人心里又空落落的。 初，李老工人听着半懂不懂可听得多了，但经梁业广细细讲解，心里便渐渐亮堂起来。 李老工人仿佛在暗沉的屋里推开了一扇窗，眼前豁然开朗，连平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处，也好像忽然有了来由、有了盼头。 他想着：咱做工的人，一个两个自然是任人拿捏的。东家说东不敢往西，工钱说扣就扣。可只要抱成团，一个工友遇上难处，百十个工友一齐开口，便是厂方也不敢轻看——这世上从来都是人齐心齐，才拧得过那不讲理的强横。 这天夜里，下工的钟声刚响过不久，天边那一点残亮还未褪尽。 李老工人便匆匆吃了几口冷饭，也顾不得咽得顺不顺，就着碗里的凉水洗了把脸，抹了抹额上的汗，便又来到文庙夜校，找到梁业广，把厂里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监工哪句话最恶、哪件事最叫人咽不下气，都说得明明白白。 梁业广听了，并不急着开口，只是端坐在那里，微微皱着眉，沉吟半晌，才道：“荫南，你们厂里这样的欺压，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王荫南道：“可不是嘛！梁先生，这厂里的苦真是说不完。咱做工的起早贪黑、流血流汗，一天到晚手脚都没个停歇的时候，工钱却少得可怜，算下来连一家老小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监工和厂方还时时克扣、欺辱咱们，动辄打骂呵斥，把人当牛马使唤，真是活得连牲口都不如！” 梁业广道：“荫南，你们厂里的苦处我都明白，可你要记住，光诉苦是没有用的。苦水倒得再多，日子也不会自个儿变好。咱受苦人要想过好日子，就得自己起来争取。你说说，你们厂里的工友，可都还有血性？” 王荫南道：“血性自然有！梁先生，你是不知道，咱那些工友平日里受苟监工和厂方的欺压，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只是碍着饭碗，又没人撑腰，才一直忍气吞声罢了。” 梁业广道：“荫南，这就是咱们要做的头一件事——把出头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你听我说，回厂里后，先找那几位最受苦、又最有血性的工友，悄悄把这些话说给他们听：咱受苦人只要抱成团，东家、厂方就不敢再那样欺负咱们。先把一颗颗心拢到一处，再想抱团的法子。人心一齐，事情便有了一半指望。” 王荫南道：“梁先生，我记下了。只是咱这些人连字都不识几个，心里也没个底，抱团的事又该从哪儿着手呢？” 梁业广道：“抱团不在识不识字，在一条心。你回去先找几位可靠的工友，把道理跟他们讲通，把心里的气拢到一处。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求心齐，再图事成。切莫贪多求快，反倒坏了大事。” 王荫南得了梁业广的点拨，便在兵工厂里暗暗活动起来。 他把梁业广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白天黑夜都在寻思着，先找谁、再找谁，哪个人最靠得住，哪个人嘴里最藏得住话，一步步都想得周全了，才敢有所动作。 他白天照常做工，手脚不停，脸上也不露半点异样；到了歇工间隙、放工时分，就悄悄找那几位最受苦、又最有血性的工友凑到一起，把“抱成团、争工钱”的道理说给他们听。他说得恳切，又句句都点在众人心坎的痛处上，由不得人不往心里去。 起初，工友们都还有些迟疑、害怕，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里既盼着能有个出头之日，又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一时谁也不敢轻易点头。 一个工友道：“荫南，你说抱成团跟厂方论理，可要是论不成，反倒惹恼了厂方，把咱们都开除、撵走了，那可咋办？家里老小还指望着这点工钱活命呢。” 王荫南道：“怕啥？咱本就是苦命人，再苦还能苦到哪儿去？可要是一直忍着，才真真是永无出头之日。况且咱人多，只要心齐，厂方也不敢一下子把咱们都撵了——真把咱们都撵走，他那厂子还开不开？这道理明摆着，咱们越是怕，他们越是凶。” 那工友听了觉得有理，道：“荫南，你这话在理，那就依你，咱们先试着抱成团。” 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兵工厂里，渐渐有越来越多的工人被王荫南悄悄拢到一处。 他们私底下商议着，要跟厂方争一争工钱，争一口活命的气。这几个人说话时都压着嗓子，眼神却比先前亮了许多，仿佛黑夜里瞧见了一点火光，心里头也都有了主心骨。 只是这些工友虽被王荫南拢到一处，梁业广却叮嘱他，必须格外小心。 王荫南每次去夜校，梁业广都要问得仔仔细细，连他们如何接头、如何说话、在什么地方碰面，都要一一嘱咐清楚，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露出破绽来。 梁业广道：“荫南，你们这事得稳扎稳打，一步都急不得。兵工厂是官府辖下的地方，厂里说不定有监工的耳目，你们商议事情，千万不要声张出去，别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那出头的人，也先别露了行迹。先把大伙的心，拢得齐齐的，再寻个合适的时机，一下子发作出来。” 王荫南道：“梁先生，我省得。咱这就像那火种，得藏在暗处，慢慢烧起来，不能叫风一下子就吹灭了。” 却说那王荫南，得了梁业广的指点，又暗暗和几位可靠的工友商议了好几回。 他们细细盘算着：发工钱的那一天，厂方若还像往常那般克扣工钱。咱便趁那日把事闹起来，闹它个天翻地覆，闹它个沸沸扬扬。好叫他们也知道知道，做工的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团，不是那案板上的鱼肉，由着他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这一日，正是厂里发工钱的日子。 工人们盼这一天，又怕这一天。盼的是辛苦了一月，好歹能见着几个现钱，好去籴米买柴，糊一糊一家老小的嘴；怕的是那钱到了手里，又不知被扣去了几成，到手的总比该得的少那么一大截。 因此人人都像揣着块滚炭似的，心里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账房照例摆开桌子，那桌子旧得漆皮都掉了，桌面上裂着几道缝，四条腿也站得不大稳当，上面摆着账簿、算盘。 芶监工坐在账房门口，翘着二郎腿，一双三角眼半眯着，手里还捏着个茶壶，时不时啜上一口，一个一个给工人发工钱。 工人排着长队，挨个上前。 领到工钱的，都把银元、铜板攥在手里，数了又数，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有人想说什么，抬眼一看芶监工那张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轮到王荫南时，他走上前接了工钱，数了数，忽然抬起头对芶监工道：“芶爷，我这一月的工钱，怎么又少了这许多？” 那芶监工眼皮也不抬，仍旧啜他的茶，道：“少了？少什么？你工做得那般马虎，我没扣你罚你，就是恩典了！你倒还嫌少？” 王荫南道：“芶爷，我这些日子，天天在厂房里从早忙到晚，片刻也没偷懒。工钱怎么还少了这许多？你这般克扣工钱，叫我们这些做工的还怎么养家糊口、活下去？” 芶监工听了，把眼睛一瞪，猛地一拍桌子，那茶壶都震得一跳，恶狠狠地道：“怎么？你还敢跟我顶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滚！从今儿个起，这厂里没有你王荫南这个人了！” 王荫南听了这话，既不畏惧，也不恼怒，反倒不慌不忙。 他转过身，面对着排着长队的工友，挺直了腰杆，高声说道：“兄弟们！你们都听见了吧？咱在这厂里起早贪黑，流血流汗，到头来连糊口的工钱都要被人随意克扣！咱要是再忍气吞声下去，就真连牲口都不如了！” 厂里的工人听了这话，一个个心头积压已久的怨气被点燃了，顿时都骚动起来。 一个工人攥着拳头道：“荫南说得对！咱这些日子天天受苦受累，工钱却越扣越少，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不干了！” 又一个工人跟着喊道：“对！咱不干了！咱要工钱！咱要一口活命的气！” 那芶监工见许多工人都跟着起哄闹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也慌了神，结结巴巴地道：“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么？都给我……回去干活！” 却说那芶监工见工人们齐齐起了哄，心中又怕又怒，便想拿王荫南开刀，杀一杀众人的威风。 他一挥手，喝令护厂的兵丁道：“来呀！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捆起来，送县衙里去！” 护厂的兵丁答应一声，便如狼似虎地冲上来，要拿王荫南。 可王荫南却并不慌张。 他稳稳地往工友们中间一站，高声说道：“兄弟们！他们要拿我，你们说，能让他们拿么？” 工友们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此时见兵丁真要动手拿人。 哪里还忍得住，便一齐涌上前来，把王荫南团团护在当中，纷纷喊道：“不能让他们拿！荫南是为咱大家说话的 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抓了去！” 那芶监工见许多工人都护着王荫南，一时也不敢硬来。 他只得气急败坏地道：“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反了！我这就去回厂方、回县衙，看他们怎么收拾你们！” 说罢，便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芶监工一走，厂里的工人便都欢呼起来。 他们围着王荫南道：“荫南，干得好！咱今儿个总算出了这一口恶气！” 王荫南看着众人，语气坚定地道：“兄弟们，这只是个开头。咱要的是工钱，是一口活命的气。那芶监工、那厂方，是不会就这样轻易认输的。咱得把人都抱得紧紧的，一条心、一股劲，看他们还敢怎样！” 却说那芶监工回到账房里，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便去寻厂方的主事。 那厂方主事姓万，是个肥胖油滑的中年人。 他听了，监工的禀报，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道：“几个臭工人，闹一闹怕什么？你且莫慌，等他们闹上几天，饿上几顿自然就消停了。咱的厂子，还怕缺了那几个做工的不成？” 那苟监工道：“可那王荫南那小子，能说会道，挑唆着不少工人闹了事，我怕咱们压不住啊。” 万主事不屑地笑了笑，道：“压不住？那就去请县衙的兵来弹压。几个闹事的泥腿子，还能翻了天不成？你先回去稳住厂子，这边我自有计较。” 再说那厂方，本想用“饿上几顿、压上几天”的法子逼迫罢工工人屈服。 可王荫南早有准备，悄悄把工友们都安置妥当：罢工的工人聚在一处相互照应，有饭同吃，有水同喝，谁也不曾落单，谁也不曾饿着，一个个都把心气儿拧成了一股绳。既是同甘共苦，哪家有困难、断了粮的，大家也互相帮衬着，东家匀一碗米，西家凑一瓢水，先撑过这一两天的难关再说。 白天里，大家聚在一处商量着下一步的盘算，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是心齐；到了夜里，众人也不肯散去，轮班值更，防着厂方派人来作梗使坏。 厂方见罢工的工人竟这般齐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破绽来，只暗暗着急。 梁业广虽在幕后，却时刻关注着兵工厂罢工的动向。 这天他寻了个机会，悄悄把王荫南约到一处偏僻清净的地方见面。 梁业广关切地问道：“荫南，我听说厂方想用‘饿上几顿、压上几天’的法子对付你们，工友们能撑得住吗？” 王荫南道：“梁先生您放心，工友们都憋着一股气心也齐。厂方想用饿肚子的法子逼我们低头，那是打错了算盘。我们这些人，就算饿上几顿，也要争回应得的工钱、争这口气！” 梁业广听了，点头道：“好！荫南，你们有这志气就好。只是你们也得想个长久的法子，厂方有县衙的兵撑腰，你们单靠一股气，恐怕撑不了太久。得把道理摆到明面上说，让县衙、官府不敢明目张胆地偏袒厂方。” 兵工厂的罢工持续了好几天，厂方见“饿上几顿、压上几天”的法子始终不奏效。工人反倒越来越齐心，也有些慌了神。 万主事又想出个主意，对芶监工道：“带头闹事的不是王荫南吗？你私下给他送些钱、许些好处，让他把工人都劝散了。只要工人散了，我少不了他的好处。” 芶监工领了命，趁着夜色悄悄摸到王荫南的住处，轻轻叩了叩门，闪身进去，压低了嗓子说道：“荫南，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我跟你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你肯把工人劝散，万主事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你想要工钱，好说；想升做包工头，也好说。” 王荫南听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芶爷，你这话是把我王荫南当什么人了？我领着工友们争工钱、争一口活命的气，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你的好处，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芶监工碰了一鼻子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再劝几句，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来，只得悻悻地回去了。 梁业广在幕后一直为这场罢工筹划着。 他心里清楚：单靠工人自己，这场罢工很难持久，必须把道理摆到明面上，让县衙、官府不敢明目张胆偏袒厂方。 这天他找到王荫南，说道：“荫南，这几天你们撑得辛苦了。可厂方有县衙的兵撑腰，你们单靠一股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想办法把道理摆到明面上，让县衙也不好明目张胆偏袒厂方。” 王荫南道：“梁先生，您说我们该怎么做？” 梁业广道：“你们推举几个口齿伶俐、又懂道理的工友，写一份请愿书，把咱们做工的苦处、厂方克扣工钱的实情，一条一条写清楚，然后到县衙门前把请愿书递上去，求县衙给咱们做工的做主。这样一来，厂方就不敢再那样明目张胆地欺压我们了。” 王荫南听了，眼睛一亮，连声道：“梁先生，这主意好！我们就按您说的，写请愿书，去县衙告厂方一状！” 王荫南得了梁业广的指点，回到工人中间，推举了几个口齿伶俐、懂道理的工友，连夜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把厂里的苦处细细说来写好了请愿书。 请愿书把厂里克扣工钱、苛待工人的实情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也把做工的人的苦楚、要争一口活命的气写得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都透着工人的血泪，末尾恳请县衙替做工的做主，还那公道讨个说法。 请愿书写好后，王荫南便带着几十个工友来到县衙门前，将请愿书呈了上去。 县衙的门子见这么多做工的聚在门前，黑压压一片，又递来请愿书，不敢怠慢，赶忙接了进去。 县知事本是个怕事的人，接过请愿书，又见衙门外候着许多工人，心里便有些发慌。 他忙把万主事叫来，道：“你厂里的工人都闹到我这衙门来了！你倒好，惹出这么大的事！你说这事该怎么了结？” 万主事道：“那些泥腿子不过是闹一闹、饿一饿，自然就消停了。您只管把请愿书压下不理便是。” 县知事道：“压下？门外聚了这么多工人，你叫我怎么压？要是闹出大乱子，我这乌纱帽还保得住么？” 万主事被问得一时语塞，低下头去再不敢接话，只拿眼睛偷偷瞧着县知事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县知事沉吟半晌，背着手在堂上踱了几个来回，方才站定了道：“依我看，这事还是得息事宁人。你且回去，把该补的工钱补上、该还的还了，先把工人劝散再说。那几个闹事的头儿，你且记下，等风声过了，再慢慢收拾不迟。” 县知事既存了息事宁人的主意，便不再迟疑，当即差人到兵工厂去，亲自把万主事和罢工工人的几个头儿叫到县衙，当面调解起来。 县知事端坐在大堂上，把惊堂木一拍，道：“你们两方都有不是。厂方克扣工钱不该，工人聚众闹事也不该。依本官看，这事不如就这般了结——厂方把克扣的工钱补还，工人也莫要再闹，都回去好生做工。两方各退一步，如何？” 万主事本想再说几句硬话，撑一撑厂方的脸面，可见县知事递来的眼色，便不敢多言，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王荫南也道：“老爷明鉴。咱做工的本不是要闹事的人，只要应得的工钱，只要一口活命的气。既然厂方肯补还克扣的工钱，咱自然回去好生做工。” 县知事听了，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道：“好！既然你们两方都应了，这事便这般了结。厂方明日就把克扣的工钱如数补还，工人也都回去好生做工，莫要再生事端。” 兵工厂的罢工经县衙一调解，竟就这般平平静静地了结了。 厂方果然照约行事，把克扣的工钱如数补还工人，工人也都回厂照常做工，厂里的机器声重又响起来。 可这一场罢工虽了结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赤水河，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兵工厂的工人经此一事，心里都种下了一颗种子——原来咱这些做工的，只要抱成团，东家、厂方、官府也是会怕咱的；原来咱这些苦命人，也能为自己争来一口活命的气。 王荫南也因这场罢工，在工友中间渐渐有了声名。 他想起梁业广说过的话，心里愈发明白革命的道理，愈发体味出这些道理原不是书本上干巴巴的条文，而是和每一个做工的人的血汗紧紧连在一处，是从受苦人的眼泪和挣扎里长出来的真见识。 梁业广得知罢工终于取得胜利，心里暗暗欢喜，又细细盘算着接下来的步子。 他想：赤水兵工厂工人的这场罢工，虽只是小小的胜仗，却是赤水工人运动的第一仗，它让川黔边地的受苦人，都看见了一线争活路的亮光；这一线亮光虽还微弱，却能照进那许多被压弯了脊梁的人心里，叫他们知道，这世上原不只有忍气吞声一条路可走。 这一场罢工虽了结得平淡，却在一夜之间，把赤水河畔的星火烧得更旺了些。 兵工厂的工人经了这事，都像睡醒了似的，心里都明白一个理——咱这些做工的，只要抱成团，东家、厂方、官府便不敢那样欺咱了。 王荫南也因这场罢工，在工友中间渐渐有了声名，他愈发信服梁先生讲的道理，也愈发想在革命的路上走得更远些，把这一份从苦日子里挣出来的觉悟，再传给更多和他一样在车间里流汗的兄弟。 梁业广立在文庙的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想着兵工厂罢工的事，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欣慰。 那些工友们在紧要关头拧成一股绳的模样，那些年轻面孔上因第一次争得公道而泛起的潮红，都一一浮在他眼前，叫他觉着这些日子的辛劳与奔走，终究是没有白费。 这兵工厂罢工的消息，也悄悄地传到了……那九支、那合江一带的受苦人，听说做工的人竟敢跟厂方、县衙理论工钱的事，心里都像点起了一盏灯，暗暗生出争活路的念想。 他们虽不曾亲眼瞧见那罢工的场面，可光是听人说起，便觉得自己的腰杆似乎也跟着硬了几分。 梁业广立在文庙的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想着兵工厂罢工的事，想着那许多渐渐亮起来的眼睛，想着九支、合江、赤水河畔那些将要被唤醒的受苦人，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欣慰波澜。 这波澜不大，却一层推着一层，直往他心窝深处荡去，叫他在夜里也觉着眼前有光，仿佛那光是有实体的，从胸口一路暖到四肢百骸，让他在最暗的时辰里也能看清自个儿该往哪儿迈步。 王荫南自经了这场罢工，心里再也不是先前那个一味受苦、浑浑噩噩的年轻工人了。 从前他只晓得低头做工、忍气吞声，觉着穷人的命就是这般任人搓弄的；可如今他心里有了计较，有了盼头，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想着梁先生讲的道理，想着咱做工的人只要抱成团，东家、厂方便不敢那样欺负咱，那话一遍一遍在心里翻腾，越翻腾越透亮，心里那盏灯便愈发光亮起来，亮得他几乎要觉着自个儿浑身都透了明。 他也愈发觉着，革命的路上虽布满荆棘，虽有说不尽的艰难，有风有雨有沟有坎，可那艰难里头藏着的是一股子热气，是一股子千百年来没人敢去碰的劲头，却正是一条值得用一辈子去走的道。 这念头一生根，便像那赤水河边的老榕树，根须往深处扎，任你多大的水也冲不动它。 他做起工来便觉着身上有了力气，那力气不是蛮力，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底气；连往日那机器的轰响，听在耳里也不觉得那么沉闷了，倒像是给他的话头打着拍子，一下一下催着他往前走。 他低声自语道：“这场罢工虽只是小小的胜仗，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局面，可到底叫川黔边地的受苦人看见了一线争活路的亮光。这亮光虽还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照进了人心里，叫那些长年弯着腰、低着头、不敢言语的穷苦人，头一回觉着自个儿也能挺起胸膛来争一争，头一回觉着腰杆子硬起来的时候，天都亮堂了几分。这光会越点越亮，这火会越烧越旺。如今看着是星星点点、忽明忽暗的火苗子，可只要有人接着往上添柴，有人肯拿命去护着，它便不会灭。咱赤水河畔的星火，便要从这场罢工起，一点一点燃成燎原的大火，烧尽这山洼洼里的苦日子，照出一条穷人自个儿走下去的路！” 这正是： 铁厂机鸣夜已深，工棚灶冷雪霜侵。 血凝铁锭肥奸贾，冻馁相煎痛众心。 暗聚同心丝作缆，齐呼一怒浪连云。 劳工莫道身微贱，众怒能倾旧世门。 毕竟梁业广既在那赤水兵工厂，暗中串联，发动那工人，争得了那一场罢工的胜利，打响了那赤水工人运动的第一仗；那川黔边地的星火，又将如何，再往那深处，燃起来？那许多受苦的农民、那进步的青年，又将如何，在那渐渐亮起来的灯下，聚拢到那革命的旗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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