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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曾经(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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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曾经(散文)
在拜读杨丽华杨老师的《回想回头沟》时,竟意外地看到了一张黑白老照片。
先也没在意,可当看到每个人的胸前标明的名字,又一一辨认每个人的相貌时,老汪再也淡定不下来了,心中只有翻涌、激动!随着一个一个人名的入眼,有关这人的记忆如电影画面样也都一一呈现在了眼前。但,这一冲动还得再压一压,再来展现与这人(老师)有关的追忆。
先说一、名称的实锤
在照片的上眉上,赫然显见一行小白字,即“1971年底保丰公社三大队小学教师合影”。
为什么要把这拿来说事呢?因为在老汪的印象当中,是三大队,但有人却说,不,是二大队。且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老汪本想反驳,却又苦于拿不出实证,只有从善如流,采纳了二大队的说法。故在散文《故乡是游湖》一文中,说的是二大队。现予更正为“三大队”。
本大队的名称实锤了,其它的记忆跟着也激活了。
有个名称值得注意,那就是“保丰公社”。
说起保丰公社,也是令人唏嘘。从它名称的变更,也可看出时代的变迁。先是保丰公社,后是保丰乡,再是保丰办事处,再就什么都不是了。估计再过几年,连保丰这个名字都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当中!
记得当时的党委书记叫傅亲章,也就是群里余忠道的姨爹。不知现在还在人世否?因为他老和老汪的父亲上下年纪,老汪的父亲已去多年了!
那么,三大队这个名称又是如何得来的呢?
它是以保丰公社(可保丰人却又作了区别,改保丰公社叫小公社,区别沙湖这个公社,又将沙湖公社改叫大公社,似乎那时不叫沙湖公社,叫沙湖区。)为起始点,紧靠它的就是现在的杨坮村,杨坮村叫一大队;新口村叫二大队;游湖村叫三大队;荆丰村(大队改村时不叫荆丰,叫尧湾,是后来才改叫的荆丰,支书叫吴先林。)叫四大队;滩湖村叫五大队,五大队中间有个电排站,叫保丰电排站,当地人却不这样叫,叫小电排站,而后来建成的大垸子电排站也不叫大垸子电排站,叫大电排站,以示区别;陈河村叫六大队。
其实,当时也没多想,现在细思,它有点似部队的番号。
这里还要啰嗦一句,在大垸子电排站与保丰电排站之间,还有个俗名,叫蚱蜢湾。记得81年(?)沔阳县重修地方志时,涉及沙湖地域的文字是由当时的沙湖文化站站长田甲午田老师编写的。在涉及“蚱蜢湾”一条时,老汪曾问过田老师它的来历,田老师眨巴了几下眼睛,竟答不出来。后来,老汪专程跑去蚱蜢湾实地看了一下,又问了正在放牛的个老头,老汪才恍然,原来是当年修建沔阳大堤时,弯曲之中,无意弯出个类似“蚱蜢”型的弧弯来,才改叫的蚱蜢湾。
当然,这仅是老汪的一家之言!
其实细究,蚱蜢湾也好,大垸子也罢,都只是一片荒野之地,是后来有了五湖渔场,畜牧场,及阳明内迁定居的住户,才略有了点人气!
又加后来,大垸子闸的建成,大垸子一名为大垸子闸所专属,而名不见经传的五湖渔场登堂入室,统治了这一区域。而与大垸子齐名的蚱蜢湾却黯然失色退出了人们的谈论之中。
这里既提到了“大垸子”一名,有则趣事不得不提及一下。这事与现已退休了的老干部王生铁王老人有关。
那时,王老人已是沔阳县的县委书记了。
突然有一天,汉阳县(也就是现今的汉阳区)来了一则公文,说要勘测一下大垸子与一冶农场的界址。
你想啊,省界可能明确一些,而县界也就模糊些了。
接到这个公文,王老人甚是为难。苦思冥想中,竟想到一人,那就是陈河村的刘老人(名字已忘,记得刘老人有一小儿子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机缘巧合下,给当时的韩副省长当了秘书,后又调往深圳,在中国石油谋了一职。而后来湖北各地能有中国石油加油站,据说,刘老人的小儿子功不可没!),于是,王老人专门驱车来了陈河,告知这事后,刘老人一笑,说出两个字:埋碑。
埋碑?
见王老人一副不解的样子,刘老人解释道,估计对方也不知准确的界址在哪里,不然,不会说“协商解决了。
王老人眼前一亮,答,给你十个工!大笑着开车走了。
第二天,汉阳县的一帮人,沔阳县的一帮人,齐聚一冶农场与大垸子交界处,双方开始倒还客气,还有说有笑的,可一涉及到界址,不顾形象地唾沫星子满天飞,活象鸦雀子打破了蛋样,吵嚷得好不热闹。待歇息时,只听王老人道,去找碑!
众人一听,心头一喜,这荒草遍地,碑又在何处?
这时,却瞧见一个老人赶了几匹牛来吃草,众人眼睛一亮,纷纷扯开喉咙朝老人直招手。
不用说,这人正是刘老人。
这也正是昨天王老人走时吩咐过的。
其实,陈河与大垸子大堤之间,有个十多里的距离,却还不是直路,是曲里拐弯的窄土路。
其实,刘老人在队里,并非放牛翁,而是队上的财经队长。但塆子里的人都不管刘老人叫财经队长,而尊称为刘先生。
可见刘老人在当地的威望了!
也是,没有这一威望,老人的小儿子又为何能推荐上大学,成为当时时髦的“工农兵大学生”中的一员呢?
这时,就见汉阳县的个工作人员走上前,笑问,老乡(以前,工作同志下乡,见到老百姓都是这样叫),你家是这里的人?
刘老人眨眨眼,答,是!
问,你家见过碑?
答,碑不碑的不知,只是小时在这替地主家放牛时,在根尺多长的青石上系过牛绳。
问,青石呢?
答,五四年发大水,早被泥土淹没了。
问,还记得大概的地方吗?
答,似乎就这一片。
这时,见匹牛走到块一尺见方的平整处低头直嗅,刘老人眼前一亮,笑道,准在下面。
问,你家怎知?
答,牛和狗样,经常屙屎撒尿的地方它记得。
也是,昨晚还来过,不记得才怪哩!
汉阳县的那人赶紧喊来一冶农场的负责人。不一会儿,来了几个老乡,肩上还扛着铁锹。就着刘老人所指的地方挖了起来。
有人会问,一冶农场的人不会问?
提这问的人,肯定不知历史,也不知为什么要成立一冶农场、汉南农场。
回忆这段历史,又会涉及一个人,那就是湖北省的首任省长张体学。省委书记是王任重。
解放初,为了响应党中央的号召,部队整体转业支援地方建设,一部分人分去建设钢铁厂,即后来的武汉钢铁厂,简称武钢;一部人分去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叫一冶建筑公司,简称一冶公司。
老汪的大伯就是分去搞一冶公司的。
两家单位搭建起来了,却就是难留住人,即便留住了人,却又难留住心。
为何?
原来,这些人都是原四野的班子,东北人居多。打仗也就算了,关键现在已转行成了工人,每天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这些人都是三四十岁的老男人,又因才下地方,自然难融入进去,即便托人找关系,介绍个东北媳妇,媳妇倒也满意,成事后,蜜月期一过,眼面前的问题就来了,难养活媳妇。时间一长,又有了儿女,自然,儿女也一并难养活。
了解详情后,张省长请示王书记,王书记又向中央反映,才有了后来的汉南农场、一冶农场。
所以说,年不深,月不久,他们能了解这些?
“咔嚓”一声脆响,传进人们的耳中,表情各异。汉阳人听了,如听到钝器摩擦铁板,刺耳异常;沔阳人听了,犹如天籁。
看到青石,汉阳人如斗败的公鸡,低下高傲的头颅,钻进吉普车里,“轰”的一声开走了。而沔阳人却喜笑颜开,高唱凯歌还!
这就是,王县长无奈问先生,先生巧施妙计赢疆土的民间传说。
所以后来,修建大垸子闸时,不光闸基用地是沔阳的,就连联接通顺河的排灌渠用的都是沔阳自己的地,汉阳人见了,也只得息了要刁难的心。还时刻为沔阳人的大气而感慨感叹哩。
这是有关王老人拓疆土的故事。
另还有三则王老人守域的传说。
七三年,武汉市府去一商函给沔阳县,说要把以保丰泵站为起始点以东的土地划拨给武汉市。
其实,他们这样做的深意,是在给“武汉市菜蓝子工程”作准备或叫布局!
当时,有人同意了。理由是,那里是荒地,无人经营。
只王老人一人反对。老人的理由也很简单,再荒也是沔阳的土地。其实内里,却有不便明言的苦衷,那里有五湖渔场这个不花半分钱的资源!而这,却只有几个核心人员知晓,说白了,五湖渔场就是常委的小金库!
说到五湖渔场,这里又有必要说一下,真正的五湖渔场是由两块组成的,一是堤内天然偃塘形成的天然渔塘,水深约两三米吔。八一年老汪随本组人去王坮修泵站,就是后来的王坮泵站,东临汉阳。路上,曾听渔场人讲,说前些天,还用拖网拉起过一条七八十斤重的大青鱼哩;另一半就是外滩。而五湖放壕就是在外滩。它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可放壕,而是春水(即春天时节涨起的水叫春水)涨起时。而秋天涨起的水应叫秋水,当地人却不叫秋水,叫伏水。
放壕,固然是渔人的丰收时,却又是行人的伤心节。
一场壕放下来,总要淹死个把人。
为何?
这与这条路有关。其实,这条路除了去阳明以外,它还是通往对面洪湖大同湖农场的必经之地。而被淹死的,多半是去或圆大同湖农场的人。因为他们去或回时,水还是平缓的,可回或去时,水却又湍急了,倘是当地人,可就此返回了;倘是大同湖农场的人呢?只有冒险了。运气好,倒是过去了;运气差,却变成了异乡鬼。虽则如此说,却也有意外。
原先家住游湖坮子上的吴正炎哥,就是个意外。正炎哥有回去大同湖亲戚家,回来时,水盛了,流急了,正炎哥被水冲进了壕里。但正炎哥没有慌,硬是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顽强的求生欲,双手攀附着网纲,一下一下,硬是从鬼门关逃了出来!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正炎哥这里就是最好的诠释。七七年恢复高考,七八年正炎哥考上了武汉财经学校,毕业后,分回仙桃农业银行。
据说,正炎哥已死多年了。
此为后话!
其实,是无人较真,倘较起真来,这些淹死的人,放壕人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原因很简单,放壕时,没有做好安全措施,使过往行人无援可救。
本来水淼,流急,壕子一拦,不就活活呛死了?
秋、冬水浅时,可任由当地人抓捕。
73年,老汪家修房屋,桌上所吃的小鱼小虾,就是来自外滩的五湖渔场。
而现在所出现的人工挖掘的渔塘,并非真正的五湖渔场。
它,仅是天然渔场淤积填实后而出现的衍生品罢了。
这一点,是要啰嗦清楚的!
由于王老人的一力反对,加之举证充足,最终,王老人的反对有效!
这是一守疆域。
二守疆域是沙湖泵站竣工(具体年限现已记不清了。)时,武汉市又向沔阳要了一次,这次味口变大了,就是以沙湖泵站为起始点,向东都划归武汉市。其实质,也依然是为“武汉市的菜蓝子工程”布局。
这时,王老人已升职为县委书记,更有发言权了,又一次拒绝了。
第三次王老人已到省里去了。而这次味口更大,就是以杨林尾电排渠为起始点往东都划归武汉市。
依然是在为“武汉市的菜蓝子工程”布局。
这次也没找仙桃市,直接找的王老人,王老人依然回绝了。
三守疆域有功,王老人的美名一时家喻户晓,交口称赞!
这不由让人想起了清朝末年的李绂藻李大人。李大人因几船莲子,而夯实了在朝廷的地位;却又因岳口与岳咀之争,而失去了沔阳人的民心!
原来,襄河以西,沔阳与天门的交汇处,有一地名,沔阳人叫岳咀,天门人叫岳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让谁!州府也不好定夺。随着李绂藻李大人在朝庭的官声日显,沔阳人这次不服州府衙门的安抚,发誓要去告御状,州府也无法,只有随他去了。天门人见沔阳人要去告御状,天门人也不甘示弱,你朝庭有人?我朝庭就没人?天门人也去了。
原来,天门有个陆大人(名字忘了)也在朝为官,与李大人应属同僚,只是李大人的官阶要比陆大人的官阶高那么几阶。陆大人见了李大人还要打躬作揖哩。但底下人哪知这些?都是在朝为官。都是老百姓仰视的人物!
沔阳人好不容易见到李大人,李大人听完缘由,淡淡地道,什么岳口岳咀?都是大清的疆土。沔阳人听了,只得败兴而回,从此,李大人的名字,渐渐淡出了老百姓的谈资之中!
天门人得知后,满以为也会输,结果,跑去跟陆大人一说,陆大人聪明,脑子也灵光,不说岳口岳咀之争,只讲守土有责之事,而还要名正言顺!有司衙门的官员一听,觉得有理,大清疆土不假,可还要人去守护啊!荒芜了,岂不可惜?而关于名称,陆大人也说,尊重当地人的习惯!从此,这块地正式定为岳口!可沔阳人却始终不承认,至今也仍叫岳咀!
这一传说,都刊载在《沔阳民间故事及传说》一书中。沙湖文化站应该还有留存。
而关于王老人,民间似乎也有传说。传说王老人是他屋后湖里一个修行干年的蚌鼓精转的世。之所以应在王老人身上,是因他家祖上几代人积德行善,最后才荫庇在王老人的身上!
想想也是,一个队里的记工员,逐步爬升到副省长,省政协主席的职位,没有阴功德行能行?其中的酸甜苦辣咸又有谁人知?
这也似乎正印证了那句老话:积善人家有余福!
二、大队周书记
这是在这张照片上看到的第一个没想到的人!因为老汪九一年搬离老家时,老周书记已死多年了啊!
这时,老人已不是书记也已多年了。
周书记叫阳春,退伍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共产党员,家住游湖坮子,育有两子两女,晚年得血吸虫晚期而亡。享年多少周岁?现已记不清了。
听到周书记叫周阳春这个名字的,似要牵出另外一个人出来,那就是郭明庆。
老汪家与明庆叔家是隔壁。
那时都是茅草屋,也就是四面都是用芦苇夹成的,屋顶用茅草苫盖。
只隔人,不隔音。
明庆叔家讲话,老汪家听得清清楚楚。
是在明庆叔家的父亲郭立宣郭爹爹的葬礼上听到周书记周阳春这个名字的。
时间是一九六九年的七月份。
为何记得这样清楚呢?因为明庆叔的幺弟郭秋美才八个月大,尚在摇蓝中。
又为何说是七月份呢?
因为郭爹爹死后,明庆叔去到二队,也就是朱生财他们队去采摘荷叶。老汪那时还小,似有六七岁,也跟去了。
说到这里,又要啰嗦一下了。
当时,老汪家就住在现沙湖泵站排灌渠这里,与现今的综合场并排。而综合场的住向,是后来开渠时改动过了的。原来的朝向是坐北朝南。而排灌渠的河心,就是老汪家他们的原住址。而现在所居住的地址,是后来成立农科所时搬迁过去的。
这一点,在《故乡是游湖》一文中交待清楚了。这里不再赘述。
荷叶采回后,又采回河沙,河沙铺在地上,沙上再放荷叶,荷叶上再铺上条床单,之后,才由乡邻抬出郭爹爹的尸身。
这叫起灵。
尸身安放在土制的冰床上。
郭爹爹死时,年岁也不大,才四十大几岁,不到五十!死时,已骨瘦如柴,活像架骷髅头了。郭爹爹是胃癌晚期死的。
七四年,老汪的父亲在家清账时,曾翻出过一张欠条,金额是三百二十元,欠的是协和医院的钱。
而这笔钱,至今都未归还!
后来,老汪与父亲闲聊时,问及郭爹爹欠医药费的事,父亲说,最终由国家买单了。
此为后话!
郭爹爹撒手人寰,去了极乐世界逍遥快活享清福去了,可他郎遗下的一摊担子,却就苦了彭国珍彭婆了。彭婆那年也才四十四五岁的年纪,风韵犹存,亦是女人最妍之时,却就成了寡妇。成了寡妇倒也没什么,人生在世,谁也不知明天会是什么景况!这后脑壳摸得到,却又看不到!可是,却有哆来米发梳五个小伢要彭婆抚养长大成人娶媳嫁女结婚成家啊!这五个小伢分别是二儿子郭转民,姑娘郭转芝,三儿子郭明庆,四儿子郭美明,五儿子郭秋美。
当然,这几个儿子姑娘后来都成家立了业。转民叔娶了彭场金星的刘氏女,转芝大爷嫁与本家叔叔在家叔,明庆叔娶了彭场芦林的刘氏女,美明(老汪他们都叫他为美国佬,因他比老汪年小,老汪直呼其名,可老汪的一双儿女却还是喊他为美明爹爹,这一点,是不能乱的!而美明却反而要喊财享哥。用乡村人的话说,一个叫年争,一个叫分争,也就是辈分之争的意思。)娶了杨树堂哥的二妹小姣为妻,秋美娶了彭场一女为妻(是哪里人不知,只得如此说了。),而彭婆,就是在秋美家寿终正寢的!
至于这其中的辛酸,只有彭婆自己知道!外人想想都浑身直打寒颤!五儿一女,长大成人,读书工作,娶妻生子,哪一样离得了钱?把他们搞谈头,就是一河的水,都要舀干了啊!
此为后话。
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六儿一女,也不知是冥冥之中似得了某种预兆还是什么,先一年,郭爹爹可能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死活将大儿子郭毛志,谱名郭尔斌拉扯谈了圆。
大儿媳是彭婆的嫡亲舅侄姑娘,算近亲结亲吧?但那时却叫亲上加亲更加亲!
总算人生圆满了。
至于其他?
只有保佑尚存的人,人心不泯,念在夫妻一场的情份上,把一场儿女们抚养成人。
至于能结婚生子,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事后听母亲讲,郭爹爹临咽气前,只是反复强调彭婆,干万别把人,要死死一块!倘能守寡抚大儿女,郭爹爹说,他会保彭婆康健寿长!
说来也巧,彭婆直活到八十六岁而终!中途只有霜风感冒小病小灾,从未躺倒大病过一回!直到幺儿秋美结婚生子且还抚大到六七岁才无疾而终!
正当一大家子伢儿老小围着郭爹爹的尸身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喊,快点,快点,大队周书记来了!
发出这声喊的是大队会计艾昌春艾会计,艾会计也住在这个队,不在隔壁,隔个一二十家。
旁边有人小声问,哪个周书记?
另个人讲,大队有几个周书记?周阳春周书记呗,住在游湖坮子上的。
见无人应答,老汪的父亲擦了把眼泪,跑进屋喊彭婆,彭婆听了,赶紧率儿女们出门跪在大门两边,恭迎!
这是老汪第一次看到用这老礼节恭迎前来吊唁的人!
记忆中,似乎也是最后一次!
此时,已是下午四五点了。
周书记一见这排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满是愧疚地说,来晚了,来晚了,我们又失去了一位好同志!好干部!好党员!
原来,郭爹爹也是退伍军人,老党员,还在大队担任副书记。
听到这话,彭婆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底下的一众小伢虽跪着,只感膝下硌得慌,你想啊,大夏天的,单衣单裤,有的甚至是短衣短裤,这一跪,土硬,久了,不硌得慌?硌得疼?至于自家姆妈都说了些什么,哪关他们的事?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哩,陡听自家姆妈这一哭,一众小伢木偶样跟着也哇哇大哭,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的。当然,内里还有一人除外,那就是大儿子毛志叔,毛志叔这年才二十一岁,在保丰农机站工作,见过世面,倒也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站起身,躬着身,快步走到周书记身前,侧身跪下,连跪三个响头,连声说,感谢组织不忘我父亲!
周书记一把拉起毛志叔,口中连说,今天我去开会,还听你们站长在夸你呢,说你是个好同志!好,好,好,不愧是老郭的儿子!
说完,又拉着毛志叔往屋里走,走到灵床前,放下毛志叔的手,双手并拢,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鞠完躬,转身就走了。
这里,或许有人会问了,为何不上香呢?
这里就有个历史问题值得说道说道了,那是个什么年代?那是个破四旧立新风的特殊年代。亦如现今的香烛黄纸哪有得卖?即便有,哪个又敢卖?
人们为了寄托自己的哀思又烧什么呢?
先去代销店(由供销社派驻下来的代销点,大队叫店,小队叫点。每月都要来人清点货款。)买回白纸,这是经济好点的,差点的,就买那麻纸。麻纸呈黄褐色,上有斑点,那是未完全消除的芦苇屑。虽一样能烧,但,烟较大。买回后,再裁小,巴掌大,用工具在纸面上凿上眼,叫自制土钱或叫洋钱。至于阴间能流通否?不知。反正都是这么在做在烧!
这是初知周书记这么个人!虽觉得有点讳气,却也是事实。其实,老汪以前也想把这一节写出,但自己觉得讳气,也就放过了。而现在,老汪自己都是六十有四的人了,死亡离老汪也不远了,才得以写出!其实,并非老汪已生死看淡!实则不看淡,该死时还得死,谁也逃不了!谁也避免不了!
另外还有一则与周书记有关的事例,读起来也就轻松多了。
记得那年老汪正在读四年级,这天星期六,老汪放学回家,见母亲正坐在大门边补衣服,老汪这才想起昨晚父亲说的话,父亲对母亲说,明天可能要放天假,停了下,父亲又道,可能还要杀头猪。口里说着,眼睛不由望向了正在抢食吃的两头肥猪。两头肥猪都有百十来斤了,长得油光水滑的。
也许是有了感应,父亲的话音刚落,两头猪竟都停止了抢食,转头望向了父亲。
母亲笑笑,轻声道,还小哩。
两头猪似得了赦令,这才车过头去,又继续抢食去了。
父亲也笑笑,跟着也道,嗯,是小了些,一家不够分一斤的。
此时,队里才八九户人家。
说完,站起身,边向屋外走,边道,再去问下柏芳叔他们,看哪家有合适的猪。
原来,父亲这年没当会计,改当了队长。
原来,早秧已插完了,全队放假,杀猪、拉鱼,以示庆贺!
老汪边放下书包,边问母亲,小爷(老汪他们叫父亲不叫爸爸,叫小爷,其实也没得么稀奇的,依然是秉承着乡人的习俗,好叫神王小鬼知道,这并非父母亲的亲生子女,是自家弟兄的小伢)呢?
母亲笑笑,答,去开会哒。
一双眼睛,却始终不离补丁处,手,依然在上下动作。
老汪抠抠后脑壳,又问,不是说今天杀猪的吗?
母亲放下手里的衣服,抬头望着老汪,答,你老子他刚安排好,大队就来通知了,要你老子去开会。
眨了眨眼,活动了几下脖子,望着老汪又道,你老子走时,跟我说,说可能在二队前的堤坡下的一个防汛用的工棚里开会。
说完,低下头,又继续缝补去了。
老汪眼前一亮,说了句,我也去!
说着,拔腿就朝门外走。
身后,却传来母亲的咒骂声,个好吃佬!
话是这样说,言语中,却没得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其实,老汪心里清楚,只要开会,大队干部总要想法犒劳一下小队干部们。
这在当时,似已成一种常态!
说来也是巧,干部们如此,社员们却没得半点不满的话语流出。
老汪去时,已是下午点把多钟了。
走得已是满头大汗。
走进棚子,抬头一扫,都有几桌牌,干部们正在狂甩扑克牌,对8,对9地汪嚷个不止。跟着就是看热闹的人发出的叫好声!
原来,这是七几年流行的扑克打法,叫对对胡。还有一种叫争上游。周书记他们一桌打的就是争上游。
老汪看到,父亲没打牌,站在周书记的身后看热闹。
老汪走上前拉了父亲的后衣襟一把,口里叫了声,小爷。
父亲一惊,诧异地问,你么来了?
老汪说,今天星期六。
说着,直擦头上的汗水。
父亲这时走到一边,拿来一瓶汽水,递给了老汪。老汪接过,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下去,嘴里连续“呃呃呃”个没完。
随着呃声不断,老汪身上的暑气渐消,心境也渐平静了下来。
见老汪安静了下来,父亲小声道,再等等,马上要吃饭了。
一听说要吃饭,老汪不由“咕咚”一声吞咽下一口唾液,若不是刚才喝下瓶土汽水,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过一会儿,厨房里还真传来一声喊,吃一一饭一一啦!
老汪心头一喜,不由又吞咽一口唾液,心道,总算没白来!
可扭头一扫棚内,打牌的依然在打牌,全没得要清场子的迹象。只有几个站在边上闲看凑热闹的人听见喊,收敛起笑,小跑着去了厨房。不大的功夫,又端出一个脸盆,盆内放着些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圆家伙,走到桌前,嘴里说着,一人一个,先垫垫肚子。分到手的人也不问,只是抽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圆物,张嘴一咬,咬去一小半,上下牙床不停地摩擦,那双眼睛,却始终看着桌面。
过一会儿,父亲也拿来两个圆物,一个自己留着,正在小口小口地吃着;走到老汪身前,伸手朝老汪一递,口里说道,给!
老汪却没去接,只是好奇地问,么家?
父亲答,糠粑粑。
老汪嫌弃地一推,道,不吃!
父亲却没防备,老汪这一推,手里的糠粑粑掉落到了地上。急得父亲连忙蹲身去捡,双眼不住地来回扫描,还好,无人看到。父亲赶紧起身,又将糠粑粑向老汪递来,满脸焦急地说,忆苦思甜,忆苦思甜。
老汪这时也急了,犟牛样,一扭脖子,理直气壮地道,我个新社会的人,哪吃这些?我要吃肉鱼!
这一喊不打紧,却急坏了对面的父亲,父亲边四处扫描,边小声劝道,吃嘚,吃嘚,要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呃!
可老汪却坚如磐石,就是不动摇!不松口!仍一个劲地嘟囔道,我就要吃肉鱼!
这边的一声高,一声低,引起了正在打牌的周书记的注意,周书记边洗牌,边问,汪会计(干部们并不因这年父亲改当了队长而改换了称呼,依然以老职称会计来呼喊。)啊,你们父子两个来搞么家?这热闹?
父亲苦笑一笑,却还是老实回答道,他说他要吃肉鱼,不吃糠粑粑!
这一说,棚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棚内一时也静了下来。
风吹杨树枝的“沙沙”声传了进来,清晰可闻。间或还有那知了的“㘗㘗”声也一并传入耳内。
却已不似以往的悦耳,而是扎耳以至于扎心了。
擦了把冷汗,父亲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液,瞟了一眼对面的老汪,这才小心冀冀地又道,他说他是新社会的人……
一听这话,周书记一拍大腿,高声道,说的好!
却还是不忘招呼牌友们,抹牌。
牌友们一听,伸手开始了抹牌。
其他人都长舒口气,也跟着抹起了牌来,却都闭上了嘴巴,双眼却还时不时地瞟过来,看周书记还有什么话说。
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父亲。
眼里,尽是同情!
见众人又开始了玩耍,周书记继续道,老子们趴冰卧雪,扛枪打仗,为的就是要伢儿们餐餐吃肉鱼!要是,要是……
竟说不下去了,抬头望向东南方,似乎又回到了异国他乡,渐渐的,眼里似起了雾。发觉自己失了神,周书记“咝”吸溜了一下鼻子,抬手擦了擦双眼,挤出一丝笑,故作轻松地道,来,糠粑粑老子来吃。
说着,又喊道,来,汪会计啊,麻烦你把那糠粑粑拿来我吃。
停了下,又道,伢儿们的苦老子来吃,伢们只吃肉鱼!
周书记这一说,满天的乌云就此消逝了。
父亲长舒口气,睁大双眼,望向周书记。
眼里,尽是感激!
其他人见了,都长舒口气,呼喝声渐起!
父亲悄然伸手直扯后衣。
后衣早被汗水沁湿了,牛皮糖样粘贴在后背上!
那是个什么年代?那是个“大批斗”的时代呀!
倘没了周书记这一圆场,说不得老汪父子俩就会戴高帽子挂木牌驾飞机游街批斗了。
可老汪却浑然不知差一点就大祸临头,却仍沉浸在不吃糠粑粑的拒绝之中!
正在这纠结之中,厨房里又传来一声喊,吃饭啦!
跟着,又有清香直扎鼻孔,诱得人直吞口水。
老汪以为自己年幼,经不住诱惑,谁知,大人们竟也再吞咽着口水!只是幅度小了些罢了。不像老汪这样肆无顾忌而已。
也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谁不馋这一口啊!
三、余正英,和那没有名字只有问号的老师
余正英?记忆里还真没得这人的记忆。可以说,没得一点印象,也不知道这人是几队的?男人是何方神圣。
至于那个没有名字只有问号的人,初观,似没得印象,可细瞅,特别是看到鼻间与上嘴唇那个牵扯,倒与一人取上了联系,那就是下放知青黄金扬。
黄金扬是沙湖人,下放在游湖坮子上,那时叫五队,住在宋立彬家。宋立彬那年当队长。老人有个大姑娘(叫什么名字现已忘了),已出落得成个大姑娘了,长得眉清目秀,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人看了,很是眼热。时间一长,二人有了感情。黄金扬出面,把那大姑娘弄去沙湖钮扣厂当了工人。有时加班,大姑娘住在了黄老师家。原以为是桩好姻缘,结果,七三年,黄金扬老师招工去了武钢。经过几年的努力,当上了处长。现在晚景如何?不知。而宋大姑娘嫁给了另外一个人。据说,也是沙湖人,在沙湖一个木工场做木匠。宋立彬的大儿子叫宋志伟,高中毕业后,先在大队学校当了几年老师,后又跟着这个姐夫学了木匠。日子过得倒也殷实。
而这人真是不是黄金扬黄老师?只有杨老师自己清楚。
四、张丰
张丰,张丰,张丰,张……
都念出声来了,却还未想起张丰是谁来。心道,有这个老师吗?有心想放弃,却又心有不甘。老汪点开索引再瞅,那眉眼,那嘴唇,那唇角,看到这,老汪不禁脱口而出,么家张丰啊,八丰啊,这不就是大炮老师张槐志吗?么时候变张丰了?
说张老师是大炮,没有半点贬低的意思,实则张老师说话粗声大嗓,他一说话,十里八乡的人都能听到。
那年,张老师正还教着老汪的语文哩!
老汪这年才读小学二年级。
这年,老汪都已七八岁了。
说出来也不怕笑话,老汪都读了几个一年级!
后来,随着老师的增多,不知为何,张老师竟走了。
那时,还没辞职一说。
张老师家住石山港,几队?结婚否?有孩子否?父母健在否?兄弟姊妹几人?一概不知!而他又是为何能来教书?也不知。
现听群里的群友说,张老师去了中帮教书。虽已是旧闻,但在老汪听来,还是新闻哩!
五、周校长
周校长家住三队(三大队这个序列时,周校长这个队就是三队),姊妹三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周校长为老大。周校长的名字现已忘记了,只记得他兄弟叫周小发,妹妹的名字也忘记了,他妹妹后来嫁与老汪本家的一个叔叔,在字辈,叫汪小毛,曾在保丰食品场工作过,论起来,老汪该叫他妹妹为婶娘。
周校长的老婆与朱生财的母亲是姊妹,朱生财的母亲大些,周校长的老婆小些。但从五官上看,周校长的老婆竟大些,瘦长脸,脸上长满了雀斑,这容颜,竟与周校长的容貌相似了。这倒也罢了,不知为何,周校长的老婆有只眼珠竟是假的。但老汪却反驳道,里面有只眼珠。别人笑着解释,安的狗眼珠!为此,老汪专门看了下狗眼,果然。与西洋人的眼珠差不多。而朱生财的母亲却长得盈盘大脸,说话慢条斯理,活似昔日宫里的贵妃娘娘。
七九年开始大平反时,周校长的老婆也平反回了彭场,后在彭场纺纱厂上班。周校长也一并回了彭场。
记得是八一年,老汪曾在青山工人村大伯家见过周校长。
原来,周校长是来找大伯搞钢材的。
据说,后来还真弄到了几吨!
至于现在尚在人世否?难说!即便尚存,也已是奔八的年纪了吧?
六、宋志学老师
这是第二个没想到的人。
知道学校有这么一号人,或说是老师吧,还得从回头沟的郑茂生茂生哥说起。
茂生哥原与老汪的大哥汪财茂同级,都是小学五年级,后来又一同考上保丰中学读初中。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茂生哥也就回家种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而大哥财茂考上了高中,从而走上了另一条人生轨道!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这件事,还是得从茂生哥读小学五年级说起。
一天早上,茂生哥一来学校,连书包都不放就直闯办公室,见到周校长,一拍桌子,冲周校长大声汪嚷道,你管不管?
周校长本来在背课,陡闻杂沓的脚步声,又见乌央央闯进一大帮学生,正自纳闷呢,却又听茂生哥这一汪嚷,把个周校长搞懵了圈,双眼竟直楞楞地望着茂生哥,一时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茂生哥一见,火气更大了,蹬蹬几步走到周校长面前,又一拍桌子,依然大声汪嚷道,管不管?
这时,周校长才回过神来,站起身,瞪着茂生哥,反问道,管么家?
原来,别看茂生哥年纪小,那年才十五岁,可农村的伢们,不光只是读书,放学回家后,还要帮家里挑水,锄草,弄猪草,喂猪,烧火做饭,节假日也不得闲,还要伙同大人一起下地干农活,工分虽不高,才四五分,可秋后分粮分柴,就比别家多点。久之,自然长得人高马大,活像匹小牛犊子了。周校长一见那架势,唬了一跳,生怕被这小子给打了,于是,慌忙跳了起来,却由于板凳离桌子太近,这一起,竟将身后的板凳绊倒了,周校长也不管,只是故作镇定地说出了那句话来。
话语中,满透着惊慌!
“咔哒”一声响,惊醒了爆怒中的茂生哥,茂生哥赶紧刹住步伐,站在原地,看着周校长,面上虽依然凶神恶煞,内里早如泄了气的皮球,没得半点精气神了。
见周校长问,茂生哥才答道,昨晚放夜学,小磊子抢了我的猪草,我踢了他一脚,小磊子打不过我,蹲在那哭。被放学回家的老地主看到了,老地主二话不说拾起棍子打了我一下,到现在都还疼哩!
说着,还用手去揉搓后脑壳。
小磊子叫方小磊,与茂生哥也是同班同学,每天早中晚都要弄猪草。
这,似乎成了当时农村伢们的标配!
即便上学放学路上不弄,放学回家后,丢下书包,也要背起蓝子去野外寻找野菜。倘偷懒不弄,别说大人收工回家鞭打,就是那因饥饿而哼叫的猪们,都叫人听了受不了。
听他说完,周校长暗自叹了口气,不禁暗自埋怨,你郎不能收敛些?
虽然老师打学生没得什么(因为那时,人们还秉承着玉不琢不成器的说法。但上纲上线,这性质就变了,有人会说,这是僵死的地主老财在向贫下中农反攻倒算嘞!那一时节,又是台湾的蒋匪帮在沿海一带活动频繁。显然,郑茂生今天来闹,明是有高人在指点呀。),但,非常时期呀。
咳了声,周校长板起面孔,故作威严地问,你没错?
茂生哥毫不犹豫地答,有!
周校长一听,面上一喜,刚想再说,却听茂生哥抢先又答道,但,不该是他来教育……
果然。
见茂生哥还要说,周校长抢着说道,可他也是老师!
谁知,这话并没唬住茂生哥,只听茂生哥抢着答,可他也是地主!
又揉了揉,才继续道,倘是贫下中农的子女当老师,有他这么下死手打的吗?
一听这话,周校长又是一声哀叹,心中只道,果然有高人指点,不然,一个小学生,哪能说出这么诛心的话?
吞了口唾液,周校长问,你想怎样?
语气虽依然强硬,内里,早心虚的不行!
茂生哥也不答,头也不回,只伸手朝外一挥,口中喊道,拿来!
见个小伢拿了个纸牌,颠颠地跑了来,跑到茂生哥跟前,伸手一递,口里说了声,给你!哥!
原来,拿纸牌的小伢叫郑小山,与老汪同班。
接过纸牌,茂生哥往桌子上一拍,嚷道,我们要开他的批斗会,叫他不要残害革命接班人!
周校长垂目一瞅,只见上面写着“打倒万恶的地主!打倒残害革命接班人的老地主!”纸牌中间写着“宋志学”三个字。字上还用朱砂打了一个“X”,和那即将奔赴刑场的罪犯一个样。周校长见了,更坚定了心内的猜想,果然有高人指点!
正当周校长犹豫不决时,门外有声喊,来了!
室内学生们转头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来学校的宋老师。
周校长一见,心道,坏了!
拔腿就朝室外跑,却没顾忌脚下,一只脚迈了出去,另只脚的脚尖却被倒下的板凳绊了一下,身体顿时如鸟样飞了起来,“扑”,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好在是土面,跌的倒也不重。只是下巴酸胀酸胀的。肚子、胸脯正隐隐作痛哩。可周校长哪有心思来顾忌,爬起来就朝门外冲,却见宋老师正被学生们纠倒在地上,拳脚不停地向他身上招呼,口中还道,打死你个老地主!叫你残害革命接班人!
而茂生哥的拳脚更是卖力,边打还边叫,叫你打,叫你打!叫……
几拳几脚下去,从宋老师的嘴里传出了哼哼声。
但这哼哼声,终是小了点,终是被口号声所取代,打倒地主!打倒老地主!
经这一喊叫,上学的学生都跑过来看,又见围了一处,正在放肆地挥拳,口中还在不停地呼喊,打死地主!打死地主!
地主?在那时期,是有多痛恨啦?刘文学,就是被地主纵火烧死的!雷锋手背上还残留着地主用镰刀砍下的三道疤痕哩。又加昨天下午还请贫农李爹爹为全校师生搞忆苦思甜哩。当时听了,哪个不想挥拳揍死地主?当时喊“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洎仇!”连喉咙都喊哑了,喊疼了,哪个又停止下来过?今听要打死地主,哪个不跃跃欲试?哪个不勇敢向前?
一时之间,校园内犹如鸦雀子打破了蛋样,叽叽喳喳,吵嚷个没完!
却因一声断喝,住手!犹如那虎王进山,百兽都趴伏、噤声了!
原来,周书记今早一起床,双眼皮老跳个不停,用冷水都洗了几回吔,却还是不停地跳,无奈何,周书记只得自己亲自下厨去做早饭。不等伢们老婆围拢桌面吃饭,周书记早已将现饭现菜吃尽肚饱,看到伢们走来,周书记只说了一句,别忘了喊你姆妈来吃,背着双手,走到路上,直接去了大队。
此时,周书记的老婆还在自留地里锄草哩!
以往,周书记去大队,总要下田土,走田埂,以便随时了解农时及作物生长的情况。别看书记的官职小,没得品阶,但它也一样关乎成百上干人的吃喝拉撒呀!稍微疏忽一点,饿肚子的可能性蛮大!可今天,却因心里装着事,也就懒得下田了。
事后,周书记回忆起今晨发生的事,后背还直冒冷汗。虽打死个老地主不至于坐牢,但又到哪里再去找一个会识文断字的老地主来替贫下中农的子弟来扫除这睁眼瞎呢?
此为后话!
刚想跨进队部,陡听到吵嚷声,眉头一皱,心道,这早?不禁停住脚步,侧头倾听。
脸上,早有了不悦!
心中不禁埋怨起了周校长,这个老周!
原来,这嚷叫声是从学校那边传来的。
原来,学校离大队部也不远,才两三百米的距离。但这是指直线,倘要去来,就要先走上公路,再走截路,再下公路,才能走进校园。或到队部来。但一般,都是干部来学校的多,老师,只有周校长偶尔来个次把
因为这中间,还隔了一大块农田,农田里栽种了棉花,棉花正长得青枝绿叶的,间或还能看到一朵两朵粉红色的花朵,从那青枝绿叶中钻出脑袋,似在呼吸新鲜空气,又似在欣赏人间万物哩!
可周书记分明还听到,从这吵嚷声中,间或还有“打倒地主”的呼喊声,周书记心道,坏了!
于是,拔腿就朝学校那边跑去!
才进校园,就见一群学生边呼口号“打倒地主!”边挥拳相向,那小脚也不甘示弱,时不时的补上几脚。
周书记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尽平生最大的劲,立住脚步,中气十足地吼了声,住手!
这一声喊,终于镇住了这群小魔王!
周校长趁机拨开人群,拉起了躺在地上的宋老师。
此时的宋老师已进气少,出气多,整个身子已如根棉花条样,软沓沓的。
学生们一见,纷纷往后退,刚一刻的大义凛然已荡涤得烟消云散了。个个都变成缩头藏尾的鹌鹑了。
周书记瞟了一眼宋老师,又望了一眼郑茂生,手一挥,厉声道,下不为例!
说完,背起双手,转身大步走出了校园!嘴里竟哼唱起了歌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周校长听了,小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搀扶起宋老师,坐在了椅子上。
众学生见没得热闹看了,轰的一声,如那麻雀子飞跑了。
只有茂生哥,依然站在那儿,望着宋老师,牙齿咬得格格响,口里依然不依不饶,狗地主!
见无人理睬他,悻悻然,走出了办公室。
经此打击,宋老师教书,再无以前专心了,通常说了上句,忘了下句,有时说了下句,又不知上句都说了些么家。后经请示,从刚下放的知青中选了一人,顶替了宋老师的位置,宋老师从此也就结束了其教育生涯,回家去了。
回家后的宋老师也没闲着,也不知从哪里倒腾回几十箱蜜蜂,就摆放在校园后面的公路两边,因公路两侧都是水田,一年四季,不间断有花开,正是蜜蜂喜欢的地方。宋老师每隔十月或半天总要来一回,检查一番再走。走时,照例眺望一下校园,久久,久久,直到脖子酸胀酸胀了,才边摇晃着脖子,边往回走。
走时,一步三回头!
从始至终,也不发一言!
第二年,不知为何,锐减至十几箱;又二年,只剩几箱了;从此,宋老师已无心打理了,而宋老师也竟一病不起了。
不几日,寿终正寝了。
享年六十七岁!
宋老师一生育有四女。大姑娘叫大姑,嫁回了老家。至于老家在哪里?连宋家人自己都难说清。有说是彭场那里的,又有说是洪湖黄家口前面的宋家墩那里的。不过,老汪记得,老汪曾就这个问题问过官清哥的父亲立富伯伯,立富伯伯毫不犹豫地说,是宋家墩!从此,也就确立了游湖坮子上的宋姓人家的根在宋家墩!
二姑娘却又不叫二姑,而叫培姑。培姑的丈夫叫王小春,王小春有个哥哥叫王开春,一脸的金钱麻子,麻子已经够惨的了,偏偏专敢跛脚鸡子打,有只脚竟是跛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先在大队学校教书,后去大队代销点当营业员,后不知怎么找了个武汉来的姑娘,本是蛮好的一桩姻缘,后不知怎么等周阳春书记晓得了,周书记说此女来路不正,硬要王开春赶走了那女的。从此,王开春又过回了单身。后不知怎么,调去沙湖棕床场守门去了。再后来,不知所终了。
其实,不应说是王开春不知所终,而是老汪不再关注王开春的过往了。
二姑娘结婚后,就住在宋老师家,是上门女婿改名换姓顶门立户?还是仅仅只是居住?确难说清!说顶门立户吧?王小春既没改名,也没换姓,还是原来在家的名姓,王小春。而他们产下的一女二男依然是王姓。照理,他们应搬出去单家另过。而事实却是,竟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宋老师家,还占据了一间正房。
对此,宋姓人也不便插言。
只言,自家事自家管好就算了。
三姑娘大名叫三姑,盈盘大脸,肉口满腮,前丰后满,甚是惹人眼球!也有对象,据说是老表开亲。本来已经订好了吉期,说是翻过年的五一就结亲。只可惜,男家穷,男伢一时没守住本心,偷去队上一头牛,卖了三百元的巨款,结果,却被民兵小分队给揪住了,稍一动粗,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地给召出来了。本是无心之举,却得此大功,心下大喜,遂又上报公安,判了五年有期徒刑。本来在家憧憬着做新娘的美妙时光的宋三姑得此讯息,只是啊了一声,从此,不在人前走动了。却在一个午夜服毒自尽了。死后,肚子里似又活物在动。好在人多眼杂,外人没看见,只二姑眼尖,却不动声色地抻直衣服,遮掩了过去!
四姑娘却又不叫四姑,叫崇芬,高中毕业。七八年高中毕业,在乡村,还是蛮少见的。四姑娘长的与三姑娘又有不同,四姑娘长得颇妩媚,说话细声细气的。毕业回家后,二姑问她想做什么?四姑娘答,学裁缝。二姑说,去找张师傅。四姑娘答,他不同意。二姑说,我去找他。
于是,在天黄昏,二姑堵住了出外做活收工回家的张师傅。
问,你不同意?
答,我?
问,三鬼怎么死的你不知?
答,我?
问,教她出来,都有光!
答,我?
第二天,四姑娘跟着张师傅学裁缝去了。
一年半后,出师。
二姑又问,有桩婚事……
四姑娘答,我去湖南。
据说,宋老师家有家亲戚在湖南,已多年未走动了。
后来,四姑娘果去了湖南,后与亲戚家的儿子成了亲,育有三女一子。后在湖南株洲从事服装生意。
几年后,二姑一家也去了株洲,至今未回。
听说,生意倒也过得去。
七、杨端亭老师
杨老师原是天门多宝人,后不知何故搬迁来的三大队,落籍在二小队,与朱生财家隔壁,据说,两家并不和睦。
老汪记得,杨老师一到学校当老师,教的就是五年级的语文。周校长走后,杨老师就当了校长。而最风光的年代,是集齐了宋官清,汪财茂,吴正炎,丰艳,张进彩,朱浒才等青年老师。而像张祖高,宋中青,刘瑜,却又是另一系,却只在人际上,教学上,个个都是把关的老师。随着汪财茂,吴正炎,丰艳,张进彩,朱浒才他们的纷纷考学高飞离校,杨老师从此也就成了昔日黄花了。
而另件事的发生,却叫杨老师尘归尘来土归土了。
零几年,杨老师也要考试民转公了,校长杨树堂树堂哥说,杨老师,跟你郎做个好事,学校有个镇先进教师的名额,我打算给你郎。杨老师大手一挥,毅然拒绝了,并说,我不搞这弄虚作假!
树堂哥又笑说,听说可加分!
杨老师答,凭本事!
杨老师说这话是有底气的,杨老师本是老三届的天门中学高中生。据说,倘不是“文革”,杨老师妥妥的大学生!但,几十年的沧桑,生计、教学两不误,又哪有闲功来提升自身水平?
树堂哥也只得作罢。
过后一考,就差那加的分:二十!
而杨老师依然徘徊在民师的行列中!
后来,通过他老婆的关系,杨老师在天门县城一家私立学校教书!
杨老师一家,也又搬回了天门老家!
此为后话。
而另外一个老师的景况却又截然不同,这人就是新口小学的凃云鹏老师。
凃老师这年也要参加“民转公”的考试,校长徐宏才宏才哥也说,跟你做个好事。凃老师问,什么好事?宏才哥笑答,评镇先进老师。凃老师问,有何好处?宏才哥答,可加分。凃老师笑答,只要对考试有利就行。
年中考试,凃老师顺利过关。过关后,凃老师当年就办理了离职手续。先只七百多元,现在据说,已有两三干了。
两个老师,两种际遇,这,又说明了什么?
八、杨丽华老师
这时的杨老师已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稳重了。辫子似已不在垂至后背,已剪短垂至肩头了。而衣衫,已是碎花的,且用纽扣扣着,全没了村姑的打扮。
从杨老师的褪变,不由人想到,倘杨老师继续住在回头沟,除了学会纳鞋底外,似农村妇人都会的熬糖打豆腐腌菜炒米花不都要学会呀?可喜杨老师脱离的早,成了另外一个杨老师。
对此,不知杨老师又作用感想呢?
一张照片,引起老汪的诸多追忆。这里有喜有悲有咬牙有欢笑!但,时过境迁,日月交替,再来追忆这些,似乎都已成了传说。
而追忆完了,回头再看写下的这些文字,就连老汪自己都有了怀疑:真的有这么有趣的曾经吗?
而能把那些沉甸甸的曾经说成“有趣”一词的,可见其胸怀了!
2026.3.15于周家河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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