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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八回 黔山遥接京城浪 一纸传闻动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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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1 11:12 编辑

第八回 黔山遥接京城浪 一纸传闻动边城

       诗曰:
赤水春寒雾未收,盐船溯浪带书来。
京华暗起和会议,边邑初闻国难哀。
茶馆争谈齐鲁地,黉门激愤老儒怀。
山乡静水藏潮意,一夜风从北地来。
       话说这年时节,正是民国八年早春。
         赤水河的春汛虽还没到,可滩头的水,已经比冬天活泛了些,整日价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憋了一冬的闷气,赶着要舒出来。
         两岸的丹霞崖壁,经了一冬的雨水,红得发亮,一层一层的,远看像谁把天边的晚霞裁下来,砌在了山腰上。崖畔的楠竹,抽了新叶,青翠翠的,风一过,沙沙地响;桫椤的叶子,还卷着去年的枯黄,偎在湿漉漉的石缝里。河雾重,早晚白茫茫的一片,笼着滩头、笼着码头、笼着对岸半山腰上若隐若现的吊脚楼,把整个赤水城,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这赤水城,自来是川盐入黔的要道。
          赤水河上,盐船往来不绝,有上水的,有下水的,船帮的号子,隔老远就能听见。那些背盐巴的汉子,光着脊梁,压着弯弯的竹背架,一步一步地蹬着滩头的石级,汗珠子摔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湿印子。纤夫们弓着腰,把纤绳勒进肩窝里,脚趾扣着光滑的卵石,一步一声咳,一步一声号子,那号子粗粝、苍凉,像这河上的风,一吹就是几十年、上百年。
         这些日子,赤水城表面上还是老样子:
         赶场天,四乡八里的山民挑着柴火、背着山货、赶着猪羊下来,街沿边蹲满人,茶馆里人声鼎沸,堂倌提着滚水壶,一趟一趟地沏茶;船码头照样喧闹,盐船卸货、装货,账房先生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可细看下去,就有些不一样了——街面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学生模样的后生,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凑在茶馆的灯下,凑在码头边的石墩上,一字一字地看,眉头越拧越紧;有些教书先生,下了学,不急着回家,先到茶馆里坐一阵,压低了声音,跟相熟的人交头接耳,说到要紧处,还四下里望望,像是怕人听见。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上一年(民国七年),欧战打完了。德、奥那边败了,协约国在法国巴黎开和会,说是要定天下大局。这原是洋人之间的官司,离这黔北边地隔了十万八千里,按说跟赤水城的老百姓不相干。
         可偏偏这消息,被那些走江闯海的盐商、跑滩的船户,一程一程地带了回来:说那日本国,仗着欧战时趁火打劫,占了德国在山东的势力范围,占着青岛、占着胶济铁路,如今要和会定案,想把这桩强占的事,变作既成的事实。咱们中国,虽说也算个“战胜国”,可到那和会上,竟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列强们由着日本闹,要把山东的主权,稀里糊涂地判给日本。
         这消息,先是从泸州、重庆来的报纸上看到的。那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可报到了赤水城,几经辗转,被茶馆里的闲人、学堂里的先生、码头上识字的账房,添油加醋地一说,就成了许多个版本:有说得悲愤的,说“国都要亡了,山东一丢,大半个中国就敞开了大门”;有说得糊涂的,说“管他洋人怎么闹,反正打不到咱这山旮旯里来”;还有说得担心的,说“听说北平的学堂里,学生都闹起来了,怕是要出事”。
         这一日,正是二月里一个赶场天。
         太阳刚爬过天台山岩边,把河上的雾照开一线,赤水城的街面上,就热闹起来了。
         东门码头边,停着几条刚从泸州上来的盐船。
         船帮的人卸了货,三三两两地蹲在岸边的卵石上歇气,就着凉水啃干粮。
          一个年轻的账房,拿着份皱巴巴的《商务日报》,靠在盐垛子上,正看得入神,忽然一拍大腿,骂了一句:
“龟儿子的小日本,欺人太甚!”
         这一嗓子,把旁边歇气的人都惊动了。
           一个背盐的老汉,抹了把汗,凑过去问:“啥子事?啥子事?吼这么大声,莫不是盐巴跌价了?”
           “盐巴跌价倒好了!”那账房把报纸抖得哗哗响,指着上头一行字,“你自己看!那和会,要把咱山东让给日本!青岛、胶济铁路,全给人家占了去!这是割地啊!人家打赢了仗,还占着咱的地,这还得了?”
         背盐的老汉不识字,听得半懂不懂,咂咂嘴道:“山东?山东在哪儿?隔着几千里的路,跟咱背盐巴的,有啥相干?”
        “相干不相干的,反正是一样的道理。”账房愤愤道,“今儿割了山东,明儿就割直隶,后儿就割到咱四川、贵州来了!你当那日本鬼子,占了青岛就完了?它那是朝着咱整个中国来的!”
         旁边一个船工,正蹲着抽烟,听这话,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道:“我说老哥,你说这些,顶啥用?咱这赤水城,山高皇帝远,北平那些汉奸物争来争去,咱还不是照样背盐、照样过日子?你急,急得出个啥?”
         账房被这话噎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他看了看那船工,又看了看那背盐的老汉,忽地长长叹了口气,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闷声道:“急是急不出啥。可咱中国人,总不能连这点气性都没有吧?”
         这话,在码头上,也就这么过去了。可那报纸上的消息,却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地,在赤水城的角角落落,漾开了一圈又一圈。
         这消息传到古葫小学,却引起了另一番动静。
         古葫小学堂,就是当年谢氏宗祠改的那所学堂。
         如今,谢绍敏早已离了这山乡,远在北平读大学去了。可这学堂还在,教书先生还在。
         这日午后,学堂的先生老周,手里攥着份托人从县城捎来的报纸,在学舍里来回踱步,踱了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把这群半大孩子叫拢来,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孩子们,今日不背书,先生给你们讲一段时事。”
         孩子们本来正愁背《论语》背得头大,一听不用背书,登时来了精神,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先生。
         老周把那报纸展开,又收拢,沉声道:
         “咱们中国,前年跟洋人打了一场大仗,就是打那德国。如今仗打完了,洋人要在法国巴黎开个和会,论功行赏,分地盘。可那日本,趁着咱们打仗的时候,抢占了咱们的山东。如今,它又要在和会上,把这抢来的地盘,硬赖成它的!”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一个胆大的学生举手问:“先生,山东是啥?为啥子日本要抢它?”
          “山东,是咱中国的山东!”老周的声音高了些,“那儿有咱们的青岛,有咱们的胶济铁路,那是咱中国人的地方!日本抢了去,还要赖着不还,这叫什么?这叫欺负人!这叫骑到咱脖子上拉屎!”
        孩子们到底年岁小,未必听得懂这大道理,可先生那激愤的样子,却看得真切。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老周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孩子们听:
        “你们不知道,当年咱们这学堂里,出过一个叫谢绍敏的学生。他如今在北平读大学,是个有出息的。先生就盼着——将来你们里头,也能出几个这样有血性的后生。国难当头,光会背几本书,是没用的;还得有脊梁骨,还得认得,什么是咱中国人的地界!”
         下课散了,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往家走,嘴里叽叽喳喳地,学着先生的话:“山东是咱中国的!日本欺负人!”
          到底是孩子,说不上两句,又追着撵着打闹去了。
          可有一两个年纪大些的学生,却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回家路上,走过码头,听见那些背盐汉子的号子声,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段家大院。
         这日晚饭时分,段家大院的老宅里,灯影幢幢。
         段家的老爷子,是赤水城里有些脸面的乡绅,平日里最重礼教,讲“诗礼传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饭桌上,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我听说,县城里头,这几天有些不安分。那些个念过几天书的后生,整天叽叽喳喳,说什么‘国耻’、‘山东’的,闹得人心惶惶。要我说,都是些嘴上没毛的后生,懂个什么?读书人就该安分守己,读圣贤书,行圣贤事,管那些洋人的闲事做什么?”
        他这话,是冲着饭桌上一个年轻后生说的——那正是从成都公学回来省亲的段泽杭(雪笙)。
        泽杭听了这话,放下碗筷,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
        “伯父,学生斗胆说一句。山东之事,是国之大事,不是洋人的闲事。日本占了咱的地,列强还要偏袒它,这要是应了,国将不国,咱读的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段老爷子听了,眉头一皱,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你懂什么!自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朝廷大事,自有掌权的人管。你一介书生,连个功名都没有,操那些心,不是越俎代庖是什么?老老实实读你的书,将来谋个差事,光宗耀祖,才算正理!”
        泽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伯父说这些,是说不通的。
        这位老人家,一辈子守着这套老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跟他讲民族大义、讲主权领土,他只觉得你“不安分”。
         他低下头,端起碗,默默地扒着饭,可心里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饭后,泽杭一个人,踱到段家大院后头临河的那间书房里,推开窗,望着夜色里的赤水河。
         河水黑沉沉的,哗哗地流着,带走了多少年月,多少人事。
         他想着白日里听来的消息,想着北平那边——谢绍敏他们,此刻该是怎样的光景?想着想着,他不由得长叹一声,低声念道:
         “国难当头,书生何用?可惜我空有一腔热血,却身在这山乡,徒唤奈何……”
         正自出神,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的表兄段文山,也是段家一个读了几年书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盏灯,悄声道:
         “泽杭,还没睡?外头有些话,我想跟你说说。”
         两人便坐到书案前,压低了声音,说起了那和会的事。
         段文山道:“我今日在茶馆里,听人说,北平的学生,怕是要闹起来。那些大学的先生、学生,都气不过,说国家这么下去不行。你说,咱们赤水这边,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泽杭沉吟道:“做是要做的,可如今风声紧,咱们又势单力薄。我听说,县城东城小学那边,有几个先生,私底下也在传阅这些消息,商量着要给学生讲讲国事。只是——这山高皇帝远,真要闹出什么动静,官府只怕就要盯上了。”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文山急道。
        “不是眼看着。”泽杭望着窗外的河水,目光沉沉,“是要把火种先埋下。我料定,这国耻不雪,北平那边,迟早要出大事。到那时,风自然会吹到这赤水河边来。咱们眼下要做的,是先让咱们赤水城的读书人、青年学子,心里都明白——这国,是到了该有人站出来的时候了。”
         文山默然半晌,又低声道:“可北平那边,谢绍敏谢师兄,真能闹出个名堂来么?他一个学生,能顶什么事?”
         泽杭听了,摇了摇头,语气却意外地笃定:“你莫小看了读书人的气性。我虽与绍敏兄只见过一面,可看他平日写的文章、谈的志向,便知他不是个甘于沉埋的人。我总觉得,北平城里那一团火,早晚要烧起来——而第一个点火的,说不定就是他。”
         “可他若真闹出事来,官府还不得拿他开刀?”文山忧道。
         “那他也不会怕。”泽杭望着窗外夜色里的河水,一字一顿,“文山兄,你想想,咱中国如今这个模样,若是连书生都不敢开口,那才真是没指望了。我信绍敏兄——他会替咱们,也替这满河的涛声,吼出那一声来。”
         这一夜,段家大院的书房里,油灯亮到很晚。
         而同一轮月亮下,赤水城的茶馆里,东城小学堂的学舍里,码头边的盐垛子旁,也有那么一些人,或愤懑、或沉思、或忧心,各自念着那“山东”“青岛”四个字,念着念着,心里便隐隐地,萌生出一丝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要说这赤水城,到底是个山旮旯里的边地小城。平头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谁家的米缸满了,谁家的盐巴贵了,比那千里之外的青岛,实在得多。
         茶馆里,多半时候议论的,还是“今年谷子收成如何”“盐巴又涨了几文”“张家娶媳妇、李家添丁”这些家长里短。那“国耻”二字,像投进深潭里的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可涟漪散开去,又渐渐平了,水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大动静。
         可有人到底不甘心。
         东城小学堂里,有个教国文的年轻先生,姓覃,号覃子青,是前两年从泸州师范毕业回来的。他这人不善言辞,平日闷头教书,可心里,却一直装着这天下的大事。
         这日,他正给学生们讲一篇课文,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赤水河的波光,半晌,才转过身,对着一群半大的学生道:
         “孩子们,先生今日不讲课了。先生想问问你们——你们可晓得,咱中国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学生怯生生地答:“先生,咱中国……不是好好的么?”
         覃先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不好。很不好。咱们中国,像个病了很久的人。洋人欺它、割它的地、赔它的款,它都忍着。如今,这病又重了——日本,占了咱的山东,要在和会上,把这地盘赖了去。你们说,这病,该不该治?该不该有人站出来,吼一声?”
         学生们到底年幼,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先生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沉痛,一个个都静了下来。
         覃先生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泸州,也曾是这般热血沸腾的青年,想着要振兴中华、要改造这世道。可回了乡,被这山、这水、这日复一日的日子一磨,那股子劲,好像也渐渐地淡了。             可今天,看着报纸上那刺目的消息,他心里那股火,又“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他低声道:“孩子们,先生这辈子,怕是做不成什么大事了。可先生盼着,你们长大了,能做个有骨气的中国人。莫要像先生这样,被这日子磨平了棱角。国难当头的时候,要敢站出来——哪怕只是吼一嗓子,也是好的。”
         这一番话,在孩子们心里,未必留下多深的印记。可那个叫梁业广的少年,却记住了。
         梁业广那时,正在东城小学堂读书。他生得瘦,却有一股子韧劲,寡言少语,凡事都爱琢磨。这日下了学,他没急着回家,一个人绕到河滩上,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望着河水出神。刚才覃先生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终年劳苦的乡下人,被那苛捐杂税、被那保甲、被那团防盘剥得喘不过气来,却只会唉声叹气,说“这是命”。他想起那些背盐的汉子,汗水流成河,可到头来,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真的不该是这个样子。至于该怎么个不该法、又该怎么改,他年纪还小,说不清楚。可那团火,已经在他心里,悄悄地,点着了。
         他捡起一块卵石,使劲往河里一掷,“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他望着那水花一圈一圈地漾开,又渐渐消散,低声自语道:
         “这河水,流过多少年,也没见它改道。可我不信——这世道,就真的一成不变么?”
         正想着,忽见滩头那边,一个背盐的老汉,正拄着根竹杖,一步一挪地走过来。那老汉年纪大了,脊梁弯得像张弓,边走边咳嗽。梁业广认得,那是常年在码头上背盐的“驼背张”。他赶紧跳下青石,过去搀了一把,道:
        “张爷爷,您慢些走。”
         驼背张咳嗽了一阵,摆摆手,喘着气道:“没、没事,老了,不中用了。”他抬眼看了看这少年,见他目光清亮,便随口道,“后生,你这是在这河滩上,看啥呢?”
         梁业广想了想,道:“张爷爷,我在想,咱这赤水河,流了几百年,盐船走了一趟又一趟,可这些背盐的人,怎么还是这么苦呢?”
         驼背张听了,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道:“后生啊,这世道的事,咱平头老百姓,管不了。你年纪还小,好好读书,将来能跳出这山旮旯,就有出息了。”
         他拄着竹杖,蹒跚着走了。
         梁业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些。他忽然觉得,覃先生的话,驼背张爷爷那一声长叹,还有那报纸上刺目的“山东”“青岛”,像是几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悄悄地把一些什么东西,连到了一处。
         而这赤水城,也并非铁板一块。就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渐渐有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有人说,县城里,有几个念过新学的后生,私底下凑钱,托人从泸州、重庆捎了《新青年》《每周评论》这些新出的刊物,躲在私塾里,油灯下,一字一字地传阅,看完一篇,还要互相争论,争得面红耳赤。这一夜,便有两个后生,就着一盏油灯,把那本纸页发黄的《新青年》摊在桌上。
         一个读罢陈独秀那篇《敬告青年》,拍案道:“他说得好!‘自居征服地位,勿自居被征服地位’——咱中国人,就是被奴性捆得太久了!”
         另一个却迟疑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说了,又有什么用?”先前那个把书一合,目光炯炯:“有没有用,且不去管它。要紧的是——总得有人,先开口说!”
        又有人说,东城小学堂、古葫小学堂的几位先生,暗地里碰过头,商量着,是不是该在学生中间,讲讲这国耻的事,让孩子们也知道知道,天底下,还有个这么大的中国。
        也有人说,茶楼酒肆里,渐渐听不见那些“太平盛世”的奉承话了,倒是有那读过书的人,压低了声音,说起“列强瓜分”“主权”“国格”这些新鲜词儿,说得在场的人,一愣一愣的。
         这些风声,自然也惊动了官府。
         赤水县署里,那位县知事,是位四平八稳的官场老手。他听了师爷的禀报,捋着山羊胡,不以为然地道:
         “几个穷酸书生,翻不起什么大浪。这赤水城,山高皇帝远,只要他们不闹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真要闹大了,自有上头的人处置,咱们莫要多事。”
         县署里的人,也都当是句闲话,听过便罢。
         可那些散布在茶馆、学堂、码头、深宅里的火种,却不会因为官府的不以为然而熄灭。它们藏在各自的心底,压着,捂着,像这早春的赤水河,表面上还冷着,可那冰凌,已经在悄悄地融了;那春汛,已经在滩头,隐隐地、若有若无地,涌动了。
         这日傍晚,挨黑时分,东门码头又靠了一条从合江上来的船。
         那船上下来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是常年在泸州、重庆一带跑码头、做小本生意的,姓何,人称“何老幺”,跟赤水城里好些读书人都熟。
         他一上岸,也不急着歇脚,先攥着张新到的报纸,直奔街尾那家“观澜茶社”。
         茶馆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何老幺寻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要了碗滚水茶,便把那报纸摊在桌上,抖开来,压低了声音,对凑过来的几个相熟的人道:
         “诸位,出大事了。北平那边,听说学堂里都炸了锅。那和会,要把山东让给日本,学生、先生们,一个个气得不行。我寻思着,这怕是要闹出大动静来!”
         茶馆里,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一个乡绅模样的老者,摇着蒲扇,慢悠悠地道:
        “年轻人,沉住气。古话说,‘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这国家大事,自有掌权的人操心,咱平头百姓,操那份闲心做什么?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太平日子,且过且珍惜吧。”
         何老幺一听这话,脸都涨红了,梗着脖子道:“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这要是连咱中国人自己都不操心自己的国家,那还有谁来操心?这山东要是真让出去了,今儿是山东,明儿是直隶,后儿就到了咱四川、贵州!到那时,您还上哪儿吃茶去?”
         那老者被噎住,张了张嘴,又摇了摇蒲扇,到底没再说什么。
         这时,角落里一个穿短打、腰间挂着烟袋的汉子,慢悠悠接过了话茬。看打扮,是常年在码头上跑腿的袍哥人物。
        他磕了磕烟灰,笑道:“何老幺,你这话,听着提气。可咱这赤水城,一不临海,二不临关,那青岛离咱几千里,就算闹翻了天,也轮不到咱这山旮旯里放炮。依我看,读书人操心国家,那是该当的;可你我这等跑腿刨食的,还是先把肚子填饱,再谈别的罢。”
         旁边一个赶场的盐商,也捻着胡子道:“老哥这话在理。做生意的人,讲究个和气生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保住自家的营生,就算烧了高香。那些个动不动就要‘雪国耻’、‘争主权’的,听着热闹,可真要动起真章来,还不晓得要搭进多少性命。我劝诸位,莫要被几句大话,糊弄了去。”
         何老幺听了这两番话,气得直瞪眼,正要再争辩,茶馆角落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二位这话,恕我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位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的读书人,正缓缓起身。他朝那盐商拱了拱手,道:“老哥说‘和气生财’,可您想过没有——这‘和’,是拿什么换来的?咱中国自打受了那些洋人的气,哪一年不是割地赔款?哪一回‘和气’,不是拿咱老百姓的血汗,去喂了那些洋人?山东一丢,往后的‘和气’,只怕更贵。到那时,您那盐号,还能安稳地开下去么?”
         那盐商被他问住,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那读书人又转向那袍哥汉子,道:“老哥说‘先填饱肚子’,这话也不错。可若是国家都亡了,咱这一口饭,又从哪里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道理,老哥细品品,是不是这个理?”
        茶馆里,一时静了下来。那袍哥汉子低头抽着烟,半晌,才闷声道:“先生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咱平头百姓,能干啥?”
         那读书人目光沉沉,道:“能干啥?能先让自己明白——咱是中国人,咱的地,一寸也不能让!明白的人多了,这国家,才有救。”
         这话一出,满堂的人都若有所思。有人点头,有人叹息,也有人悄悄把那话,记在了心里。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把那读书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何老幺见这场面,也不再多言,只把那报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道:“我不跟你们争了。反正,我何老幺记着这句话——咱是中国人,咱的地,一寸也不能让!”说罢,径自走了。
         这一夜,赤水河的涛声,似乎比往常更响了一些。那哗啦哗啦的水声,穿过夜色,穿过雾气,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有人说,这是河水老了,在叹气;也有人说,这是河水醒了,在蓄势。
         段泽杭这一夜,没能睡安稳。他翻来覆去,想着白日里跟伯父的那场争执,想着何老幺在茶馆里那番话,想着北平那边、谢绍敏他们的光景。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望着夜色里黑沉沉的赤水河,望着远处丹霞崖壁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这片生他养他的山乡,似乎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关口上——前头是沉沉的黑夜,后头是隐隐的曙光。而他自己,还有这赤水城里的许多人,都正站在这关口上,不知该往哪儿走。
         他望着那奔腾不息的河水,低声地、一字一句地道:
         “赤水河啊赤水河,你流了几百年,可曾见过——有朝一日,这满河的涛声,能跟那千里之外的京华,应和到一处去么?”
         河水没有回答,依旧哗啦哗啦地流着,把一段即将到来的、山雨欲来的消息,沉沉地,裹进了那无边的夜色里。
         这正是:
黔山二月雾如纱,盐舶溯波传警牙。
齐鲁河山沦敌手,边城士子愤中华。
老儒犹守千年礼,新辈初萌一寸芽。
莫道深林春未至,惊雷已隐九重霞。
         毕竟那北平的惊雷,究竟如何炸响?谢绍敏在燕园,又将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壮举?那“还我青岛”四个血字,又如何沿着这赤水河,一夜之间传遍山乡?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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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昨天 22:32 | 只看该作者
以五四运动前夕,巴黎和会的消息传入黔北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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