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避祸潜踪走远乡，复兴场里暂栖藏。
青衫不弃书生志，素手犹擎救亡章。
夜校灯昏传至理，田头语切诉衷肠。
山野渐多同志影，农氓从此识新阳。
话说那黄星元，在合江县山乡里躲过赤水县团防追捕，藏了些时日避风头。
待风声渐渐平息，党组织便将她从合江的山乡里接回，安排到赤水河畔偏僻的场镇——复兴场，继续开展革命工作。
这一回，单表黄星元如何潜居复兴场，组织读书会、联络乡间青年，向山民宣讲抗日救国的道理，在乡野间凝聚进步力量。
复兴场是赤水县城上游、赤水河边的一个小场镇，规模不大，却因赤水河的水运，成了个热闹去处。
场口有一株大榕树，场上的街不过两三百步长，街两边都是穿斗木房，河边基本是吊脚楼，住着打渔的、背盐的、种田的、开小铺子的乡民。
黄星元到了复兴场，便在场头一户可靠农家的后院住下。
她在复兴场的身份，是个外来投亲、落难的远房亲戚寻个落脚的地方。
那户人家是场上老实巴交的农家，当家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阿婆。
老阿婆早年受过兵灾、水患的苦，见黄星元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娃子，孤零零背着个包袱投奔而来，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收留下来。
黄星元在老阿婆家安顿下来，并不急着立刻开展工作。
她先静下心，细细观察复兴场的风土人情、场上的三教九流。
白日里，她帮着老阿婆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到了赶场之日，她便学着乡下女子，挽起发髻、换上粗布衣裳，提着竹篮，混在赶场的人流里，将一街的乡民、开铺子的掌柜、打短工的汉子都看在眼里。
她发现，复兴场的乡民虽世世代代靠赤水河讨生活，却都是老实巴交、心地良善的人。他们不懂“国家”“民族”的大道理，可也一样怕兵灾、恨苛捐、盼太平的好日子。
她又发现，场上有不少读过几年书的青年后生。
有的在私塾里认得几个字，有的在县城读过几年新学。
他们都像城里的青年一般，自“九一八”国难传来，便憋着一股忧国忧民的火，只苦于没人给他们讲抗日的道理、救国的门路。
黄星元看准了这些，寻思着：我要在这复兴场组织起一个读书会，把乡间的青年都聚拢起来，把抗日救国的道理一句一句讲给他们听。
我要让场上的乡民都晓得——国家要亡了，咱每一个人都躲不开抗日的责任！
她便寻了一个傍晚，趁着场上的青年都从田里、坡上、厂里歇工回场，在场口那株大榕树下，摆开卖凉茶、卖豆花的担子，搭起一个临时场子。
黄星元在场口大榕树下摆开卖凉茶、卖豆花的担子，又趁傍晚歇工时分，将场上几个读过书、憋着忧国忧民之火的青年后生悄悄唤来。
青年后生里有个姓刘的，是场上私塾先生家的大儿子。
他读过几年书，认得字，也常在县城听人讲“九一八”、抗日的事。
他见黄星元一个外来的女娃子，竟在场口摆开场子要讲国家大事，便有些将信将疑。
他道：“姑娘，你一个外来的女子，怎么也晓得国家大事？莫不是学城里的后生，来这复兴场鼓噪抗日？”
黄星元道：“刘家哥哥，我虽是个外来的女子，可‘九一八’的国难，咱每一个中国人都躲不开。东北的同胞正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下受苦受难，咱这赤水河畔的乡民，虽隔着万水千山，心也该同东北同胞连在一起。我今日在这场口摆开担子，不为别的，只为同你们几位青年讲一讲抗日救国的道理。”
那姓刘的后生听了这话，心里便微微一动，道：“姑娘，你讲，我听听。”
黄星元便在大榕树下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清了清嗓子，慢慢讲了起来。
她讲“九一八”夜里，日本关东军如何借口南满铁路被炸，向沈阳北大营发动进攻；讲东北军如何奉了“不抵抗”的命令，一枪未放、一城未守，便将一座座大城都丢给日本人；讲东三省的同胞如何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下四处逃难、家破人亡。
她又说道：“诸位哥哥，咱这复兴场虽是赤水河边的小场镇，离东北隔着千山万水，可国家是一个整体。日本鬼子今儿占了东三省，明儿便要打进关内，后儿就要打进四川、贵州，占了咱赤水河！到那时，咱打渔的、种田的、背盐的，还能有一碗安稳饭吃么？”
那姓刘的后生和几位青年听了这话，脸上都渐渐凝重起来。
姓刘的后生道：“姑娘，你这话在理。国家都要亡了，咱乡下后生还只顾着种几亩田、跑几条船，确实不像话。可咱在乡下又能做些什么呢？”
黄星元听了这问话，心里暗暗高兴。她想着：这些乡下后生既然肯问“能做些什么”，便是有忧国忧民的心了。我只要把他们引上正路，复兴场的进步力量就算凝聚起来了。
她便道：“刘家哥哥，你问得好。咱乡下后生虽不能像城里学生那样上街喊口号、贴标语，可能做的事也不少。”
“头一件，咱能读书、识字、明理。国家大事、抗日道理不是凭空能懂的，要从书里、报纸上读来。咱把读书会组织起来，找来进步书刊、抗日消息，大家一起读、一起议，心里就渐渐亮堂了。”
“第二件，咱能把抗日道理传开去。咱复兴场十里八乡的乡民多不识字、不懂国家大事。咱这些读了几本书的后生，就要做乡民的眼睛和耳朵——把东北沦陷的情形、抗日的道理一句句讲给他们听，叫他们也晓得国家要亡了，人人都躲不开这份责任。”
“第三件，咱能悄悄聚拢进步力量。咱复兴场不止你们几位后生，乡野间还有许多有骨气、有血性的青年。咱把读书会办起来，把进步后生一个一个聚拢过来，乡下的力量就渐渐壮大了。”
那姓刘的后生听了这话，眼睛渐渐亮了，道：“姑娘，你这话叫我好生心动。这读书会要怎么组织起来？”
黄星元见他动了心意，便把组织读书会的计策细细同几位青年商议起来。
她道：“刘家哥哥，咱这读书会就叫‘复兴场青年读书会’。咱也不找宽敞的学堂，就趁着夜色，在你这私塾先生家的后院、场口的大榕树下、河边的竹林里聚一聚就够了。读书也不拘时辰，白日里你们要种田、跑船，就趁着傍晚歇工、夜里闲暇聚在一处，读书议事。”
那姓刘的后生道：“姑娘，这读书会要读些什么书？”
黄星元道：“头一批先读城里的进步书刊。我随身带了几本《新青年》《向导》《中国青年》，上面有讲‘九一八’国难的、讲抗日救亡的、讲国家民族大道理的，咱先从这些读起。往后，咱再慢慢把乡野里能找到的的书报，都收集拢来。”
那姓刘的后生问：“姑娘，这读书会，是只咱几个后生参加，还是也要请乡里的旁人？”
黄星元答道：“起初就咱几个知心的后生，一起读、一起议；等咱把这读书会办顺了、道理也渐渐通了，再一个一个把乡里有骨气、有血性的青年悄悄吸纳进来。咱要叫复兴场的读书会像一颗火种，在乡野之间越烧越旺。”
那姓刘的后生听了这话，心里愈发热了，忙道：“姑娘，既是这样，咱这就办起来！我爹那私塾里还藏着几本讲国家大事的书，我也带来给大家读！”
没过多久，复兴场青年读书会就在场口那株大榕树下、私塾先生家的后院办了起来，这天正是读书会的第一次集会。
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姓刘的后生把自家私塾先生家后院的几间厢房收拾出来，在院里点起两盏桐油灯，摆上几张长凳、几张木桌，就算布置好了读书会的会场。
他又趁放学的工夫，把场上几个读过书、心里憋着忧国忧民火气的青年一个一个悄悄叫了来。
在那样一个消息闭塞、人心惶惶的年月，能识字读书的人本就不多，而能凭着读过几页书便生出忧国之思、掂着家国兴亡的青年，就更是少之又少。
姓刘的后生平日里留了心，谁家小子曾在私塾外头听过几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谁家子弟提起东三省便皱起眉头、搁下碗筷叹上一口气，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会儿，他趁着放学的工夫，沿街绕巷，低着嗓子说上一句“晚上到先生家后院去”，也不多言语，只递过一个眼神，便又匆匆走开。
那几个青年，有种田的后生，白日里在坡上锄地，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气；有跑船的汉子，在赤水河上撑篙拉纤，胳膊粗壮，嗓门洪亮；还有开小铺子人家的子弟，平日里拨算盘、记流水账，心思细，也念过几年书。
他们虽各做着各的营生，却都揣着一腔说不出口的忧国忧民的火气，听说读书会要讲时局，一个个便趁着夜色，前后脚地赶到场口那株大榕树下。
黄星元也趁着夜色，悄悄来到私塾先生家的后院。
她一路留心着街巷里的动静，脚步放得轻快，生怕引了旁人的眼。
到了院里，见几盏桐油灯把几张木桌照得昏黄而安静，几位青年已围坐下来，她便从怀里取出几本从赤水城一路带来的进步书刊——《新青年》《向导》《中国青年》，都摆在木桌上。
那些书刊的纸页已经在路上被细心地展平、包好，封面上印着字让灯光一映清清楚楚。
几位青年围着木桌坐下，有的伸长了脖子看那书刊的封面，有的把粗布衣裳的下摆拉了拉，坐得端端正正，像读书时一样。
姓刘的后生便翻开《新青年》里一篇讲“九一八”国难的文章，用有些生涩的嗓音，慢慢地念了起来。
他那声音虽不算响亮，一句一顿却在这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真切。
文章里写着东三省沦陷的情形，写着东北同胞流离失所的惨状，写着中国面临亡国的危险。
他念着念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眶也渐渐红了。
黄星元便接着把文章里的道理，一句一句给几位青年细细讲解。
她说：“诸位哥哥，这文章里讲的‘国难’‘救亡’，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也不是城里学生喊几句就散的口号。东北的同胞正在炮火里逃难、流血，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没了爹娘；咱赤水河畔的乡民若还不起来喊抗日、唤救亡，只怕要不了多久，日本鬼子的枪炮也要打进咱这山里来了。到那时，咱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家，哪个还能保得住？”
一个跑船的汉子听了这话，当即把烟杆往地上一磕，道：“姑娘，咱赤水河畔的汉子也不是好欺负的！日本人真要打进来，咱就操起家伙跟他们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黄星元道：“这位哥哥，你这话有血性，咱赤水河的汉子就该有这股硬气；可咱抗日救亡，不是凭着一时血勇就能成的。咱要先明白国家、民族的大道理，先把乡野之间的民心都凝聚起来，先把咱这读书会办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旺。等力量攒足了，等四乡八邻的乡亲都懂得了为啥要抗日、怎么去抗日，咱再跟日本鬼子、跟卖国的军阀算总账！若只是凭着几把刀、几根枪就冲上去，白白送了性命，反倒坏了长远的大事。”
那一夜，复兴场青年读书会的第一次集会，从月上树梢一直议到更深夜静。几位青年围在桐油灯下，把《新青年》里的文章读了又读、议了又议；黄星元便把里面的道理，一句一句讲给他们听。
灯影在土墙上晃着，几个人的影子也随着灯火一明一暗。
散会的时候，姓刘的后生已经把《新青年》里那篇文章读得烂熟于心了。他说：“姑娘，你今晚讲的这些道理，我刘某都记在心里了。国家要亡了，咱乡下的后生再不能只顾着种几亩田、跑几条船。咱要把这读书会办下去，把抗日的道理一层一层传开去，让身边的人都晓得：再不管，家就没了；再不动，国就亡了！”
几位青年也纷纷表了态。有的说：“姑娘，明天我就把村里读过书的后生也叫来，一起读这书！多一个人读，就多一份明白。”
有的说：“姑娘，赶场的时候，我就把抗日的消息讲给赶场的乡民听，叫大家别再蒙在鼓里！”
自此，复兴场青年读书会便像一颗火种，在赤水河畔的乡野之间渐渐烧了起来。一夜又一夜，私塾先生家的后院、场口那株大榕树下、河边的竹林里，便都亮起昏黄的桐油灯；《新青年》《向导》《中国青年》里的文章，便都一篇一篇地，被那几位青年读了、议了。
却说黄星元一面把读书会办得越来越兴旺，一面也趁着赶场、走亲的由头，将一本本进步书刊、一句句抗日道理，悄悄传进乡间的田埂上、赶牛的树下、歇脚的茶棚里。
她见到种田的老汉，便道：“大叔，你田里的庄稼今年可好？”待老汉答了，她又低声道：“大叔，你可听说东三省都被日本鬼子占了？咱这国家怕是要亡了！”
老汉听了便道：“女娃子，东三省离咱复兴场十万八千里，跟咱有啥子干系？你莫要在这儿吓唬人。”
黄星元道：“大叔，你这话就错了。国家是一个整体，东三省是咱中国的土地，那边的百姓也是咱的同胞。日本鬼子占了东三省，迟早要打进关内、打进四川来。到那时，兵荒马乱的，你田里的庄稼还能有好收成吗？咱赤水河畔的乡民还能有一碗安稳饭吃么？”
老汉听了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道：“唉，这世道真要那样，可咋办哟！咱这日子，怕是连个安生的盼头都没有了。”
却说黄星元在复兴场把读书会办得越来越兴旺，把抗日道理一句句传进乡间的田埂、茶棚，边乡的乡民便也渐渐知晓了“国家要亡了”“日本人打进来了”的消息。
赶场之日，场口那株大榕树下，常有许多乡民围在一处，听那几位读过书的青年讲东三省沦陷的情形、讲抗日的道理。
那些打渔的、背盐的、种田的、开小铺子的乡民，虽有许多人对“抗日”“救亡”的道理听得一知半解，可“国家要亡了”“咱不能坐在家里坐以待毙”的话，却像一阵风，吹得整个复兴场都渐渐骚动起来。
读书会里也渐渐吸纳了乡野之间许多有骨气、有血性的青年。种田的、跑船的、打铁的、开小铺子的后生，都趁着夜色悄悄到私塾先生家的后院、大榕树下，一起读书、商议抗日的事。
黄星元见复兴场的进步力量渐渐凝聚起来，心里便暗暗欢喜。可她也时时留着几分神。
她知道，复兴场虽是偏僻场镇，可镇上的保长、乡绅未必容得下这抗日救亡的声浪。越是有了起色，越要防着明里暗里的眼睛。
她便在一夜把那姓刘的后生唤到一边，细细叮嘱道：“刘家哥哥，咱这读书会虽办得兴旺，可也得愈发谨慎。镇上的保长、乡绅见咱读书会越办越旺，只怕要起疑心。往后咱读书会莫要太显眼，赶场的时候也莫一下子聚太多人。咱要把火藏得深些、烧得稳些，莫叫保长、乡绅一下子就把咱这读书会查了去。”
姓刘的后生道：“姑娘，你这话在理。咱这读书会是要长长久久办下去的，不能因一时热闹，就叫人把这火种扑灭了。咱眼前的兴旺，固然叫人心里欢喜，可越是兴旺，越要格外当心——这火种若是烧得太旺、太招摇，反倒容易叫那有心的人盯上，一盆冷水浇下来，连那点火星也留不住。只有耐着性子，把火藏在深处，慢慢地烧、稳稳地烧，才真正算是把这火种护住了。”
却说黄星元叮嘱了姓刘的后生，把读书会转得隐蔽了些，复兴场的进步活动便也愈发藏进了暗处。读书会不再在场口大榕树下、私塾先生家的后院里明晃晃地聚集，改成了不定期、流动的形式，有时在河边的竹林里，有时在后山的窝棚里。
那竹林里竹影摇动，风吹得沙沙响，倒把人的话音遮了去；后山的窝棚地势偏，寻常人轻易不到，也少些耳目。
《新青年》《向导》里的文章，也只在几个人之间悄悄流转，你读完便传给我，我读完便传给他，从不轻易叫外头的人瞧见。
而乡野之间的进步力量，却并没有因读书会转暗便散了。
姓刘的后生依旧趁着赶场、走亲的由头，把抗日救亡的道理一句句传进乡民中间，逢着这个说几句，遇着那个说几句，话语不重，却像雨点子一样，一滴一滴往人心里浸；那几位青年也依旧在田埂上、茶棚里、赶牛的树下，见到乡民便讲“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的情形，讲得动情处，连手里的活计也忘了。
乡民们虽不晓得“读书会”是什么名目，可他们渐渐也都知晓——复兴场来了一群那落难的女娃子知书达理，最是关心国家大事。
她跟场上的几个后生，常在河边的竹林里、后山的窝棚里，讲“抗日”“救国”的道理。于是乡民们见了黄星元，都存着一份亲近、一份敬重，说话时语调也温和，眼神也柔软，仿佛见了自家的闺女、自家的姊妹一般。
有的见她从田埂上走过，便招呼道：“黄姑娘，这挨黑时分，你又要去后山，讲国家大事么？”
黄星元便笑着道：“大叔，我去与那几位后生读读书、说说话。”
乡民便道：“那是好事！咱这复兴场，多几个你这样的后生，国家便也有一线希望！”
黄星元见复兴场的乡民这般念着读书会、护着抗日的火种，心里便涌上一阵滚烫的力量，像有一团火在胸口里烘着，暖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想着：咱这复兴场虽是偏僻的场镇，可咱这读书会既然把乡野之间的民心都凝聚了起来，咱这抗日的火种，便也算在这复兴场扎下根了。只要这火种一日不灭，哪怕只燃着一星半点，这乡野里头的天，便也亮着一线光。
却说这一季，黄星元便都在这复兴场潜居着。
她白日里帮着老阿婆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掩饰落难女子的身份，穿针走线、洗衣提水，事事都做得妥帖，不叫人瞧出半点异样；到了夜里、赶场的日子，便趁着天黑，与姓刘的后生、那几位青年，在河边的竹林里、后山的窝棚里，读书、议事、讲抗日的道理。
那书页翻动的声音，轻轻的和着竹风、虫鸣，在夜色里头，竟也听得分外真切。
复兴场的青年读书会便像一颗火种，在乡野之间渐渐地越烧越旺，虽说不张扬，可那热力却悄悄地往四周围散开去。
乡间的青年，一个一个地被进步的书刊、抗日的道理唤醒了，眼里渐渐有了光，胸膛里渐渐有了热；乡野之间的民心，也一点一点地被“国难当头、人人有责”的呐喊凝聚了起来。
黄星元虽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娃子，可她胸中那一腔热血、那一份坚定的初心，却像一杆火把，把复兴场的乡野照得越来越亮，亮得连那最偏僻的角落，也仿佛生出了一点暖和气。
这一夜，她立在老阿婆家的后院，望着满天星斗，望着更远处黑沉沉的丹崖、奔腾的赤水河，心里便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那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地扑在脸上，她却只觉得心里头热烘烘的。
她低声自语道：“咱这复兴场的读书会，虽是乡野之间的一星微火；可只要咱这火种还在烧着，咱这抗日的呐喊、咱这革命的初心，便总有一天，要燃成燎原的大火，照这赤水河畔的穷苦人一个朗朗的青天！”
她说这话时声音虽轻，却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夜里，一圈一圈的直往那黑暗深处荡开去。
却说复兴场的读书会办得久了，那消息便也像一阵风，渐渐地传到了十里八乡。
邻近场镇的进步青年，听得复兴场来了一个落难的女娃子，办起了讲“抗日救国”的读书会，便也都悄悄地趁着赶场、走亲的由头，寻到复兴场来，听黄星元讲国家大事、读进步书刊。他们来时也不张扬，有的背着背篓装成赶场的样子，有的说是走亲戚，到了地方便寻个僻静处坐下，竖起耳朵听，听得两眼发亮，才算不负这一趟。
黄星元见读书会的声名渐渐地传了开去，心里既暗暗地欢喜，又时时地警醒着。
她晓得，这读书会办得越旺，那场镇上的保长、乡绅便越是要起疑心。
她便愈发地把活动藏得隐蔽了些，人来得多了，她也并不一味地欢喜，反倒更细心地布置，更周密地提防；又常叮嘱姓刘的后生，道：“刘家哥哥，咱这读书会虽是办得旺了，可也须得把火藏得深些。那场镇上的保长、乡绅，若见咱这读书会越聚越大，只怕便要动心思。咱要叫他们寻不着咱的踪迹，才得长久。”
她说话时，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沉静，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女娃子，倒像是个经了多少风雨的大人。
姓刘的后生道：“姑娘，你只管放心。咱这读书会是长久的营生，咱自然晓得把火藏得深些、烧得稳些。”
他说得笃定，黄星元听了，心里也便踏实了几分。
黄星元见姓刘的后生、那几位青年都这般晓事、谨慎，心里便愈发地安定了。
她想着：咱这复兴场的读书会虽是乡野之间的一星微火，可有了这班肯读书、肯明理、又肯谨慎守成的后生，咱这抗日的火种，便也算在这乡野之间扎下根、烧起来了。这火种不怕小，只怕断；只要有人肯守着，肯往上头添柴续火，早晚有一天，这星星点点的火，便能烧出一片通亮的天来。
却说黄星元在这复兴场潜居的这许多时日，一本一本的进步书刊，便都趁着夜色，在河边的竹林里、后山的窝棚里悄悄地传阅着；一句一句抗日的道理，便也都趁着赶场、走亲的由头，传进了乡野之间的田埂上、茶棚里，传进了那些平日里只顾着刨食过活、少问外间世事的庄稼人耳朵里。
这些道理，起初听着还觉得有些新鲜、有些遥远，可听得多了，心里那一点原本模糊的家国念头，便也一点一点地亮堂起来。
复兴场的青年便都像被火种点燃了一般，一个个地从种田、跑船、打铁的营生里抬起头来，晓得国家、民族的大事，晓得这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家园，都同那远处的战火连着筋、通着脉。
乡野之间的民心，也便像那一点一滴的溪流，从山间、从田间、从渡口船边，渐渐地汇拢到一处，聚成抗日救亡的力量。
那黄星元，立在那一株河边的老槐树下，望着那满天的星斗，望着更远处黑沉沉的丹崖、奔腾的赤水河，心里那一杆革命的旗帜、一面抗日的旌旗，便愈发明晰、坚定了。
她想着：咱这复兴场的读书会，既然把乡野间的进步力量凝聚了起来，这力量虽还散在田埂、渡口、作坊之间，却已经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一盘散沙了；咱这抗日的火种，便也算在这赤水河畔的乡野扎下根了。
却说那乡野之间的进步力量，便像那春日的野草，在这一方土地上悄悄地生根、发芽，东一处、西一处，看着不起眼，可渐渐地就连成一片绿意，漫过了田埂漫过了河滩。
那黄星元，望着那越来越兴旺的读书会，望着越来越多被唤醒的乡民，望着那些青年眼里渐渐生出的光彩，心里便觉得自己在这复兴场的这一番潜居、一番劳作，这一场接一场的夜读、一趟接一趟的奔走，终究没有白费。
这正是：
避祸潜踪到远滩，复兴场里且盘桓。
灯前新论明真理，垄上田歌化冻寒。
夜半书声惊晓梦，农潮暗涌众心攒。
山村莫笑无宏业，星火燎原正待燃。
毕竟那黄星元，既避祸潜居在那复兴场，又继续组织那读书会、联络那乡间的青年，向那山民宣讲那抗日救国的道理，在那一方乡野之间，凝聚那进步的力量。那复兴场的读书会，又将如何，在那乡野之间，越烧越旺？那乡野之间的进步力量，又将如何，在那边城，继续地，壮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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