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哈米的漫长征途》第一章：平凡蚁卵

殷宏章

哈米的漫长征途

第一章：平凡蚁卵

作者：殷宏章

       这一天，非旦国玛奈市郊外的森林公园，被一层层的绿叶包裹。参天乔木撑开浓密的冠盖，交错的枝桠切割着天光，一阵阵风携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在枝叶间缓缓穿行。而在这片生机盎然的林地下，却有一群规模庞大的黑蚁盘踞。

       那里一直是数百只黑蚁，赖以生存的家园，又是一套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地下通道系统，也是无数的微小生命，一心想轮回生息的去处。

       厚厚土层，隔绝外界的昼夜与风雨，巢穴内部，常年保持温润潮湿的环境。夯实的土壁被一代代黑蚁反复打磨，坚硬的如同磐石，无数宽窄不一的蚁道向四面八方延伸，主通道宽阔平整是族群往来、运输食物的主干道；分支小道蜿蜒曲折，连接着防御岗哨、储粮区、休息区与育婴室。

       泥土里飘着黑蚁的气味，带着刚落草籽的青涩，又裹住蚜虫蜜露淡淡的甜，地底下常年积着凉丝丝的土腥潮气，难闻的味道缠在一起。蚁脚蹭着土墙沙沙响，虫啃碎枯枝落叶的轻咔声，还有蚂蚁间触角交流，形成这片巢穴不断的动静。

       黑蚁族群生存的规则，一种是简单又非常严苛。强壮者承担觅食和御敌的重任，它是族群的支柱；体魄中等的工蚁，需要打理巢穴、耐心的抚育幼卵，维系着日常运行；而天生孱弱的个体，从这天降生开始，注定要走向无人问津的道路。

       可是巢穴最幽深、最偏僻的角落，有处远离主通道次级育婴巢，正孕育着一批新的生命。这里没有往来蚁群的喧哗，只有寂静泥土与沉睡的蚁卵，光线昏暗，却是整座巢穴最不起眼的地方。

       一眼看去数十枚蚁卵，都整整齐齐地排布，在湿润柔软的泥巢之中，它们的大小匀称，外壳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个个饱满的形态，昭示着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一枚小小的卵，比同伴瘦小不少，卵壳单薄发暗，失去健康蚁卵质感，孤零零地蜷缩在泥巢外侧，仿佛是被刻意遗弃。没有工蚁安排的照顾，偶尔巡查的蚂蚁途经此处，只是匆匆扫一眼就径直离去，没有将孱弱的蚁卵放在心上。

       漫长的孕育期，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外界林间春芽萌发，暖风的拂过树梢，土层将外界的气息淡淡的传递地底。就在一个林间晨光初露的清晨，这枚被漠视的蚁卵，终于迎来了破壳的时刻。

       细微裂纹，率先在单薄的卵壳表面蔓延，细密纹路，如蛛网般四散开来。卵壳之内，一阵微弱到近乎难以察觉的蠕动，看上去持续了很久。这只新生幼蚁用尽了浑身力气，一点点顶开碎裂的卵壳。当最后一片卵壳的脱落，一只身形格外纤细的小黑蚁艰难地探出身躯——它就是哈米。

       初生的哈米呈浅墨色，体表甲壳柔软单薄，六根的细肢纤细无力，连支撑自身重量都格外吃力。短小的触角微微颤抖，懵懂地感知着周遭的环境，一对眼蒙着初生的迷茫，望向昏暗的育婴巢。同批次孵化的幼蚁大多体格健硕，破壳后就能灵活爬行，彼此触碰触角嬉闹玩耍，活力满满。

       唯独哈米挪几步四肢发软，重重跌落在湿软的泥土上，分明和热闹的群体截然不同。负责看管育婴巢的几只成年工蚁，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异类。为首的老工蚁缓步上前，伸出粗壮的触角触碰了一下哈米的躯体，仅仅一瞬间，迅速就收回触角，头部的微微摆动，似乎传递出明显的嫌弃。

       在黑蚁里的生存法则，力量是一种话语权，体魄就会决定了价值。一只天生弱小的蚂蚁，既无法奔赴林间搬运食物，也无法拿起大颚守卫巢穴，这样对蚂蚁族群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价值。

       老工蚁扫了那幼蚁一眼，它连站都站不稳，壳软得像层膜。“废物。”老工蚁的触须摆了摆，没有半点同情，“养着也是浪费口粮。扔出去边角吧，扫扫残渣烂叶，看着那些还没动的卵就行。”然而，旁边溜须的几只工蚁跟着附和。在它们看来，没直接把它丢出去喂虫，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仿佛给了它一条生路，而不是一条绝境的死路。

       没人关心哈米怎么想，也没谁在意这只刚出生的幼蚁是死是活。族群的规矩就是铁律，弱小者生来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可偏偏从破卵那天起，哈米就被丢在了巢穴的边缘。那一刻起，想了想它的一辈子，其实就已经注定了一生命运。

       但是脱离育婴巢，哈米开始走杂役的生活。按照族群里规定，自己负责的区域，都是整座蚁穴里最偏僻、最脏乱的角落。通道缝隙堆积着干枯的草屑、脱落的蚁蜕、还遗留一些腐烂的昆虫残肢，常年积着泥土渗出的水渍，很脏又潮湿。

       每日天刚蒙蒙亮，外界林间笼罩在薄雾之中，哈米不敢睡懒觉，已经就起身劳作。它先用细小的口器，努力去啃碎结块的垃圾，再用细足将散落杂物一点点聚拢成堆，而后拖着远超自身负重的废弃物，一步步挪向巢穴外垃圾堆积点。

       同龄的杂役蚁身手矫健，一趟能搬运数倍重量的杂物，往返数次都是步履轻快。可是哈米每挪动一小段距离，需要拼尽了全身力气。它身躯前倾，六只细足死死抠住湿滑的土壁，背部的甲壳紧绷，因细小的触角持续用力，而不停地震颤。短短数米的路程，往往要停三四次来喘息的休整，每一次前行都很吃力，额头间渗出细密的体液。

       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磨炼着体力，阴冷的潮气侵袭着身躯，却从不敢有片刻懈怠。哈米慢慢地知晓，在族群之中懒惰，就意味着失去生存的资格，只能咬牙的坚持，默默承受着这份辛苦。

       清扫完毕，哈米要去看护备用育婴巢。这片育婴巢位于蚁穴深处，位置偏僻，很少有工蚁巡查，泥土湿冷，环境不如主育婴巢优越。哈米安静地蹲坐在一排排蚁卵旁边，寸步不离。有时警惕地驱赶，潜入的微小爬虫，用身躯挡住从土缝滴落的冷水，每一枚蚁卵的状态都时刻留意。漫长的独处，时光寂静又孤独，只有耳畔边泥土滴水的滴答声，以及主通道隐约传来喧闹的蚁群。

       没谁相伴的时刻，哈米对着沉睡的蚁卵轻声低语。这些尚未感知世间冷暖的生命，成了唯一倾诉的对象。它把劳作的疲惫、内心的迷茫、对未知世界的向往，都一一给蚁卵说的清清楚楚。

       “今天清理好多垃圾，腿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哈米的声音细小，在昏暗的角落轻轻飘荡，“大家跑得那么快，哈米一直不敢怠慢，坚持咬牙的拼尽全力，却始终赶不上同伴的脚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怂包，永远都是这样的笨拙。”

       “听年长的蚂蚁说过，巢穴外森林有温暖的阳光，有缤纷的花草，还有清甜的花蜜。哈米长这么大，连地底外的世界，都无从知晓。”叹了口气，心里不是滋味。“哈米好想变得强壮起来，想和大家一起走出蚁穴，去林间外瞧一瞧，而不是永远困在阴暗角落，做无人问津的杂役……”

       一句句嘀咕和不停地思考，都是自己的孤寂生活。此时的哈米心怀大志，留下仅有的慰藉，渴望被族群接纳，渴望挣脱弱小带来的束缚，渴望亲眼见识传闻中明媚的林间天地。可现实中接二连三的冷眼，不断为这份憧憬蒙上层层阴霾。

       每当外出觅食的工蚁，雄壮大军满载而归，宽阔的主通道就会变得热闹起来。归来工蚁个个都身形健壮，颚下衔着饱满的草籽、肥嫩的蚜虫与鲜嫩的花瓣，看上去步履昂扬、意气风发。可以说是族群的功臣，享受着同类的亲近与尊重。当这支队伍路过哈米劳作的通道，所有的目光扫过了工作角落，都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工蚁故意的快走两步，带起一阵细土，扑在哈米和身边的卵上。仿佛在戏耍这只一无是处、只能蜷缩在弱小的同类。哈米抖动了身子，轻轻拍掉尘土。又一只工蚁停住，触须扫过它的背，慢悠悠绕了一圈才走。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明白自己的力量微薄。哈米把身子缩得更紧，低头盯着地面。它知道若动一下，可能换来更多麻烦了。

       如果说普通工蚁的冷眼，只是精神上的煎熬，那么巢穴里的兵蚁，带给哈米的就是实打实的欺压。兵蚁是黑蚁族群的守卫者，一个个身材魁梧，大颚锋利坚硬，外壳厚实坚韧，来回行走之间，自带一种凛冽的威严。它们向来是高傲自大，这类孱弱的杂役蚂蚁。从心底里就瞧不上。

       蚁穴边缘分布着几处狭小的土槽，都是蚂蚁们劳作间隙和短暂休息的地方。这些休息位置数量有限，只要兵蚁巡查疲惫的时候，就总是会随意来抢占、根本不顾，在此处休息的弱小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