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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令人感怀的逝友们
曾经在他(她)们活着的时候有过一些交集,也算是他(她)们自认为的可以交心的人。而今,他(她)们纷纷离开了人世,他(她)们的亲人也早已从悲痛中恢复到了正常的生活,而更多的人们或许都不一定了解他(她)的历史,不能不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作为在人世间打拼的日子里,他(她)们相对于别的家庭情况,可谓是比较的艰辛的。我作为一名书写者,总想让他(她)们能够被一些人记住,也可以从中感悟到一些可贵的灵魂内核。的确,他(她)们应是有些高尚灵魂的普通人。
第一位是位活到了八十岁的长者,姓张叫哲华,出身贫苦人家,三代单传。直到他这一代,有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年轻时父母辛苦操持馍铺无暇照应到他,养成了不太与人交谈的内向性格,但绝对遗传了父母善良的基因,老实本分听大人的话。
家里得不到温暖,却因为内向像个女孩子,招得同班一位比他大一岁的女同学没来由的关心,他也有些感动就怕别人说闲话,总是避着人家,听他说女同学家曾是中农,他小小的脑袋里产生的信号确实不能让阶级敌人腐蚀了心灵。初中上了一年就因为父亲咳血一病之后缺少念书的用度,不去读书帮母亲做些家务活地里活。
转机出现在他十七岁上,队里的支书在县里开会,说是各镇要建供销社,叫他推荐一个勤快可靠的后生娃。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他,他的小名叫厚娃儿,憨厚的意思。
于是就去到离家十几里外的孟源供销社,一干就是五六年,学会了铺货记账和群众打交道,经理有了这位勤快可靠的后生特别的满意。他只要发了钱立马就得去药铺先给把抓药的钱还了,再买些好吃的带给父母。
因为做事认真出了名,就有了更大的上升机会。经自家叔介绍就到了政府机关,成了机关的机要员兼杨书记的通讯员,父母也是很高兴,嘱咐他一定珍惜这份机会,好好服从领导的安排,不出差错。或许他也是特别的紧张,谨记父母教训,半夜睡觉从不脱衣,领导脚步声只要进得他休息的房门,他就条件反射地坐起身子,叫领导感动的不是说啥好。夸他是个当兵的好胚子!
平时就负责会议前的布置工作,摆好座椅抹好桌子,将文件打印份数再在分发到座位上。再就是送开会的通知或者召 集有关人来开会,骑车去,常常误了饭点回来只得吃些冷菜冷馒头甚至冷稀饭,长期吃冷不按点,就得了胃病,人就没有了营养补充,消瘦的叫人心疼。大小干部都喜欢他,就想给他一个好前程。
机会又一次降临到他的头上。省革委会一名造反派大员来渭南视察工作,叫给他寻一个勤务兵,根正苗红勤快能干的。大家异口同声推荐了小张。结果那位大员还很紧迫,说过两天回省城就把人带走。而当时地委杨书记出差没在,来不及给打招呼。这些人也觉得给娃一个好机会,手续随后补上,就让他跟着去吧。他也有些不想去,但碍于人家是大领导,不便找借口说家里父亲害病,母亲体弱的话,就简单回去收拾了一下东西,和父母说了声就踏上了更远的人生旅程。
谁知到了省城才发觉上了当。虽说省府很巍峨高大,他却无缘近观。他就像电影里的三毛的命运一样,成了给大官当佣人的小人物。整天要给几个小孩安排吃和玩,洗一家人的衣服,甚至还要给夫人洗内衣倒尿盆。外出给娃买些零食回来还不敢说。最可气那几年粮食紧张,娃们多。大员居然让他就在大院内开出一片地,耙地施肥种玉米和蔬菜,挑水浇地压的个头就长不起来了。心里叫苦不跌,想本身就想跳出农门,没想到如今居然成了成立种地的差人了。越想越窝火,就找了一次机会见了杨书记。
杨书记回来发现小张不见了,还挺生气。得知他在省城的苦楚后,就给出了个主意,不得罪这位大员,就说家里太太困难,要回家照顾生病体弱的二位老人。在此之前,他还去省地质勘探队实习过,终因吃饭不习惯条件更艰辛打了退堂鼓。
总算回到了母亲你身边,那时他也恰如其时的娶了白白胖胖的爱人,很快有了一个俏似他的大女儿,而后来出生的二女儿更像他过世的母亲,模样到跟他爱人相像。到了老三是个小子,别提多高兴了,老三人高马大的,俏似他过世的父亲大人。
回到家乡,安排到了蜂窝煤厂担任会计,经过省城的历练,人事关系这些多少也学会了察言观色,但本身坚持真理的个性不好丢掉。从来不参与领导们的小会,更不搞拉帮结派,成了领导眼里的刺头,但碍于人家曾经的关系,也没人敢惹他。他倒是为困难群众打不少条子,提供了冬季蜂窝煤的供应渠道,从不拿群众的谢忱。
对于陕西地方戏他颇为喜欢,毕竟在省城工作过,经常分到戏票,领导没时间看就让他陪家属去,主要是负责家属的安全。他自然就熏陶了秦腔名家的现场效果声,品位是不低的。当年的名家他推崇华阴籍的迷胡大家姚振华,说了一些名人轶事,听的人很是感慨不已。退休一直身体欠佳,但爱看报纸,爱和文化人聊天,也爱跟同人中不正确的思想作斗争,有时候生些没不要的闲气。老伴也是叫他很失望,晚年居然你上了吃斋念佛,他连个荤腥也碰不得了,觉得口里没点儿滋味,生无可恋的。
记得在我最后一次看他的那一天,他状态其实就已经有些混沌了,我看他的玻璃眼珠已呈现浑浊色。他给我说梦到毛主席、周总理和朱老总,喊他过去谈谈心。隔了一周,他儿子微信通知我,他爸走了。我怕自己伤心,微信转了礼金,就不去了吊唁了。
第二位是生于1944年的陶翁,大名陶民亭,因为整天笑嘻嘻的,同龄人称“喜哥”,家住高家村,是为迷胡大王,年轻时去蒲城学医,药铺掌柜的收为徒弟且因他勤快人好将女儿许配与他,育有二子一女。特别爱拉爱唱,常和其他艺人雇事挣钱贴补家用。老伴晚年患病期间,他推掉了所有应酬,专心在家服侍爱人,因病多难医好,老伴生不如死,害气上来抓人咬他,他都不发脾气,总觉得妻子为了这一个家操劳太重,他没有管理好这个家,对不起老伴,没人让老伴过上幸福的日子,他很愧疚。他为了逗老伴开心,经常给老伴唱些发笑的戏取悦老伴。尤其是在老伴弥留之际,他含着眼泪为老伴拉了两段戏,看着老伴慢慢合上了眼。
他将手抄在学生的大作业本的会唱的戏词工整地誊完捐献给文化馆,才与我相识。到过家里来过几回,每次都不空手,买上他认为最好吃的肉夹馍三个,说是给我母亲尝的,我也组织了几回人马去他家看望与他。有一次时间不凑巧,惹得他二媳妇发了脾气,闹得不欢而散,老陶觉得对不起大家,再也不和我们联系了。直到去世也没叫儿女通知我们,算是此生一大遗憾吧。
值得一提的就是陶民亭老先生的戏曲技艺可谓炉火纯青。他小生戏吐字流畅,揺婆戏极为生动传神;他既能拉二胡又能操板胡,节奏感极强,包戏包的好,各种调式烂熟于心,让演唱的人很自然的在他铺垫的音阶下得到充分的发挥。自然长期的和铜器相伴,耳朵到底经不起如此的刺激,晚年听不着人说啥了,也就看他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每次要走的时候,他都很不舍人家走,有一次我笑着说,那就跟我到我家去吧,他竟不由自主想上车了。高家村和其他的村寨一样,平时巷道里不见人影,后代大都住到县城买房了,看家的都是难舍老屋的老年人,全当招呼老家的看护人。
第三位比较的年轻,大概是1962年生人,农家姑娘。家里可谓贫寒二字形容,她为长女,营养跟不上。下边还有三个兄弟,结果老大兄弟华而不实,心不天高,非要到大上海闯荡,学会了时髦却还是一事无成。老二和老三倒还踏实,却也是营养不够长不起个子,不好寻对象,让她这当大姐的犯愁不已。因为学习好,也善于与人交涉,高中二年级为了家务的也怕考上大学交不上学费,断然不念了。后来被推荐当了一名民办教师,教学生可谓轻车熟路的,老师和家长都挺信服她的。优势是文笔语法逻辑都不错,曾协助出书的老教师校正文稿,可谓才女一枚。
婚姻这一关总是要过的,拖到29岁才将自己凑合嫁了出去,对方居然拿了两个造假的高中文聘哄了她。关键她还是看中了女婿家的地位,婆婆是个知书达理的开明女性,公公当时还是兽医站的站长。她能够嫁给正式工就已经很不错了。育有一女,打小被她管束的过于严格,小上小学一年级开始,直到初中三年,她都是一次没拉的送娃上学。
以至于女儿性格偏软,说话轻如蚊语。直到女儿三年高中才有了叛逆,个性中才迸发出无尽的能量,比他更有野心。也曾不谙世故感情差点蒙受欺骗,叫她这当妈的操碎了心。终因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没等到疫情大爆发,人就走掉了。委托我去殡仪馆作为好友致悼词,也把我当场哭了一个伤心落泪情不自已。
总结一下这逝去的三位,他(她)们内心都蕴含着面对生活中各种不堪的抗争,但始终没有丢弃内心的倨傲和善良,承认自身的操守对抗着现实生活中的龃龉和龌龊之人,一次次遭受挫败却一次次的战胜自己的胆怯,终能赢得身前身后名,都是平凡又伟大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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