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爱恨情仇

从余东风

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爱恨情仇
作者/徐东风

       那支支窗的竹竿从潘金莲掌心滑落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这轻飘飘的一响，会砸出一段浸着血、裹着欲的恩怨，在书里被骂了几百年，至今还能让翻开书页的人，心头颤一颤。
       潘金莲的命，从生下来就没得选。九岁死了爹，被亲娘卖去王招宣府学弹唱，十五岁转卖到张大户家，十八岁出落得脸衬桃花，就被六十岁的老爷霸占。主母容不下她，张大户记恨她当初不肯顺从，故意把她嫁给清河县最矮最丑的武大郎——那个“三寸丁谷树皮”，卖炊饼为生，晚上回家对着她，只留四个字“当晚无话”。她对着大门嗑瓜子，露出那双缠得小巧的脚，引来满街浮浪子弟哄笑，武大懦弱，只敢缩在摊子后面忍气吞声。她不是没试过抓住别的机会：武松打虎归来，一身钢筋铁骨站在她面前，是她见过最像英雄的男人。她拉他进屋烤火，摆酒劝杯，捏他的肩膀问他冷不冷，把半杯残酒递到他面前，说“你若有心，吃了我这半杯残酒”。可武松是圣贤好汉，一把摔了酒杯，骂她不知羞耻，拎着包袱就走了，临走还叮嘱武大“晚出早归，提防外人”。她那点刚冒出来的念想，被踩得稀碎，连武大都敢对着她甩脸子，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我是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你什么东西，也敢拿话压我！”那骂声里，全是憋了多少年的委屈，没人听得懂，也没人在乎。
       直到那根竹竿砸中西门庆的头巾。
       西门庆抬头一看，就挪不开脚了。他是清河县的富二代，生药铺老板，会钻营，会讨好，黑白两道通吃，身边妻妾成群，就爱新鲜标致的女人。这一竿子撞过来，撞得他心痒难挠，转头就揣了十两银子找隔壁王婆，要王婆帮他成好事。王婆那“十步挨光计”步步机关，先请潘金莲来做寿衣，做了三天，衣食住行样样周到，再让西门庆突然到访，故意留饭，吃到一半，王婆借口买酒锁了门，剩下两个人坐在炕上。西门庆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蹲下去捡，一把攥住了潘金莲的小脚。这一攥，她没躲。她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人像西门庆这样，对着她笑，对着她献殷勤，把她当个人似的疼，她那点被冻透的心，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从此王婆茶坊的后房，就成了他们的安乐窝，天天私会，连街坊都传得沸沸扬扬，只有武大被蒙在鼓里。
       还是卖梨的郓哥看不下去，点破了这事。武大血气上涌，提了扁担就去捉奸，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西门庆慌得钻进床底，潘金莲靠在门边上冷笑：“亏你平日里吹自己会打拳，连个武大也不敢碰？”一句话点醒了他，西门庆冲出来，一脚正踢在武大的心口，直接把武大踢得卧床不起。这一脚，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王婆问，你们是要做短夫妻，还是长夫妻？做短夫妻，就此分开，等武松回来，武大告官，大家一起死；做长夫妻，就得除了武大。潘金莲咬着牙，选了长夫妻。那天晚上，她把砒霜拌进汤药，端到武大床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看着他痛得打滚，七窍流血，最后咽了气。她亲手给武大擦干净身子，换好衣服，手都没抖一下——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了武大，她才能做西门庆的女人，才能摆脱这烂透了的前半生，就算手上沾了血，她也认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杀了武大之后，西门庆居然把她晾了三个月。原来他转头就去娶了布商遗孀孟玉楼，人家带了上千两现银，两张能当房子住的南京拔步床，西门庆忙着吞并人家的家产，早就把她这个背着人命的女人忘到九霄云外了。潘金莲急得天天倚着门盼，派王婆去找，派迎儿去找，都见不到西门庆的影子，最后还是堵到了西门庆的贴身小厮玳安，才把西门庆勾了回来。她杀了人，拼了名声，才换来这么个位置，哪里敢放手？嫁进西门府，她只排第五房，上有正妻吴月娘，下有带资进门的孟玉楼、李瓶儿，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副身子，和一肚子的机灵泼辣。刚进门的时候，孙雪娥说她坏话，西门庆当着全府的面，把孙雪娥打了一顿，给她撑腰，那段日子，她真是蜜里调油，以为自己真的抓住了幸福。可没过多久，西门庆就勾搭上了李瓶儿，李瓶儿是花子虚的老婆，带着梁中书给的一百颗西洋大珠，三千两现银嫁给西门庆，进门没多久就生了儿子官哥儿，一下子就把潘金莲的风头全抢了。
       潘金莲的爱，就一点点熬成了恨。她恨西门庆见一个爱一个，把她当新鲜玩意儿，玩够了就丢在一边；她恨李瓶儿有钱有子，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她拼了命都得不到的宠爱。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报复：她养了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天天用红绸裹着肉块训练它扑咬，练了半个月，趁着李瓶儿午睡，把猫放进了官哥儿的摇篮里。那猫看见绣着红花的襁褓，以为是练习的肉块，猛地扑上去，一爪子挠在孩子脸上，活活把才满周岁的官哥儿惊得抽风夭折。李瓶儿痛失爱子，一口气没上来，没多久就病死了。这件事，整个西门府都知道是潘金莲干的，西门庆也知道，可他只是摔死了那只猫，连一句重话都没说——他舍不得骂她，更舍不得打她，他对她的迷恋，早就盖过了丧子之痛。可这份迷恋，哪里是爱呢？不过是男人对欲望的纵容，是对自己猎物的纵容罢了。
       潘金莲也不是没试过别的出路。西门庆天天在外头沾花惹草，今天去丽春院找李桂姐，明天去勾搭上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留她一个人独守空房，她就勾搭上了年轻的琴童，后来又和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眉来眼去，在花园里调笑，在书房里幽会。她不是天生淫荡，她只是太怕空了，太怕冷了，她需要有人陪，需要有人把她放在心上，可西门庆给不了，她就自己找。哪怕是见不得光的温存，也比对着空房子熬日子强。
       到最后，还是那三粒胡僧药，了结了这段纠缠。西门庆从胡僧那里讨来壮阳药，本来是讨好潘金莲，那天他在王六儿家里吃多了酒，服过一次药，回到潘金莲房里，已经虚得站不住，可潘金莲还缠着他不肯放，一连又喂了三丸。书上说，当晚西门庆就“虚阳肿胀，溺尿的时候像刀子犁一样疼”，没过几天，肾囊胀破，流了一滩鲜血，死在了潘金莲的床上，才三十三岁。有人说潘金莲是故意害死西门庆，可我总觉得，她只是太怕失去了。她这辈子，所有的依靠都在西门庆身上，西门庆要是冷了她，她就什么都没了，她只能拼了命把他留在自己床上，留住那点可怜的宠爱，哪里想到会要了他的命。她对西门庆的感情，早已经分不清爱和恨了：爱他给她的荣华，爱他给她的温存，恨他的薄情，恨他的花心，恨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唯一，爱恨缠在一起，熬成了毒，最后毒死了西门庆，也毒死了她自己。
       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发现了她和陈敬济的奸情，把她赶出西门府，送到王婆家里等着发卖。这时候武松回来了，他要给哥哥报仇，故意拿一百两银子说要娶潘金莲。潘金莲居然信了，她欢天喜地收拾了包袱上轿，她这辈子都在抓男人，抓武松，抓西门庆，抓陈敬济，临死都还想着抓一个新的依靠。可花轿抬到武大灵前，武松把她绑在供桌上，一刀剖开肚子，割下她的头，放在武大的牌位前面。那一刀下去，紫石街的风还和当初一样吹着，这段从竹竿开始的爱恨，终于落了幕。
       几百年来，人人都骂潘金莲是淫妇，西门庆是恶棍，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坏人，死有余辜。可我读这段故事，只读出一身的冷。潘金莲从生到死，从来没有自己选过命运，她九岁被卖，十八岁被嫁，想要活的热闹一点，想要被人疼一点，只能用最笨也最狠的方法去抢，抢着抢着就成了恶人，最后死在了刀下。西门庆攒了泼天的富贵，收了一堆的妻妾，一辈子都在追逐欲望，最后也死在了欲望里。他们两个，一个是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女人，一个是被欲望撑爆了的男人，凑在一起，爱也是真的，恨也是真的，杀心也是真的，放不下也是真的。他们的爱恨，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奸情，是那个吃人的时代里，两个不甘寂寞的灵魂，用错了方式，走尽了绝路，最后一起灰飞烟灭，只留下满纸的不堪，让后人翻开的时候，还能摸到那一点，没有凉透的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