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壤上的院子

殷宏章

月壤上的院子

作者：殷宏章

我踩着没有空气的月亮

一步 一步

踩碎亿万年的安静

这里一无所有

没有风 没有云 没有声音飘远

只有灰 只有冷 只有无际的荒

人类总以为

越远 越高级

越荒凉 越接近真相

直到 我看见那座院子

不是金属 不是基地

不是 我们能造出的任何东西

飞檐 青砖 旧瓦

安安静静 嵌在月壤里

像从一张老照片里

掉出来 落错了地方

我推开门

没有真空 没有寒冷 没有陌生

鸡在院里踱步 羊低头吃草

草是寻常的草 土是踏实的土

有人坐着 布衣素衫 喝茶 闲谈

不看飞船 不问我从何而来

好像他们本就住在这里

好像月亮 只是他家墙外

烟从灶上缓缓升起

没有空气 它竟不散

直直向上

像一句不肯说完的话

我立在一旁 忽然不敢出声

我们飞了那么远

身着宇航服 带着精密仪器

测算轨道 采集数据 探索未知

以为自己 正在开拓新世界

可眼前这一幕

比任何遥远星球都更陌生

原来人类最害怕的

从不是荒凉

而是在最荒凉的地方

忽然撞见——

自己丢了一辈子的人间

院子很小

小到装不下星辰

却大到

能装下所有远行的人

月亮很大 很空

照见我们一路狂奔

一路丢失

而这座院子

不说教 不解释 不神秘

只是安安静静在那里

它告诉我

所有奔赴星空的人

心里都藏着一个

想回去的地方

不是未来 不是外星

却是一间屋 一方院

一盏灯 一缕烟

有人在等

日子 慢慢过

我在月球上

站了很久

宇宙很大 大到没有尽头

可人心很小

小到

只需要一个

能安心坐下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