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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十三回 燕园结识孙炳文 赤子初心入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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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2 18:48 编辑

第十三回 燕园结识孙炳文 赤子初心入党门

         诗曰:
燕园春柳拂书台,一识良师眼界开。
马列真经初入腑,救亡大道始萦怀。
书生投笔从烽火,赤子倾心向未来。
从此此身非我有,只留肝胆照尘埃。
         话说段泽杭,字雪笙,自那回在北平,以一部《蜀语》白话译注,得蔡元培先生赏识,入北大做了特别研究生,便在这红楼的檐下,扎下根来。
         他白日里旁听治学,夜里笔耕不辍,把那古今中外的学问、那新文化新思想的道理,广采博收,融会贯通。
         他结识的进步学人,越来越多,心里的那团火,也越烧越旺。可那“救国之路,究竟该如何走”的疑团,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这一日,正是深秋。
         燕园里,红叶满树,黄叶飘阶。
         段泽杭夹着几本书,从图书馆出来,正要回城南那小屋去。
         行至未名湖畔,忽见一位中年先生,负手立在湖边,正望着那粼粼的水波出神。
         那人身材清瘦,衣着朴素,可眉宇之间,却自有一股沉静而坚毅的气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段泽杭本不以为意,正要绕过,那人却恰好回过身来,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这位同学,可是段雪笙,段先生么?”
         段泽杭一愣,忙停下脚步,拱手道:“晚生正是段泽杭。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笑道:“鄙姓孙,名炳文,字浚明。前几日,读过你那篇论方言与民情的文章,深觉难得,又听说你常在北大走动,便一直想寻个机会,与你谈谈。”
         段泽杭闻言,心头一动。孙炳文,孙浚明——这名字,他虽未曾谋面,却早有耳闻。
         那是四川叙府(今宜宾)人氏,早年投身革命,奔走南北,是一位颇有名望的革命志士、进步人士。
         他乡音亲切,又素有识见,段泽杭与他交谈,便有了一见如故之感。
         两人便并肩,沿着那未名湖畔,慢慢地走,慢慢地谈。
         先谈学问,谈那《蜀语》里的方言与民情;继而谈天下,谈这中国的积弱与图强。
         孙炳文谈吐不凡,言及国家前途、民族命运,既有深沉的忧思,又有坚定的信念。
         他望着那湖心荡漾的水波,缓缓道:
         “雪笙兄,我观你文章,见地超拔,又怀着一腔忧国忧民的热忱,是个可造之材。可我也要劝你一句——救国,光靠写文章、发议论,是不够的。这世间的病,病根深重,非得有一场彻底的、根除的治法不可。你需得把眼光,放得更远些;把那救国的道理,寻得更深些。”
         段泽杭心中一动,忙道:“先生所言,正是晚生这些日子苦苦思索的。晚生总觉得,单靠读书、靠改良,怕是治不了这国家的病。可那真正能救国的道理,又在哪里?晚生恳请先生指点。”
         孙炳文望着他,目光深邃,沉吟片刻,道:“你可曾听说过,那‘十月革命’?”
         段泽杭道:“晚生略知一二。听说那俄国,闹了一场大革命,把那些压迫人的沙皇、贵族,都推翻了,如今是那工农做了天下的主。”
        孙炳文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一场革命,给世人指了一条新路——那便是马克思的学说,那‘共产主义’的道理。它讲的是,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那万万千千的劳工、农人,才是这世界真正的主人。你要寻那救国的道理,何不去读一读马克思的书,看一看那真正的、彻底的学说?”
         段泽杭听了,心头剧震。
         他从前读那“德先生”“赛先生”,读那民主科学,总觉得还不够透彻;如今听孙炳文这一说,才隐隐觉出——那民主,究竟是哪一个的民主?那科学,又是为谁的科学?若那天下还是让那少数人、那压迫人的老爷们把持着,那民主、那科学,只怕也救不了那万万千千的受苦人。
         他心里暗暗忖道:这马克思的学说,究竟是怎样一番道理?倒要好好读一读,看一看!
         这一席话,如一道惊雷,在段泽杭心里,炸开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自那日之后,段泽杭便与孙炳文,成了忘年之交。
         孙炳文学识渊博、见闻广博,又极是平易近人,待这位小他许多的同乡后生,亲厚异常。
         他指点段泽杭读书,把那马克思、恩格斯的书,一本一本地,介绍给他;又把自己多年奔走南北、投身革命的见闻与心得,一桩一桩地,讲给他听。
        他讲那世间的黑暗,讲那劳工的苦难,讲那变革的道理,也讲那自己认定的、通往光明的道路。
        段泽杭如饥似渴地读,如痴如醉地听。
        他读《共产党宣言》,读那“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号召;他读那资本论的说理,读那关于阶级、关于剥削、关于革命的剖析。初读时,许多道理,他还觉艰深;可渐渐地,越读,越觉得那一套学说,正正地,戳中了他心头久积的疑团——原来,这世间的苦难,不是天定的,不是命该的,而是那不平等的制度、那压迫人的阶级,造出来的。要治这病,便得从根子上,把那不平等的制度,连根拔起。
         这一念,像一粒火种落进了干柴里,一旦燃起,便再也扑不灭。
         他读那书,越读,便越觉心惊,又越觉通透。
         他想起家乡那背盐的老汉,一年到头,血汗流尽,却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想起那赶场的山民,挑着山货走几十里山路,只为换几升米、几尺布;想起那盐税、保甲、团防,一层一层,像一座座大山,压得穷人喘不过气。
        从前,他只觉这些是“命”,是“世道本就如此”;可如今,读了那马列的学说,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定的命,而是那不平等的制度,那盘剥人的阶级,一手造出来的!要治这病,便得掀翻那制度、铲除那阶级。
         这一下,他心头积压了多年的疑团,便如春冰遇日,豁然消解了。
         那些日子,段泽杭常常彻夜不眠。
         他白天读马克思的书,夜里便坐在灯下,反复地琢磨、写札记。
         他把自己从前那些朦朦胧胧的忧思,那些关于盐税、保甲、团防,关于背盐老汉、赶场山民、流波社青年的记忆,一件一件地,与那新学的道理,对到了一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许多想不明白的事,如今,都渐渐地,明白起来了。
         这一夜,孙炳文又邀他到一处小酒馆小坐。
         两杯酒下肚,孙炳文望着他,缓缓道:“雪笙兄,我观你这些日子,读书用功,见解也日渐精进,心里甚喜。只是我有一问——你可想清楚了,自己这一生,究竟要做什么?”
        段泽杭放下酒杯,目光灼灼,道:“先生,晚生想清楚了。晚生从前,只想做一个读书人,写写文章,发发议论;可如今,晚生明白了——这世间的苦难,单靠文章是救不了的。晚生要寻一条真正的路,一条能叫那万万千千受苦的人,都抬得起头来的路。这条路,晚生已经找到了——就是先生指引晚生读的这套学说,这‘共产主义’的道理。”
        孙炳文听了,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之色,又问道:“那你可知,走这条路,意味着什么?那可不是著书立说、扬名立万的路,那是要抛头颅、洒热血,是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路。你可想好了?”
        段泽杭听了,沉默片刻,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先生,晚生想好了。晚生读圣贤书,讲忠义、讲气节;可如今晚生才明白,这世上最大的忠义、最重的气节,不是为着一家一姓、一朝一代,而是为着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穷苦人。为了他们,晚生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
         孙炳文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重重地握住了段泽杭的手,道:“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雪笙兄,你既有此志,我当为你引路。你且等着,我自会为你,寻那党的大门。”
         又过了数月,时局渐紧,风声也渐渐地紧了起来。
          可孙炳文却始终记着这一桩心事,终于,在一个初冬的夜里,他郑重地寻到段泽杭的住处,压低了声音,道:
          “雪笙兄,时候到了。我已为你引荐,你若心意已决,明日,便随我去见一位同志,当着党旗,立下誓约。”
         段泽杭闻言,心头一热,眼中竟有些发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先生,晚生等候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次日,正是民国十四年(1925年)初冬的一个日子。
         这一夜,北平城风紧夜寒,街上行人稀少。
         段泽杭跟着孙炳文,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前。
         孙炳文叩了叩门,里面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面孔。见是孙炳文,那人便放了心,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一盏油灯,燃着昏黄的光。
         墙上,挂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旗上,镰刀与锤头相交——那便是段泽杭日思夜想、心向往之的党旗。
         屋里,已有两位同志等候着。
         他们与段泽杭见过礼,便郑重地,领着他在那党旗前站定。
         那一刻,段泽杭望着那面鲜红的旗帜,望着那镰刀与锤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他想起赤水河的涛声,想起背盐的老汉、赶场的山民,想起流波社里那些眼里有光的年轻人,想起孙炳文先生的循循善诱,也想起自己这许多年,从赤水到成都,从成都到北平,一路走来的风尘与求索。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面旗帜前,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归宿。
         领誓的同志,郑重地道:“段雪笙同志,今日,你愿在党旗下,立下誓约,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么?”
         段泽杭挺直了胸膛,一字一字地,答道:“我愿意。”
         于是,他举起右手,握拳,跟着领誓的同志,一字一字地,念道: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遵守党的纲领,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那誓词,虽不算长,可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烙进了段泽杭的心里。那一句句誓词,念到后来,段泽杭的声音,已有些发颤——那不是怯,是激动,是那多年求索、一朝得其所的滚烫的激动。.
        宣誓毕,屋里的几位同志,都上前来,一一与他握手,道一声“同志”。
         那一声“同志”,听在耳里,比什么称呼都亲、都重。
         那一刻,段雪笙忽然明白——从今往后,这世上,他便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他有了一面旗,有了一群生死与共的同志,有了一条通往光明的、再也不会迷途的路。
         他念完最后一句,只觉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地燃烧。
         他望着那面鲜红的旗帜,望着孙炳文先生那欣慰的目光,在心里,暗暗地立下了一个终身的誓言:这一生,此身,此心,便都交付给这面旗了。
         那几位同志里,有一位也是川黔出身,与段雪笙算是半个同乡。
         散场时,他送段雪笙到门口,握住他的手,道:“雪笙兄,咱川黔那地方,山高路远,受苦人多,盼着翻身的人,也多。你如今入了党,便是咱川黔子弟里,头一个吃这螃蟹的人了。盼你莫忘了家乡,他日有了力量,先想着把那火种,带回去。”
         段雪笙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放心。我这一身,本就是家乡的水土养出来的;他日,必当把这火种,还到家乡去。”
         自此,段雪笙便成了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党员。
         那从赤水河边走出来的书生,那个在书斋里、在文章里忧国忧民的书生,至此,终于迈出了那关键的一步——从那纸上的议论,走向了火里的斗争;从那一介书生,成了真正的革命战士。
         这一夜,他回到城南那间小屋,推开窗,望着夜色里的北平城。
         风很冷,可他的心里,却滚烫滚烫的。
         他想起家乡的赤水河,想起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低声自语道:
         “赤水河啊赤水河,你儿子入党了。从今往后,我便不是只为自己、只为一家一姓活着了。我这一身,已经交给了这面旗,交给了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受苦人。你且听着——终有一日,我要让这赤水河的涛声,也跟那全中国的呐喊,和到一处去!”
         这一夜,他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灯下,他把那本《共产党宣言》,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边读,边在页边的空白处,密密地写下心得。
         窗外,风声渐紧;可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定而明亮。
          自入党的那一日起,段雪笙的日子,便过得更不同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在书斋里做学问的读书人,而成了一个,把学问与革命、把笔墨与斗争,紧紧连到一处的革命者。
         他一面继续在北大旁听治学,一面又秘密地,做起那党的工作来。
         他写文章,不再只为发抒议论,而是要把那革命的道理,用那老百姓听得懂的话,传布开去;他结交同志,不再只为谈诗论文,而是要与那志同道合者,一起研究局势、商讨斗争。他把自己那一支笔,磨得更利了——那笔锋,是要直插向那黑暗的、腐朽的、压迫人的旧世界的。
         这一日,他又到孙炳文处,两人灯下对坐,谈到夜深。
         段雪笙道:“孙先生,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咱这革命,是坐在这书斋里、写几篇文章就能成的么?”
         孙炳文望着他,缓缓道:“自然不成。文章是武器,可光有武器,没有战士去使,也是无用。革命,终究要到那火里去,要到那民众中间去,实实在在地干起来。你如今,入了党,便算是一个战士了。战士的刀,要时时磨利;战士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自此,段雪笙便与那些革命同志,一同做起了那秘密的工作。
         有时,他们聚在民居里,就着一盏灯,研究那从各地捎来的文件、消息,分析时局,商量对策;有时,他们把那印着革命道理的传单、刊物,小心地裹好,趁着夜深人静,塞进那街巷的门缝里、张贴在那墙角的暗处;也有时,他们借着那文友、同乡的名目,聚在一处吃茶、吃饭,实则是在那觥筹交错之间,交换着那不能摆到明面上来的消息与任务。
         段雪笙为人沉稳,又生得一副书生模样,最是适合做那掩护的工作。
         可他心里,却始终记着孙炳文先生的话——这革命,是要到火里去、到民众中间去的。他一边做着这眼前的掩护工作,一边,也在暗暗地磨砺着自己,等着那投身更大风浪的一日。
         段雪笙点了点头,道:“先生说得是。我一直在想,我这一身所学,这一支笔,究竟该怎样,才最能派上用场。我通晓那川黔的方言、民情,又习得了这新学的道理——我想,我总有一日,要回到那民间去,把这道理,带给那还在受苦的人。”
         孙炳文听了,欣慰地道:“你有此心,便好。革命的路,长着呢;你且莫急,先把这眼下的功课做扎实,把这党交给你的每一桩事,都做妥当。待时机到了,自然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自此,段雪笙在北平,便一面治学,一面革命。他与那进步青年、革命同志,往来日益密切;他参与那进步刊物的编印,写文章,传思想;他也在那学生运动、群众斗争的风潮里,默默地,尽着自己的一份力。
         那一回,北平的工人、学生,为着声援南方的革命,掀起了一场集会。
         段雪笙混在人群里,一面帮着散发传单,一面望着那些挥拳呐喊的工人、学生,心里,滚烫滚烫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书斋里写的那许多文章,虽也痛快,可到底隔着纸面;如今站在这人群里,听着那真实的、滚烫的呐喊,才真正觉出——革命的根,不在纸上,在那活生生的、受苦又奋起的人心里。
         自那以后,他便愈发地,把那一支笔,与那人群里的火,紧紧地连到了一处。
         他那支笔,在文坛上,名气越发地大了;可他那颗心,却愈发地沉静、坚定。
         而孙炳文,这位引他入门的良师益友,对他的关爱与指引,也始终如一。两人虽年岁有差,却是亦师亦友,情谊深厚。
         孙炳文常对旁人赞道:“雪笙这人,书读得好,心又正,是个难得的好同志。我这一生,能引荐他入党,也算是一桩快事。”
          那几年,他常这样想:自己从赤水河边那小小的山旮旯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到这北平,入了党,寻着了路——这一程,虽走得不易,却每一步,都走得值。他尤其忘不了,那年未名湖畔,孙炳文先生那番话,像一盏灯,把他从书斋的雾里,引了出来。
         可这风云,总是变幻莫测的。
         那革命的路上,有光明,也有黑暗;有坦途,也有险滩。段雪笙虽入了党,可他也知道,前头的路,还长得很、难得很。
         他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那夜色里的北平城,想着家乡的赤水河,想着那些还在受苦的人,心里,便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催人奋进的力量。
         那正是民国十四年前后,南北风潮激荡。南边,国民革命军厉兵秣马,北伐的声浪,一日高过一日;北边,各派军阀勾心斗角,你争我夺,把个国家,搅得乌烟瘴气。
         北平城里,进步青年奔走呼号,暗地里,那革命的种子,也正在一寸一寸地,生根发芽。
         段雪笙身处其间,望着那越来越紧的风色,心里明白——那改变中国命运的大风暴,怕是要来了。而自己,既然已经认定了那条路,便该迎着那风暴,往前走了。
         这一日,他又收到一封家信。
         信是流波社的罗奕云托人捎来的,说赤水城里的青年们,读了他寄回的那些进步刊物,心潮澎湃,都说要沿着他指引的路走下去。
         信末,罗奕云还写道:“雪笙兄,你在北平,可得替咱川黔子弟争口气!咱赤水河的水,可盼着早日,也能掀起那大浪来呢!”
         那一封封信,那一句句家乡的嘱托,都像一炉温热的火,把段雪笙心头那团火,烘得愈发地旺。
         他晓得,家乡那些年轻人,正瞪着眼,望着他,盼着他能走出一条路来。他更不能懈怠——他要把这北平城里学到的一切,把这革命的火种,都牢牢地存进心里,待时机一到,便一并,带回那河谷里去。
         段雪笙读罢那信,心中百感交集。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望着窗外那深沉的夜色,低声自语道:
         “赤水的兄弟啊,你们放心。我这条路,走定了。待我在这北平,把这学问、这胆识,都磨炼好了,我便要溯着那赤水河,把这一股子火,带回咱那河谷里去。到那一日,咱赤水河的水,便也要真正地,浪起来了。”
         那几年,正是国共合作、大革命浪潮渐起的年头。
         南方的革命军,誓师北伐;北方的进步青年,纷纷响应。
         北平城里,那革命的气息,一日浓似一日。
         段雪笙身处其间,既是这浪潮的见证者,也渐渐地,成了这浪潮中的一分子。
         这一日,孙炳文寻到段雪笙,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两人灯下坐定,孙炳文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雪笙兄,这世道,怕是要大变了。南边的革命,已成燎原之势;可这风头,越是紧,那暗处的风险,便越是凶险。我观这天色,怕是有一场大风暴,要来。你须得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段雪笙道:“先生放心。我虽是书生出身,可既已入了党,便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孙炳文望着他,目光里,既有欣慰,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忧色,道:“你有此志,我自然放心。只是,雪笙兄,你要记住——革命这条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有胜利,也会有挫折;有光明,也会有流血。无论何时,只要咱心里那    杆旗不倒,那这革命,就总有成功的一日。”
         段雪笙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孙炳文这一番话,一字一字地,记在了心里。
         那几日,段雪笙翻来覆去,品味着孙炳文这一番话。
         他明白,这位良师益友,是在提醒他——革命的高潮与低谷,本是常有之事;真正的战士,不在那顺境时有多风光,而在那逆境里、那最黑暗的关头,还能不能守住心里那杆旗。他暗暗地,把这一层道理,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他想:不管前头是风是雨,只要那心头的火不灭,这路,便走得下去。
         这一夜,两人又谈了很久。
         谈时局,谈理想,谈那未来的中国。
         谈到夜深,孙炳文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又回头,望了段雪笙一眼,道:“雪笙兄,你且记着——咱革命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一己之私、一家之荣,而是为这天底下,千千万万受苦的人,谋一个平等的、光明的、人的日子。你心里若有他们,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说完,他便披衣,走进了那沉沉的夜色里。
         段雪笙立在门口,望着孙炳文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位良师益友,自燕园初识以来,引他读书、引他认路、引他入党,一路提携,一路照拂,情谊何其深厚。
         他望着那夜色,良久,才转身,回到屋里,坐到灯下,铺开纸,写起那革命的文字来。
         那一年,正是民国十四年。
         段雪笙二十六岁。他从一个赤水河畔的书生,到北大的特别研究生,再到一名坚定的共产党员,这一路,走得虽不算长,却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无比坚实。
         他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的生命,便已与那面鲜红的旗帜,与那亿万受苦人的命运,紧紧地,连到了一处。
         他立在窗前,望着夜色里的北平城,想着家乡的赤水河,想着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想着孙炳文先生那句“心里若有他们,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坚定、明亮。
        他低声自语道:
        “赤水河啊赤水河,你儿子雪笙,这一身,已经交给革命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这一片初心。待我他日,把这一股子火,带回咱那河谷里去,咱赤水河畔的儿女,也定能,掀起那属于自己的、改天换地的浪头来!”
          这一夜,他久久地,立在窗前。
         月光下,北平城的屋脊,影影绰绰,像一片沉默的海。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未名湖畔初遇孙炳文先生的光景——那时,他还是个寻路的书生,满心都是疑团;如今,路,已经寻着了,疑团,也早已消散。
         他想着这一路的际遇,想着那面鲜红的旗帜,想着那亿万受苦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值了。
        话音落处,那北平城的夜色,愈发地深了。
         而段雪笙眼里那团火,却愈发地,烧得明亮、烧得坚定。
         这正是:
燕园桃李沐春阳,早遇良师引路长。
夜诵新篇明大道,晨聆要义指迷航。
书生报效心犹壮,赤胆从戎志更昂。
自此人随镰斧去,拼将热血荐炎黄。
        毕竟段雪笙既已入党,从书生转为了革命战士,那此后的日子,又将如何?那引他入门的孙炳文先生,又将经历怎样的风云际会?且待他日,那大革命的浪潮,又如何把这位赤水河畔的志士,推向那更壮阔的波澜?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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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入党宣誓的热血庄重,又有对革命残酷性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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