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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之 第十九回 豆蔻初入女子校 星元初识自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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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4 05:34 编辑

第十九回 豆蔻初入女子校 星元初识自由篇

         诗曰:
闺门深锁女儿身,缠足垂髫误此辰。
忽有春风传异响,才知浊世负芳辰。
读书不为妆台媚,识字偏生傲骨真。
莫道川黔山岭险,斯文从此焕精神。
        话说那赤水河畔,出了多少轰轰烈烈的男儿,扛着那盐船、喊着那号子,在那一江浊浪里讨生活;可那一江两岸,又有多少深锁在闺门里的女儿家,守着那女红、那灶台,在那穿斗木房的阴影里,走完那悄无声息的一生。
         这一回,单表一个女儿家,如何从那闺门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那新天地里去。
         却说这赤水县城的东门,有一户姓黄的人家。
         黄家不是那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算得那殷实的良善户头。
         那黄家的小女,乳名叫作星元。这女娃儿,生得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性子却是个犟的,从小心思就多,常爱追着人问那许多“为什么”。
         她问娘:“娘,为啥哥哥能去学堂念书,我偏不能?”
         她娘叹口气,道:“女娃儿家,念那些书做啥?学些女红、识得几个字,将来寻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星元眨眨眼,道:“那为啥街上那说书的先生讲,那花木兰,还能替父从军呢?”
         她娘道:“那是古时候的戏文,哄人的。咱这小门小户,只盼你平平安安、安安分分,便好了。”
         这一问,把个黄家娘,问得一时竟答不上来。
         星元那时,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
         她年纪虽小,可心里,却隐隐地,觉得这世道,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
         为何不对,她也说不大清。
         她只看见,那赶场的日子里,满街都是男人的天下,女人都缩在家里,围着那灶台转;她只看见,那邻家的姐姐,到了年纪,便被家里人,缠起那小脚来,疼得满床打滚,哭着喊着,也躲不过那几尺白布;她只看见,那祠堂里的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饭的,来了客,都躲到那厨房里去。
         这些,她从前都看在眼里,却只当是那天经地义的规矩。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她心里,忽然,就有了一层说不出的隔膜——仿佛那一层一层的规矩,是一张网,把那些姐姐、那些婶婶、那些做娘的,都牢牢地,罩在里面。
         她隐隐觉得,那网,是不对的。
         却说那一年,赤水县城里,新办起了一所县立女子小学。
         这原是那县里的几位开明士绅、几位从外地回来的读书人,商议着办起来的。他们想着,那赤水的男儿,都该念书;那赤水的女儿家,也不该一辈子,只守着那灶台、那女红。
         于是,便在那县城的一处旧宅里,收拾了几间屋,挂起了一方“赤水县立女子小学”的牌子,请了几位先生,招起学生来。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那县城的大街小巷。
         那街头的婆娘们,议论纷纷:
         “女娃儿家,还念啥书?念那几年,还不是要嫁人?”
         “可不是!认得几个字,便心野了,将来还咋伺候公婆?”
         “那县里新办的这学堂,怕不是要教坏那些女娃儿咯!”
         可也有些年轻的媳妇、那待字闺中的姑娘,听了这消息,眼里,却悄悄,亮起光来。她们虽不敢当众议论,可那心里,都暗暗地,记下了这个去处。
         这消息,也传到了黄家。
         那一日,星元正蹲在院子里,帮娘择那菜。
         听得街坊说起那女子小学的事,她手里的菜,忽然,就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望着娘,道:“娘,县里新办了那女子小学,是真的么?”
         她娘道:“听说是办了。可那学堂,是咱这女娃儿家去的么?咱家又没那闲钱,供你去念那些没用的书。”
星元道:“娘,我不缠脚,也不急着嫁人。我想去念书。”
         她娘吓了一跳,道:“你这娃儿,说啥胡话!女娃儿家,念啥书?莫不是中了那街上的邪!”
         星元也不言语,只低下了头,继续择那菜。
         可她心里,那一团念想,却像那灶膛里的火种,一旦点着了,便再也,扑不灭了。
         那一夜,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着那学堂,想着那“读书”二字,心里,又慌,又盼。
         她翻了个身,望着那窗外的月色,低声道:
        “那学堂里,究竟能念些啥书呢?要是能念,我倒真想去看一看……”
         她话音未落,那窗外的风,恰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的凉意,把那窗帘,吹得簌簌地动。
         星元望着那晃动的影子,心里,那一团念想,便愈发地,炽热起来。
         却说黄星元想那念书的事,想得入了魔。
         她日日里,偷偷地,从那学堂门前经过,望着那一方牌子,望着那进进出出的女娃儿,心里,羡慕得了不得。
         有一日,她正在那学堂门口,伸长了脖子,朝里头张望。
         忽见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中年先生,从那门里出来,见她探头探脑的,便笑着问道:“小妹妹,你是哪家的娃儿?在这儿看啥?”
         星元吓了一跳,忙红了脸,道:“我……我瞧那学堂,好生热闹。”
         那先生道:“你想念书么?”
         星元低下头,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先生叹道:“想念书,是好事。可这女子小学,是要交了学费、经了家里人同意的。你那家里,可肯让你来?”
         星元眼圈一红,道:“我娘说,女娃儿家,念书没用。”
         那先生听了,沉吟半晌,道:“你且回去,好生与你娘说。就说——念书,不是没用;念了书,才知道这世道,是个啥样子;念了书,才不会被那世道,糊弄一辈子。你把这道理,说与你娘听,她许就明白了。”
         这一番话,星元虽听不大全懂,可那一句“念了书,才不会被那世道糊弄一辈子”,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那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回到家,寻了娘,把那先生的话,一字一句地,说给娘听。
         又央求道:“娘,我不缠脚,也不要嫁妆;我只想,去念几天书。你就让我去吧!”
         她娘起先,还只是摇头;可经不住她那一遍一遍地央求,又见她说得那样恳切,心里便也软了几分。
         她叹道:“罢了,罢了。你既这般想念,娘便去与你爹商量商量。可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爹不应,你也莫要闹。”
         这一夜,黄家屋里,那油灯,亮了大半夜。
         黄家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本也觉得,女娃儿家念书,是那多此一举的事。
         可架不住那女儿哭,又听那娘子转述的那先生的话,什么“念了书,才不会被世道糊弄”——他虽听不大明白,可那“糊弄”二字,却仿佛戳中了他心里,那埋了多年的、说不出的憋屈。
         他想起自己,大半辈子,在这县城里起早贪黑,挣那几分辛苦钱;想起那苛捐杂税,那保甲的盘剥,那有钱人的脸色。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道:
        “罢罢罢,就让她去吧。咱这做爹娘的,没能耐给她挣那好前程;可她要念书,咱就成全她这一回。好歹,叫她别像她娘一样,一辈子,连个‘王二’‘张三’都分不清。”
         星元听了这话,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跪在爹娘面前,道:“爹、娘,女儿一定好好念书,不给咱黄家丢脸!”
         自此,那赤水县立女子小学堂里,便多了一个黄星元。
         却说黄星元进了那女子小学堂,初时,处处都觉新鲜,又处处都觉拘谨。
         她头一回,坐在那明亮的教室里,望着那黑板上的字,望着那讲台上的先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庄重的欢喜。
         她想着:这,便是念书了罢?我这辈子,竟也能坐在这学堂里,念起书来!
         那女子小学里,请的先生,多是些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有一位教国文的先生,姓徐,是个三十来岁、说话斯文的女人家;还有一位教算术的先生,是个从省城回来的年轻人。
        那徐先生,待那些女娃儿,极是和气。
        她教她们认字,教她们读书,也常常,给她们讲那外面的世界。
        有一回,徐先生给她们讲那书,讲到兴起,便放下书,道:
        “你们知道么?这天底下,原不单是男人说了算的。那欧美许多国家,女人家,也能读书、也能做工、也能议政。咱们中国,如今也兴起了那新学——讲那男女平等,讲那妇女解放。女人家,再不是那天生该关在屋里、缠着小脚、伺候人的了。”
         满屋的女娃儿,听得似懂非懂,一个个都睁大了眼。
         星元听得入神,忍不住举手问道:“徐先生,啥叫男女平等?啥又叫妇女解放?”
         徐先生望着她,笑道:“男女平等,便是说,女人家,与男人家一般,也是人;也能读书、能做事、能拿主意。妇女解放,便是说,把那些套在女人身上的、不合理的规矩——比如那缠脚、那不许出门、那万事都由男人说了算——统统地,挣开、打破。星元,你想想,你若能由着自己,读书、做事、做个人,那日子,是不是比那缠着小脚、关在屋里,要自在得多?”
         星元听了,心里,仿佛有一扇窗子,忽然,被推开了。
         那窗外的光,一下子,照了进来,照得她心里,亮堂堂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还算天足、还未曾缠起的脚,又抬头,望着徐先生,道:“徐先生,那我……我便是不缠脚、要读书,也算那妇女解放么?”
         徐先生笑道:“怎么不算?你能不缠脚、能来念书,已经是那解放的头一步了。”
         这一句话,说得星元心里暖烘烘的。
         她仿佛觉得,自己那先前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一刻,竟有了个名字——那名字,叫作“解放”。
         自此,黄星元便像那久旱的禾苗,遇着了那甘霖,拼命地,吸吮起那知识的养分来。
         她识字,格外地快;她读书,格外地用功。
         那徐先生教的课文,她读一遍,便记得牢牢的;那算术,她也学得认真。
         学堂里的先生,都夸她是个聪明伶俐、可堪造就的女娃儿。
         可那学堂里,教她的,又何止是那书上的字。
         那赤水县立女子小学堂,虽是个小小的学堂,可那里面的风气,却是新的。
         那徐先生,不单教她们认字,更教她们,如何做一个“人”——教她们,要有自己的主意,要有那分辨是非的眼睛,要明白那女人家,也不该低人一等。
        有一回,那学堂里,来了一位从川南师范毕业的年轻女先生,姓赵。
         这赵先生,比那徐先生还要年轻些,说话也更要直率些。
         她给那些女娃儿讲那外面的世界,讲那《新青年》,讲那“德先生”“赛先生”,也讲那女英雄秋瑾的故事。
         讲到那秋瑾,赵先生眼里,闪着光。
          她道:
          “那秋瑾女士,本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夫人,有那好日子过。可她见那国家危亡、那妇女受欺,便毅然,抛下了那安逸,投身那革命,讲那妇女解放、那民族大义。她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道:‘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她虽是女儿家,可那一腔热血、那一身骨气,比那多少须眉,都要烈得多!”
         满屋的女娃儿,听得都屏住了呼吸。
         星元坐在那窗边,望着那窗外的天,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着:原来,这天底下,真有那样的女人家——能读诗、能革命、能替国家、替天下的女儿家,争那口气!我黄星元,便不能也做那样的人么?
         自此,那“秋瑾”二字,那“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一句,便像一颗种子,深深地种进了星元的心里。
         她日里念书,夜里便在被窝里,悄悄地回味那赵先生讲的那些故事。
         她想着那秋瑾,想着那男女平等,想着那妇女解放,心里,那一条路,便越来越清楚——仿佛那黑暗里,渐渐亮起了一盏灯。
         却说黄星元在那女子小学堂念书,念得越久,心里那团火,便烧得越旺。
         她渐渐地,也把那学堂里学的东西,与那街头上、那乡野里看见的世事,连到了一处。
         她看见那赶场的日子里,一个背盐的老汉,佝偻着背,扛着那沉甸甸的盐包,一步一步,从那河边爬上来;她看见那河滩上,几个纤夫赤着上身,喊着那号子,拼命地拉着那上水的盐船。
        她忽然想:这世道,凭啥叫这些受苦人,一辈子,做牛做马?
        她又看见,那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一个个穿金戴银,梳着那油光的头,坐在那轿子里,被人抬着招摇过市;而那一旁,那穷苦的妇人,却背着孩子弓着腰,在那河边吃力地搓着那衣裳。
         她心里,那不平的念头,便一层一层地,积起来。
         有一日放学回家,她路过那县城的一处茶馆。
         那茶馆里,几个绅粮、几个团丁,正围坐着,喝茶摆龙门阵。
         只听一个团丁道:“如今这世道,反了天了!那北边,闹什么革命;这赤水城里,也办起什么女子学堂,教那女娃儿读书!咱说,那女娃儿家,识那几个字,有啥用?还不是要嫁人生娃!”
         另一个绅粮,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可不是么!女人家,讲什么男女平等?那天生就是伺候人的。你若教她读了书、长了见识,她还肯安安分分地,嫁人、生娃、伺候公婆么?那不是要翻了天么!”
         那团丁道:“要我说,那学堂,早该封了!省得教坏那些女娃儿!”
         这一番话,正落进星元的耳朵里。
         她立在那茶馆外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那脑门上冲。
         她真想冲进去,与那几个人理论一番——可她又忍住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女娃儿家,又是个学生,与那些人理论,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可她心里,那不平的念头,却像那赤水河里的浪,一层高过一层。
          她咬着牙,默默地走回家去。
          回到屋里,她也不言语,只坐在那窗边,望着那河,出神。
          她娘见她回来,神色不对,便问道:“星元,咋了?谁欺负你了?”
          星元摇摇头,半晌,才低声道:“娘,我今日,在那茶馆外头,听人说,那女子学堂,早该封了。说女娃儿家读书,没有用,还说……还说女人家,天生就是伺候人的。”
         她娘听了,也叹道:“那些人的话,你莫放在心上。咱这小门小户,能供你念几天书,已经是破天荒了。你念完了,该咋样,还得咋样。”
         星元道:“娘,我不信那个理。那徐先生、那赵先生说了,女人家也是人;也能读书、能做事、能拿主意。我不信,咱女人家,就该一辈子,低那男人一头!”
         她娘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才叹道:“你这娃儿,念了几天书,倒念出个反骨来了……”
         星元也不答话,只望着那窗外,那奔流不息的赤水河,心里暗暗地,立下一个念头来。
         却说那女子小学堂里,那位从川南师范回来的赵先生,见黄星元聪明上进,又有一腔那不甘人后的血性,心里便格外地看重她。
         有一日放学,赵先生唤住星元,道:“星元,你且留一留。”
         星元便留了下来。赵先生从自己那箱笼里,取出几本书、几本刊物,递到她手里,道:
         “这几本,你拿回去,好生看看。这是《新青年》,这是那《妇女杂志》。里头讲的那许多道理,是那外头的世界,正兴起的。你看了,眼界,便能更开些。”
         星元接过那书刊,又惊又喜。
         她捧着那几本刊物,回到家里,便躲进屋里,就着那豆大的油灯,一字一字地读起来。
         那《新青年》里的文章,有许多,她其实读不大懂。
         可那字里行间,那一股子冲决网罗、革故鼎新的气概,却像那夜里的雷,一道一道地,劈进她的心里。
         她读到那“女子解放”的议论,读到那“婚姻自由”“不缠足”的主张,心里那一扇一扇的窗子,便一扇一扇地,被推开了。
        她读那《妇女杂志》,读到那讲“女子是独立的人,不是男子的附属品”的话,读到那讲“女子亦当求学、当自立”的话,心里那一腔热血,便像那赤水河的春汛,一发不可收拾。
         那一夜,她读到很晚。
         油灯里的灯油,都快要熬干了。
         她娘来催了几次,见她还捧着那书,便道:“星元,莫读了,仔细熬坏了眼睛。那些书,是那男人家读的,你一个女娃儿家,读那些做啥?”
         星元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道:“娘,这书里说,女人家,也该读书,也该自立。读了书,才不做那糊涂人。娘,你说这话,可对?”
         她娘叹道:“对与不对,娘也说不上来。只是——咱这世道,几千年都过来了,女娃儿家,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星元道:“可娘,那几千年,都过错了,也不见得对呀!”
         她娘一愣,望着自己这女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叹道:“罢罢罢,你这娃儿,是越发地犟了。你要读,便读罢。可仔细些,莫要让那外人知道了,说你一个女娃儿家,尽看那些歪书。”
         星元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接着读那书刊。
         那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那专注的脸庞——那脸上,有着那豆蔻少女的青涩,却也有着一股,那同龄女娃儿,少有的、沉静而倔强的光。
         却说黄星元读了那许多书刊,眼界开了,心里那团火,也烧得愈发地旺。
         她再看见那街上、那乡里,那许多不合理的旧事,便再也,不能当作没看见了。
         这一日,学堂里,来了一位新同学,叫春秀。
         这春秀,原是那乡下人家的小女,家里给说了门亲,要送她去那婆家,做个童养媳。
         春秀死活不肯,哭了几日,那家里才松了口,说让她念几年书,再议那亲事。
         可这春秀,进那学堂第一日,便坐在那角落里,一言不发,只低着头,抹眼泪。
         星元见了,便凑过去,轻声问道:“春秀,你咋了?”
         春秀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道:“我……我娘说,等我念两年书,就要送我回那婆家去。还说,女人家,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念那许多书,也是白念。”
         星元听了,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想进那学堂,是如何地千难万难;想起那许多像春秀一样的女娃儿,一辈子被那“嫁人”“生娃”“伺候公婆”八个字,捆得死死的。
         她握住春秀的手,道:“春秀,你莫怕。咱读了书,长了本事,便不怕那婆家、不怕那世道。你听那徐先生、赵先生说的——女人家也是人;也能做自己的主。你只管好好念书,将来总有那出头的一日。”
         春秀望着她,眼里渐渐地,亮起一丝光来。
         她道:“星元,真的么?咱女人家,真能做自己的主么?”
         星元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真的。只要咱自己心里,不信那歪理,便没有人,能捆得住咱。”
         自此,星元便与那春秀,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她常把那读过的书刊,讲给春秀听;也常劝春秀,莫要灰心,只管好好念书。
         有一回,那徐先生听说了,便唤了星元去,道:“星元,听说你常劝那春秀,教她好好念书、莫要认命?”
         星元道:“先生,我见春秀可怜,便想劝劝她。”
         徐先生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对。这世道,原就是这般欺压女人家的;咱读这书,不光是为自己长本事,更要明白——这世道,是能改的。星元,你是个有血性的孩子。往后,你只管把你在书里明白的道理,与那同窗们讲讲;咱这学堂里的女娃儿,都该做个明白人。”
         星元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先生,我记住了。”
         自此,那女子小学堂里,便多了一群,悄悄读那进步书刊、悄悄议论那男女平等、那妇女解放的女娃儿。
         而那领头的一个,正是黄星元。
         却说黄星元心里那团火,烧得愈旺,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不光在心里想,也渐渐地,把那念头,说出口、行起来。
         有一回,那县城里,一位绅粮家的小姐,要嫁人。
         那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抬着那花轿,从那街上过。
         那花轿里的新娘子,照例缠着一双小小的、三寸金莲,羞答答地坐在那轿里。
         街上的婆娘们,都赞道:“好一双小脚!这才是那正经人家的姑娘!”
         星元立在人群里,望着那花轿,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闷的气。
         她想起那学堂里读的——那缠脚,是那旧礼教,拿来残害女人家的;想起那许多女娃儿,缠脚时疼得死去活来,一辈子走路都走不稳当。
         她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春秀道:“你看那新娘子,缠着一双小脚,还要被人赞。可那脚,是生生地缠断了的呀!这世道,为啥偏要这样,作践女人家?”
        春秀也叹道:“可不是么。我娘常说,那脚缠得越小,越能寻个好人家。可我见那邻家的姐姐,缠脚时哭得那样惨……”
        星元道:“春秀,你记住——咱女人家,再不能叫这世道,这般作践下去了。那缠脚,那三从四德,那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那男人家,拿来捆咱的绳子。咱读了书,就该把这些绳子,一根一根地,挣断!”
         这一番话,说得春秀,心里,也热腾腾的。她道:“星元,你说得对。咱不缠脚,咱要读书,咱要做那明白人!”
         自此,黄星元在那女子小学里,便成了那同学中间,极有主意、极有血性的一个。她常与那同窗们,讲那进步书刊里的道理;也常劝那些要缠脚、要早早嫁人的女娃儿,莫要认命。
         那赵先生、那徐先生,见这女娃儿这般上进,心里都暗暗地欢喜。
         她们知道,这赤水河畔,又有一颗种子,发了芽——那是一颗,要在那旧礼教的石头缝里,长出苗来、开出花来的种子。
         却说黄星元这一日的夜里,独坐在那院子里,望着那河,想了许久的心事。
         她想起自己,当初是那样怯生生地,站在那女子小学的门口,探着头,朝里头张望;想起那徐先生教她认的头一个字,那赵先生讲的那秋瑾的故事;想起那一个个夜里,就着那豆大的油灯,读那《新青年》、那《妇女杂志》的光景。
         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可她也知道,那路,还长得很。
         那缠脚的白布,还缠在许多姐姐、妹妹的脚上;那“三从四德”的锁链,还锁在千千万万女人家的身上;那世道,还远不是那书里说的,那男女平等、那妇女解放的样子。
         她望着那奔流不息的赤水河,望着那河对岸,那莽莽苍苍的丹崖,心里,渐渐地,沉静下来。
         她低声自语道:
         “赤水河啊赤水河,你日夜不停地,往那大河里去;可我黄星元,要往哪儿去呢?我只知道——我读了书,明白了那男女平等、那妇女解放的道理,我便再不能,装作看不见这世道的不平了。我要像那书里说的,像那秋瑾女士一般,做一个有骨气、有血性的女儿家!”
         话音落处,那河上的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动她那额前的短发。她伸手,拢了拢那发,又望着那河,望了很久很久。
         这正是:
豆蔻初开入女城,书窗乍启自由声。
无心脂粉描眉黛,却向书山觅理明。
新理纷纷如雨注,旧章历历似云横。
深闺自古金笼锁,墨海扬帆破夜城。
         毕竟黄星元既在那女子小学里,初识了那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的自由篇章,萌生了那反抗封建的念头;那赤水河畔,这朵含苞的蕾,又将如何,在那旧礼教的风雨里,一点一点地,绽放开来?而这懵懂的少女,又将与那日渐逼近的大革命风潮,结下怎样不解的因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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