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踏破燕云万里尘，暂归丹水访同人。
灯前细论兴亡事，局内深谋救苦民。
一纸方略藏暗语，满腔孤勇寄荒榛。
朝来又作辞乡客，独向烽烟续此身。
话说川黔交界的赤水河，常年雾锁滩头丹崖横峙，官家的哨卡沿着河岸排布，团防的巡丁日日在各场镇来回盘查，白色恐怖如一张密网，沉沉笼罩在九支、赤水、尧坝这一片边区土地之上。
自赤合特支扎根此地，梁业广领着一众同志，文庙办夜校、之江书店传书刊，兵工厂鼓动劳工抗争，又陆续吸纳 罗奕云、王荫南等本土青年入党，在两省官府权责交错、管控疏漏的夹缝之中，一点点播撒革命火种。
只是这斗争之路步步荆棘，反动派耳目众多，乡绅密探四处窥探，每一次集会、每一回传单传递，都要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稍有不慎，便是牢狱之灾，甚至抛却性命。
边区的同志们守着这一方阵地，一边稳住已经发动起来的工农与青年，一边时时盼着能知晓外面天下的形势，盼着上级送来新的指引，只是关山阻隔书信往来风险极大，外头的消息多半零散破碎，真假难辨，许多斗争上的疑难只能靠着大家摸索前行。
这一日，赤水县城码头晨雾未散，河风裹着水汽，扑在岸边等候的梁业广脸上。
他近日一直留心着暗线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一位从北方归来的故人，将要借回乡省亲之名，绕道赤水，与特支核心同志秘密会面。
这个人，便是段雪笙。
段雪笙自大革命失败之后，辗转武汉、上海，以笔墨为刃投身左翼文化战线，后来又远赴北方，筹建北方左联，在北平、齐鲁一带坚持地下文化斗争，常年周旋于敌特环伺之中。
此番借着回乡探视亲眷的由头，向北方党组织请示之后，取道川南绕道赤水，只为当面了解川黔边区的实情，给赤合特支的斗争指明方向。
此行万分凶险，段雪笙不能声张，对外只说是在外游学多年，回乡探亲访友，一路轻装简从，只带一个随身包袱，内里除几件换洗衣物，其余全是卷叠得极为细密的油印简报、形势分析文稿，藏在油纸包裹的夹层之内，半点不敢外露。
却说梁业广不敢在热闹码头迎候，早早遣了可靠的交通员，在下游一处偏僻渡口接应，再引着段雪笙避开正街人流，沿着城墙外那条长满芭茅的僻静小路，绕到城郊一处农户宅院。
这宅院主人是早年受过夜校启蒙、心向革命的贫苦农人，家中院落藏在一片慈竹密林之后，前后没有直通大路，左右邻里皆是本分山民，极少有团防、差役前来巡查，是特支提前选定的秘密会面地点。
梁业广守在竹丛边，看见交通员引着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来，一眼便认出段雪笙。
数年未见，段雪笙比从前更显瘦弱，眉眼间依旧带着读书人的沉静，只是风霜刻在眉宇之间，眼底藏着历经几番生死风浪之后的沉毅。
他穿一件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脚下是沾了泥的布鞋，乍看与寻常返乡的教书先生并无分别，唯有那双眼睛，在四下一扫时透出的机警，才显出多年地下生涯磨出来的锋芒。
二人相见，不敢高声言语，只紧紧一握双手，彼此都明白，这一次短暂相逢，来之不易。
进到屋内，农户主人早已提前避往别处，关好柴门，窗棂也用厚布遮掩，只留一盏桐油灯放在木桌中央，昏黄灯火，映着两张饱经忧患的面孔。
梁业广先将近来边区所有情形，缓缓道来。
他先说文庙平民夜校的近况，夜校不敢日日开课，只能拆分班次，借着黄昏到夜深的间隙分批授课，既要教穷苦百姓识字算数，又要借着讲读，悄悄宣讲反帝反封建的道理，只是近来县府已经有所察觉，时常派人到文庙周边巡查，夜校授课不得不越发隐蔽，授课内容也要反复斟酌，避开容易引来祸事的言辞。
又说起之江书店，表面售卖蒙学课本、通俗话本，夹层之中藏着进步书刊，靠可靠青年悄悄流转，只是乡绅之中已有告密之人，团防局时不时派人进店盘查，每一次收存、转运书刊，都如走在刀尖之上。
随后，梁业广谈及兵工厂罢工一事。
那场斗争虽然逼着厂方与县府让步，为工人争下薪饷，扬了边区工运的第一面旗帜，可也彻底惊动了当地反动势力，官府自此对兵工厂工人盯防极紧，暗中安插眼线，工人之中谁言语激进，很快就会被盯上，后续发动工作阻力重重。
他又说起流波社读书会，黄星元等一众青年在其中热烈研讨，爱国之心炽烈，只是这群年轻人热血有余，斗争经验不足，有时言语张扬，容易暴露自身，特支一面爱惜这群新生力量，一面又要时时约束引导，避免年轻人一腔热血招来横祸。
还有新发展的本土党员罗奕云、王荫南等人，都是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好青年，信念坚定，熟悉本地风土人情，利于扎根乡野发动群众，只是缺少系统的理论学习，对敌斗争的策略懂得不多，遇到突发险情，常常不知如何处置。
说到难处之时，梁业广眉头紧锁。
川黔分属两省，政令不一，看起来有空隙可以利用，可一旦风声紧张，两边官府常常互通文书，联合搜捕让地下同志进退两难。
边区山多路险，联络各个场镇、村落耗费时日，交通员往返一趟，路上变数极多，消息传递迟缓。
经费更是捉襟见肘，印刷传单、接济被捕同志家属、救助贫苦工农，样样都要银钱，特支只能靠着同志们省吃俭用，还有少数同情革命的开明乡邻暗中接济，常常难以为继。
还有一桩心事，便是如今全国革命大势起伏不定，边区孤立一隅，难以把握全局方向，哪些事可以放手去做，哪些事需要隐忍蛰伏，心中时常没有底，生怕一步走错，连累整个组织，连累一众跟着起事的工农百姓。
段雪笙静静听着，极少插话，指尖轻轻叩着木桌，将梁业广所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
待梁业广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将全国的革命形势细细讲来。
自四﹡一二、七﹡一五反革命政变之后，大革命轰然失败，轰轰烈烈的工农运动遭受重创，无数同志流血牺牲，党组织被迫转入地下，各地斗争策略都随之调整。
城市之中敌强我弱，反动派重兵把守，公开的集会游行极易招致毁灭性打击，如今党的重心，正慢慢看向广大乡村山地，依托偏远边区，扎根工农，积蓄力量；而川黔交界这一处两省不管、管控薄弱的地带，恰恰是极为珍贵的据点，赤合特支这几年默默耕耘，在百姓心中埋下火种，这份根基十分难得，万万不可轻易折损。
他说起北方左翼文化战线的斗争经验，告诉梁业广，文字、刊物、学堂，都是极重要的武器，却也是最惹眼的靶子。
文庙夜校、之江书店不能贸然扩张，要学会虚实相间，对外维持平民教化的模样，把公开活动的尺度压在官府尚可容忍的边界之内，秘密宣传则拆分到更小的小组，三五人一处，分散在各个村落、场镇，不要集中行动，减少被一锅端的风险。
对于流波社这群青年学子，要分开引导，区分适合公开宣传、适合地下联络、适合扎根乡间发动农民的人选，因材施教，保护青年的同时，慢慢淬炼他们的心性，不能任由一腔热血盲目行事。
对于兵工厂的工人力量，不可接连发动罢工，一次胜利之后，要转入蛰伏，深耕内部，建立稳固的工人小组，平日里多做团结、教育工作，积蓄力量，等待合适时机，不可短时间频繁刺激当局，引来残酷镇压。
段雪笙又专门谈及本土党员培养的要义。
罗奕云、王荫南这些土生土长的青年，熟悉本地人情，懂乡俗识山路，是特支最珍贵的骨干。
外来同志容易被外人留意，本土青年却不容易引起官府猜忌，后续的联络、下乡动员、情报打探，都可以多多依托本土骨干。
但理论学习、保密纪律必须抓牢，单线联络制度一定要严格执行，每一个党员只和自己的直接联系人对接，不横向串联，就算一人不慎暴露，也不至于牵连整个组织。
他反复叮嘱，边区斗争，第一要义便是保存火种，活着才能继续斗争，一时的张扬不如长久的坚守，宁肯行动慢一点稳妥一点，也不可冒进。
段雪笙又思量片刻，将话题引到统一战线之上。
这片山乡之中，不是所有乡绅、读书人都是顽固的反动派，有不少人痛感国事颓败，不满军阀横征暴敛，同情底层百姓的苦难。
特支要善于分辨，对那些并不敌视革命、只是胆小求稳的开明乡绅、教书先生，可以慢慢接近，晓以民族大义，争取他们暗中庇护，提供便利，不必将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
同时也要擦亮眼睛，分清哪些是假意亲近、实则向官府告密的奸徒，一旦发现告密之人，要及时做好防范，转移据点，更换联络暗号，切断消息外泄的渠道。
说着，段雪笙从包袱夹层里，取出用油纸层层裹好的文稿，交到梁业广手中。
里面有北方整理的形势分析、地下工作保密守则，还有适合在工农之间宣讲、又不容易被一眼判定为违禁文字的宣讲提纲，文字写得隐晦，要靠同志们读懂背后深意，再转化成山民听得懂的乡谈白话，悄悄传播。
他反复叮嘱，这些文稿不可长久存放一处，抄写之后，原件尽快销毁，手抄本也要拆分由不同同志分散保管。
二人灯下长谈，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林间传来早起山雀的啼鸣。
段雪笙不能久留，他此番回乡本就引人留意，停留太久极易引来团防怀疑，必须尽快辞别，原路折返继续北上，回到北方的斗争岗位。
梁业广心中万般不舍，他知道此番一别，关山万里，敌祸遍地，下次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甚至未必还有再见之日。
他郑重收下文稿，对段雪笙承诺，一定牢记今日的叮嘱，稳住赤合特支的阵地，守住川黔边区这一簇火种，谨慎行事保护同志，稳步发动工农，绝不贸然冒进，不负组织托付不负故土百姓的期盼。
临行之前，段雪笙又特意提起黄星元。
他听过关于这个姑娘的许多传闻，小小年纪，敢登台痛斥列强与军阀，心思敏锐意志坚韧，是难得的青年骨干。
他嘱托梁业广多多关照黄星元，引导她沉下心学习斗争策略，学会隐忍学会隐蔽，巾帼之志固然可贵，可地下斗争凶险万分，万万不可仅凭一腔热血硬闯，要懂得保护自己，方能长久担当重任。
梁业广一一记下，又说起黄星元近来在流波社里越发沉稳，读书习字之外，已经开始学着替组织传递消息，只是到底年轻，许多关节还须人带着走他会格外留心。
段雪笙点点头，又细细问了尧坝、复兴场一带的情形。
梁业广便又说起，尧坝那边山高林密，农户佃农日子最苦，地主盘剥最狠，反抗的念头也最烈，只是山乡闭塞消息不通，许多人还不晓得外头已有人领头闹革命，正缺一个有胆识、有办法的人去扎下根来。
段雪笙沉吟片刻，说这等偏远山乡，正是发动农民的好去处，若组织能安排可靠人手，以教书、行医、走乡串户的名义潜进去，先与农户交心，摸清各村的苦处，再慢慢组织农会，把抗租抗税的呼声聚起来，星星之火也终能烧成燎原之势。
只是这条路走得极慢，要有耐心更要防着当地团防与地主狗腿的耳目，稍一露头便可能招来大祸。
梁业广听得入神，心中原有的许多疑惑，一点一点化开。
他又请教，若是将来风声转紧，官府大举搜捕，特支当如何自保。
段雪笙告诉他，一要在事前便布好退路，各个场镇、村落都要准备秘密栖身之所，平时不起眼关键时刻能藏人；二要建立可靠的交通与情报网络，官府一有异动，消息要先一步传回，同志们好及时转移；三要坚决执行单线联络与分散隐蔽，宁可牺牲一些联络的便利，也绝不让敌人一网打尽。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始终平缓，可那平缓之下的分量，梁业广听得明白 —— 每一句，都是用无数同志的鲜血换来的教训。
二人又谈起边区的长远打算。段雪笙说，革命是长久的事业，川黔边区这一簇火种，眼前看着小，却是整个南方革命棋盘上要紧的一颗棋子。
现在要做的，是把根扎稳，把工农、青年一点一点唤醒、组织起来，把党的力量悄悄渗进乡村的肌理之中。
等到全国形势有变，这满山满谷的薪柴，便能借着那一点风势，轰然烧成燎原之火。
他不求眼前轰轰烈烈，只求赤合特支能在这两省夹缝之中，一日一日地存下去长起来。
夜越来越深，桐油灯芯添了又添，屋内那一点昏黄的光，却始终亮得稳稳当当。
段雪笙谈起北方的情形，话语里透出几分沉郁。
北平、上海虽是大地方，可敌特的爪牙也格外密，前几年左翼文化运动热闹了一阵，随即遭了残酷的围剿，许多同志被捕、被害，刊物一禁再禁，书店一抄再抄。
他便是从那样险恶的环境里，一步一步闯过来的，身上带着几处旧伤，天一阴便隐隐作痛却是从不与人提起。
梁业广听了，愈发感念他此番冒险深入边区的分量——这样一个在白区血水里滚过来的人，肯为川黔边区这一点星火，跋涉千里，屈尊降贵来传经送宝，足见党对这片山乡是何等看重。
段雪笙又关切地问起边区同志的安危。
梁业广一一报来，说自从上次兵工厂罢工之后，官府盯得紧了，好在同志们行事谨慎，没有出大的纰漏，只去年有一个交通员在半路被人盘查，险些露了底细，后来靠着熟悉山路，趁夜绕开几道关卡，才算脱险。
段雪笙叮嘱，交通员是组织的血脉，宁可多备几条路，也不可让一个人常走同一条道，还要教他们学会各种应对盘查的法子，包袱里、鞋底里都别放见不得人的东西，紧要文书宁肯记住也不可随身带。
他说这些时，目光沉静，却句句都是拿性命换来的实学。
灯影摇动，二人又说回黄星元、罗奕云这些青年身上。
段雪笙反复叮咛，革命的队伍里，最要紧的就是人才。
这些本土青年，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根苗，识得这里的山水人情，信得过这里的乡亲，比外来的同志更容易在乡野间扎下根。
要好好培养，教他们识字、明理、学斗争的法门，更要在风浪里磨一磨他们的胆气。
他说，我见过太多热血青年，一腔赤诚，可惜死得太早，或是被敌人骗了去。真正能成事的，是那些既有热血、又有心计，既敢冲、又能忍的人。
边区如今最缺的，就是这样的好苗子。
梁业广听得心头发热，又说，如今赤水河两岸，穷苦人家一日比一日难熬，苛捐杂税压得人直不起腰，正是发动群众的好时机。
段雪笙却提醒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不可操之过急。农民兄弟心里那口气，是千百年攒下来的，一朝点着便是燎原之势，可若点早了、点歪了，烧不到该烧的地方，反倒先把自己烧着了。
要做的事，是把那一口气一点一点引到正路上来，让他们晓得不是他们命该受穷是这世道不平，是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人不该存在。
等他们把这一层想明白了，再领着他们一步一步，把那压在头上的山掀翻下去。
鸡鸣声从远处的村落传了过来，天色渐渐泛青。
段雪笙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灰布长衫，将油纸包好的文稿郑重交到梁业广手上。
二人相顾无言，只觉这一夜长谈，抵得过千言万语的思念与牵挂。
梁业广送他出门，沿着竹丛密掩的山间小路，一路送到预定的渡口。
晨雾未散，赤水河上白茫茫一片，只听得见流水声，看不见对岸的光景。
段雪笙踏上那一条窄窄的渡船，回过头来，朝梁业广微微一点头。
晨光里，那张瘦削的脸庞上，疲惫与坚毅交织，目光却依旧沉静而笃定。
船夫一声吆喝，竹篙一撑，小船便悠悠荡入雾中，不多时便隐没了身影，只留下赤水河那滔滔的浪声，在两岸丹崖之间回响。
梁业广在渡口站了许久，直到那一点船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既有一份说不出的沉甸，又有一份前所未有的一清二楚。
段雪笙带来的，不止是那一叠文稿、那几番话，更是一条从北方革命战场上横跨万里的气脉，让这片偏远的山乡，与整个中国的革命浪潮，真正连在了一起。
从前许多时候，他只能凭着经验与直觉摸索，如今心里有了底，知道了大方向，晓得了该往哪里使劲，又该在哪里收手。
他一路走，一路把今夜的话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稳妥，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回到县城，梁业广没有立刻联络其他同志，而是先寻了一处僻静所在，把段雪笙留下的文稿细读了一遍，又将其中要紧之处，一字一句记在心头。
他深知，这些文字一旦落入外人眼中，便是万劫不复的祸根，因此只肯默记，不肯留下半点墨迹。
读完，他依着嘱托，将油纸包好，趁夜交给一位最可靠的本土党员，交代他转至另一处秘密据点，与先前分散存放的几份文稿一起，妥善保管。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赤水河的涛声久久难以入眠，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段雪笙灯下的那一番话。
过了几日，梁业广寻了一个安全的时机，在城郊一处秘密住所，召集赤合特支的核心同志秘密会面。
来的有负责农民运动的罗奕云，有管兵工厂工人工作的骨干，有负责交通联络的同志，还有文庙夜校、之江书店两边的主事人。
梁业广先说了段雪笙归省传经之事，又将自己领会的心得一五一十转述给大家。
众人听了，有的恍然大悟，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面露喜色，觉得眼前原本模糊的道路，一下子清亮了许多。
梁业广最后说，咱们这赤合特支，虽是身处两省夹缝，势单力薄，可党把这一片边区看得极重，北方、上海的革命火种，正与咱们遥遥相映。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根扎稳，把火养旺，等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川黔边区这满山满谷的柴薪，便能烧成燎原之势。
众人散去之后，梁业广又单独把罗奕云留下，细细交代了段雪笙关于本土骨干培养的那一番话。
罗奕云虽是年轻心思却细，听罢便点头道：“梁先生放心，咱明白这意思，越是在这山旮旯里，越要把脚跟站稳，往后联络、下乡、探风，咱都抢着去做也好把这识路的功夫都练出来。”
梁业广拍拍他肩膀，又叮嘱他：“读书识字的功夫也断不能落下，革命不光靠胆子还得靠脑子，多读几本书多懂几分道理，将来才能领着一众乡亲把路走得长远。”
那几日，段雪笙归省的消息，在赤水、合江一带的山乡里，也悄悄传了开来。
黄星元辗转听到风声，猜到是那位远行的故人回来了，心里又惊又喜，恨不得立刻去见一面，听听北边的动静。
可她到底学会了隐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此刻贸然露面，只会给组织添麻烦，便只按捺住那一点跃动的心思，托可靠的人传话，请梁业广代为转达对段先生的敬重与问候，又央梁业广把段雪笙那几句关于青年培养的话，细细讲给自己听。
梁业广果然寻了个机会，把段雪笙那句“要有热血，也要有心计，既敢冲，又能忍”的原话，转述给黄星元听。
黄星元听了低头想了半晌，再抬起头时，眼底的锋芒似乎收敛了几分，多了一分从前少有的沉静。
她说：“梁先生，我记住了，从今往后我便学着把这一腔热血用到该用的地方去，绝不让它白洒。”
赤水河两岸，日子依旧一天一天地过着。
盐船往来，纤夫号子依旧在河滩上起落。
赶场的日子，场镇上依旧人来人往。
只是特支的同志们，心里却都多了一杆秤、一分明亮。
夜校照旧分批开课，只是授课的言语，越发小心斟酌，既教识字，又借着讲古今，把反帝反封建的道理，揉进一个个乡民听得懂的故事里。
之江书店的书刊流转，也依着新的章法，分成更小的批次，交给更可靠的人手，周转更密却也更稳。
兵工厂的工人小组，不再急着闹事，而是沉下心来，平日里多交心、多识字、多学道理，把工人弟兄的心一点一点拢到一处只等那火候到了再一举发难。
流波社的青年们，也渐渐学着沉稳起来；黄星元更是以身作则，读书、习字、传消息，样样都做，却再不肯轻易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
这一场段雪笙的归省，虽只短短一夜灯下长谈，却像是往川黔边区的沉潭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涟漪一层一层荡开，一时看不出多大的动静，可底下的水，却早已悄悄地活泛起来。
边区的同志们，从此心里有了方向，有了底气，也有了更多的耐性。
他们知道，自己守着的不只是眼前这几座场镇、几片田畴，而是整个中国革命棋盘上一颗要紧的棋子；他们更知道，远在万水千山之外的北方，还有一个从赤水河畔走出去的故人，正抱病持笔，在虎狼环伺的险境里，替这片山乡，也替这整个国家，坚持着那同一条战线。
赤水河依旧日夜奔流，丹崖依旧静立无言。
段雪笙此去又不知何年再归；可川黔边区的这一簇火种，却因了这一夜长谈，燃得更稳也更旺了。
梁业广站在渡口，望着那渐渐隐入晨雾的船影，耳边是滔滔的浪声，心里想的却是段雪笙临别时那句平静而笃定的话——保存火种方能燎原。
他把这句话，连同那一夜的灯火，一并记在了心底，自此领着边区的同志们，在沉沉黑暗之中守着那一份笃定，一步一印走向那远方的天明。
却说段雪笙这一去，川黔边区的山乡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暗涌动的暗流。
梁业广把段雪笙留下的话，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又照着那话里的分寸，一点一点把特支的工作重新调理了一遍。
他晓得，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越是身处险境越要沉得住气，把根扎稳把火养旺，等那大风一吹，满山的柴薪便能一齐烧起来。
白日里，他依旧以教书先生的身份，在那文庙、在那乡间的学馆里，教着一众娃娃识字明理，又借着家访的名头，走遍十里八乡把那一家一家的贫苦光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入了夜，他便又与罗奕云、王荫南这些本土骨干聚在秘密的据点里，把段雪笙留下的宣讲提纲，一句一句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教他们如何把那些深奥的道理，化成山民听得懂的乡谈白话，又教他们如何规避官府的耳目，如何在盘查面前应对自如。
罗奕云、王荫南本就是这片土地生养出来的，脑筋灵光又肯下功夫，几日下来已经能把那一套道理讲得有模有样。
黄星元那边，也依着段雪笙的话渐渐收了锋芒。
她不再急着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转而把心思沉到读书、习字、传消息上头。
梁业广见她肯听劝，心里暗暗欢喜，又觉得这姑娘果真是块好材料，心热而不失沉稳敢闯而不失谨慎，假以时日必是边区的一根顶梁柱。
他寻了个机会，又把段雪笙对青年人的期许，一字一句讲给黄星元听，末了叮嘱道：“段先生说了，革命里最要紧的，是既要有热血也要有心计，既敢冲又能忍。你如今正年轻，热血有的是，只那心计与忍耐还得慢慢磨。”
黄星元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梁先生放心我记下了。”
这一场雪笙归省，虽只一夜灯火，却仿佛在川黔边区这沉沉的夜色里，凿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
边区的同志们，从此心里有了底，脚下也有了根，晓得该往哪里走又该在哪里歇脚。
他们守着这一方两省夹缝里的阵地，一日一日地把革命的火种，悄悄播进这满山的田畴与场镇里。
而那远在北方的段雪笙，依旧是抱病持笔，在虎狼环伺的险境之中，坚持着同一条战线的斗争。
赤水河与北平隔着万水千山，却因着这一夜灯火，遥遥相映彼此都晓，在另一头还有故人在为着同一个念想拼着一腔热血。
却说梁业广送走段雪笙之后，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使命，便越发地清晰起来。
他不单把那一夜的话记在心头，还特意将段雪笙反复叮嘱的几句要紧话，用最朴素的山乡土话，一一讲给特支每一位骨干听。
他说，段先生是拿命在鬼门关前闯过来的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用前头牺牲的同志的热血换来的。
咱们守着这赤水河畔，既要把火种保住，又要把火种养旺，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他又把那宣讲的提纲，抄成几份，分头交给罗奕云、王荫南等本土骨干，嘱他们各自背熟，遇着可靠的人再一点一点传出去。
白日里，大家照旧以教书、行医、做买卖、走亲戚的名目，散在十里八乡；入了夜，便又聚在一处把白日里打探到的情形，一条一条理出来，看看哪些人家可靠，哪些人家还须多走动，哪条路好走哪道关要绕都摸得清清楚楚。
边区的日子，看似与从前一样，实则那底下早已悄悄地换了气象。
黄星元那头，也渐渐显出了那份沉得住气的长进。
她不再急着张扬，却把读书、习字、传消息的功夫，练得越发纯熟，隔三差五，便托可靠的人，给梁业广捎去几句问候，又悄悄问起北边的消息。
梁业广见她这般心性，心里头那份欢喜与看重便又添了几分，直觉得这姑娘，真真是这片山乡里长出来的好苗子。
这正是：
风尘历尽返家乡，夜话灯前话短长。
隐语连篇谈大局，明灯一盏照衷肠。
围炉共话艰危事，翌日风雷待再扬。
纵使关山千万里，同心终可破天荒。
毕竟这赤水河畔，段雪笙与赤合特支的一夜深谈，自此便埋下了边区斗争的新章法。边区的同志们守着那一份笃定，在沉沉黑暗之中一步一印走向那远方的天明。欲知那黄星元、罗奕云诸人，此后又将如何在这川黔边区的山乡里，把这一簇革命的火种一代一代传下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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