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 之 第五十二回 齐鲁杏坛传进步 病骨支离守素心

赤水求实

第五十二回　齐鲁杏坛传进步　病骨支离守素心

诗曰：

海岱风高木落时，杏坛暗播救亡辞。

病躯未肯初心改，孤抱长令赤志持。

案上残编藏火种，灯前瘦影念乡思。

莫言齐鲁山河远，一脉涛声自赤水。

话说那段雪笙，在北平主持北方左联，执掌北国左翼文坛的大旗，一支椽笔论战群丑，在白色恐怖的风涛之中，苦苦支撑革命文化阵地。

北平城的风沙，经年累月吹打，长夜伏案的辛劳，时时提防特务暗探的惊惶，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耗损着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躯体。他白日奔走联络文人青年，深夜灯下撰写文稿，往往通宵不眠，咳嗽的旧疾日渐深重，偶有喘息艰难之时，也只是稍作歇息，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笔，停下脚下路。

党组织体察北平局势日趋险恶，反动军警大肆搜捕左联骨干，段雪笙身份渐有暴露之虞，加之他身体连年亏耗，旧疾缠绵，面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便重新部署安排，委派他转赴山东，以教书为掩护，在齐鲁大地从事教育与文化工作，于校园之中秘密传播进步思想，开辟新的地下工作据点。这既是为他安危着想，也是看中了齐鲁大地文教昌盛、学堂星布的便利。

接到这一任务，段雪笙没有半分推诿。他心中知晓，北平的斗争固然要紧，可组织的安排自有深远的考虑；齐鲁自古便是圣贤桑梓之地，杏坛文脉绵延千年，青年学子云集于此，若能把革命救亡的道理悄悄播撒，便可唤醒无数沉睡的青年。只是心中亦有牵挂，一边惦念北平尚未完成的左翼文化事业，不知那些共同战斗的文稿、刊物，离了自己可能继续出下去；一边遥念千里之外赤水河畔的故土，那丹崖赤水、楠竹桫椤，常在夜半梦里出现。他想起梁业广、黄星元等一众牺牲战友，想起他们至死不渝的目光，心底暗下决心，纵然身染沉疴，也要守住素心，不负组织托付，不负牺牲同志的殷殷遗愿。

辞别北平胡同里一同战斗的文友同志，彼此握手无言，千言万语都在那紧紧一握之间。

段雪笙简单收拾行装，只携数册典籍、几件换洗衣物，悄悄离开北平。一路南行，越过大河，踏入山东地界。

放眼望去，齐鲁大地群山连绵，泰岳巍然屹立，如一位沉默的巨人镇守着东方；汶水泗水蜿蜒流淌，如两条素练在秋光里闪亮；田畴铺展于平原之上，村庄错落，炊烟依稀。秋日的风掠过旷野，卷起枯黄草木，天地间一派苍茫厚重。

他坐在颠簸的骡车之上，胸腔间一阵阵闷咳袭来，只得拿出手帕掩住口唇，待咳势稍缓，才缓缓平复呼吸。他望着车窗外乡野间劳作的百姓，见农人终年辛苦耕耘，汗水浇透了土地，却依旧衣食难继，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孩童赤脚，老人佝偻，心中感慨万千。

千年孔孟之乡，礼教典籍堆积如山，可底层民众依旧深陷苦难，旧的礼教只能束缚人心，唯有新的革命思想，方能为劳苦大众寻一条求生之路。

抵达目的地之后，段雪笙凭借学识受聘于当地一所中学，执掌教席，站上杏坛讲台。

对外，他只是一名普通国文教员，讲授古文诗词，品评古今文章，谈吐温文，学识渊博，校内师生都敬重他的才学。内里，他身负地下党的使命，一举一动都需万分谨慎，既要播撒火种，又不能稍露形迹。

他借课堂、课后闲谈、读书会等各样机会，循序渐进，向青年学子传递新思想。

他授课极有章法，并不急于直白宣讲革命主张，而是依托课本之中的篇章，引申时局，借古喻今。讲杜甫三吏三别，便谈及乱世百姓流离之苦；读陆放翁爱国诗篇，便痛陈外敌入侵国土沦丧的危机，将国家兴亡、民族危难的道理，缓缓送入少年学子心中。

校内不少青年，自幼只读四书五经，或是被当局编撰的教科书蒙蔽，心中所装不过纲常名教、之乎者也，对于国内动荡、东北沦陷的真相知之甚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障，看不见大地的裂痕，也听不见远方的哭声。

听段雪笙讲课，如同推开一扇全新的窗，清爽的风迎面吹来，见识到书本之外真实的世间疾苦，才知道自己所读之书不过管中窥豹，天下之大、苍生之艰，原不是几册经文所能涵盖的。

课余之时，不少学子愿意寻机会，来到段雪笙简陋的教员宿舍，向他请教读书疑问，也将心中平日不敢言语的迷惘一并倾诉。

这间狭小的宿舍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几排书架堆满书籍，其中有不少是外表包装成古籍文集的进步书刊，混在经史子集之间，不显山不露水。

段雪笙便借着这样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挑选可靠的青年，悄悄拿出书籍借阅，引导他们阅读社会科学著作，认识社会阶级的压迫，明白帝国主义侵略、封建势力盘剥，才是百姓苦难的根源，并非天命注定，亦非命运使然。

他谨慎行事，深知齐鲁之地，官府、乡绅、保守教员耳目众多，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一言一行皆需万分小心，稍有疏忽便可能招致大祸。

读书会不会明目张胆在校内举办，多是趁着周末假日，寻城郊僻静的林间、河畔，三五学子分批赴约，彼此装作踏青游玩，避开路人视线。

众人围坐一处，低声讨论时局，研读进步文章，交换读书心得，只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连鸟雀振翅的响动都不惊扰。

段雪笙在一旁从容引导，不强行灌输道理，而是耐心倾听青年心中的困惑，一一剖析解答，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有的少年心中迷茫，不知乱世之中读书还有何用处；有的惧怕官府威压，不敢接触新思想。

段雪笙便缓缓开导，告诉青年，读书不是只为博取功名，更要读懂世间苍生，青年身负民族未来，危难之时不可闭目塞听，若连国家兴亡都不闻不问，纵使满腹诗书，也不过膏粱之徒。

这段时日，他一边教学育人，一边联络当地进步文化人士，筹划创办小型刊物，撰写短文，揭露地方官吏苛待百姓、横征暴敛的实情，宣传抗日救亡主张。

文稿大多使用化名，辗转托人送往外地印刷，再秘密运回，在青年、工人之中悄悄流传，如夜里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生根发芽。白天授课备课，晚间伏案写稿，常常直到夜半更深，屋内油灯长明，孤灯一点，照着他俯身运笔的侧影。山东秋冬寒凉，屋内并无取暖炭火，寒气丝丝缕缕侵入屋内，段雪笙单薄的身子难以抵御，咳嗽愈发频繁。

有时写着文字，一阵剧烈咳嗽涌上来，浑身震颤，额角沁出冷汗，许久方能平复。他常常伏案歇息片刻，待气息稍顺，便又握笔继续书写，不肯停下手中的工作，仿佛笔下每一个字，都是投向黑暗的一粒星火。

校内亦有守旧的教员，看不惯段雪笙授课之中暗含的新论调，私下里悄悄留意他的言行，向校方隐晦进言，说这名外来教员言论异于常人，恐有隐患。

地方县府的暗探，也听闻校内青年思想日渐活跃，时不时伪装成路人，在校门外徘徊窥探，打听教员与学子动向。

段雪笙敏锐察觉周遭暗流涌动，愈发谨言慎行。读书会缩减人数，更换集会地点，书刊传阅更加隐秘，一旦察觉有可疑之人探查，便立刻暂停活动，销毁文字底稿，保全青年学子，不叫一腔热血的少年落入敌手。

他心中清楚，这些年轻人是民族未来的火种，无论如何，都要尽力护他们周全，哪怕自己多担几分风险，也不敢让那刚刚点亮的微光被风吹灭。

夜深人静，四下寂静，窗外的风也仿佛歇了，他独自坐在灯下，时常会想起遥远的赤水河谷。

赤水河奔腾不息，浪涛拍打着两岸的礁石，丹崖耸立，赤色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河滩之上盐船往来，纤夫的号子声混着水声，一声高一声低；九支、复兴场的乡邻，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那些在屋檐下纳凉的面孔，文庙夜校里求知的工农，灯火下捧着书本、一字一字认读的专注神情，梁业广当年在川黔边区奔走播火的身影，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昨日。

又想起黄星元，小小女子，不惧强权，奔走在乡野之间，一双布鞋踏遍了沟沟坎坎，声音虽细，道理却硬，为革命献出年轻生命。还有牺牲在上海的孙炳文，昔日燕园论道，相约救国，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早已血染沪滨，一腔壮志尽付东流。故土的战友一个个倒下，而自己漂泊在外，辗转北平、齐鲁，以教书笔墨作掩护，继续传播火种，像是在暗夜里擎着一盏灯，不敢让这光灭下去。

他常常暗自思忖，自己肩上承载的，不只是党组织交付的任务，更是一众牺牲同志未曾完成的心愿。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未竟的话语，都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纵使身体日渐衰败，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辜负那份托付。

山东的地下同志时常前来联络，传递上级指示，互通各地斗争消息。见面多在城外偏僻茶肆，挑人少的角落落座，装作寻常闲谈，桌上摆两盏粗茶，话语也压得低低的。同志见段雪笙面色日渐苍白，身形越发消瘦，时常劝说他放缓工作，好好调养身体，切莫透支过甚。段雪笙只是淡淡一笑，言道国难当头，无数百姓身陷水火，无数青年流血牺牲，自己这点病痛不足挂齿。乱世之中，哪有安心休养的闲时，只要还能站在讲台，还能提笔书写，便要继续传播救亡的道理。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能感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气力衰减，稍作奔波便疲惫不堪，每一次剧烈咳嗽之后，胸口久久闷痛，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有一回，县府派人来学堂巡查教员课业，专门抽查课堂讲义。段雪笙早有准备，上交的讲义皆是合乎校方规定的古文篇目，不见半分违逆当局的言辞。

巡查官吏翻阅许久，挑不出半点错处，只得悻悻离去。

可这场巡查，依旧让校内气氛紧绷，空气里仿佛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保守教员借机大肆议论，告诫学子莫要听信异端言论，安分读书。段雪笙便调整方式，不再于课堂过多引申时政，转而将思想引导放到课后私下交流，更加隐蔽地坚持工作。

他挑选意志坚定的青年，引导他们秘密参与抗日宣传，编写短小的宣传歌谣，趁着赶场赶集之时，悄悄散发给乡间百姓，让底层民众知晓亡国危机。

齐鲁乡间，宗族势力根深蒂固，很多乡民一辈子困在故土之中，对于外界大事一无所知，眼界只在一村一寨之间。

段雪笙寻机会随同学生走入周边村落，走访农家，亲眼看见农人终年辛劳，粮食大半上交地主与官府，灾年到来便忍饥挨饿，一家老小挤在破旧的土屋里，寒风一吹便四处漏风。

他向青年学子讲解乡村社会的重重矛盾，告诉他们底层民众所受的压迫根源何在。青年学子亲眼看见乡间疾苦，再听段雪笙的讲解，心中的认知愈发深刻，救国救民的信念，在心底慢慢扎根，像一粒种子落在泥土里，悄悄发芽。不少青年自此下定决心，日后走出校园，要投身救亡运动，为穷苦百姓奔走。

繁重的地下工作，长久的寒夜伏案，精神时刻紧绷提防特务窥探，多重重压持续侵蚀他的身体。

起初只是偶发咳嗽，后来咳喘频频，稍微快走几步便喘息不止，夜间常常无法安睡，翻来覆去，天不亮便醒了。饮食也日渐减少，身形日渐枯瘦，昔日尚且挺拔的身形，渐渐显出病骨支离之态。同住宿舍的年轻教员，见他日渐消瘦，劝他寻大夫诊治。段雪笙寻当地老中医看过，开了几剂汤药，只是地下工作繁忙，时常忘记按时煎服，汤药时断时续，病症并无好转。

他不愿因自己的病痛耽误革命工作，更不愿因为看病引来旁人关注，暴露身份，大多时候便硬扛着病痛继续工作，站在讲台上时，声音依旧稳稳的，腰板依旧直直的，看不出一丝病容。

一日黄昏，段雪笙课后送走前来请教的学生，回到宿舍，刚坐下便一阵剧烈咳喘，身子伏在案上，许久抬不起头。待到咳喘平息，拿出手帕一看，竟有淡淡血丝。

他见此情景，心中自知病情已经加重，却并未慌乱，默默将手帕收好，不向旁人透露。他静静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齐鲁连绵的群山，晚霞在山脊上镀了一层金光，心底思绪万千。这一生，自赤水走出，北上燕园，结识良师战友，投身北伐，沪上流亡，北平执掌左联大旗，如今驻足齐鲁杏坛，辗转半生，始终追寻救国之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也都走得坚定。纵然前路遍布荆棘，身体衰败，心中的理想素心，分毫未曾动摇。

他想着，革命之路本就是万千志士以血肉铺就。孙炳文慷慨就义，梁业广殒于狱中，黄星元血染故土，自己这条命若能用来换那最后的胜利，也算不负此生。他抬手轻轻拂过那方手帕，仿佛拂过战友们的面庞，拂过自己未竟的誓言，心底一片澄明。刑场之上，无数素不相识的无名革命者，倒在各地的斗争之中，溅落一腔碧血。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自己尚能站在讲台，尚能执笔传播思想，已是万幸。身体衰败，不过是肉身凡胎的病痛，心中信仰，不会随肉身一同衰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守住初心，在齐鲁这片土地，继续播撒进步火种，唤醒青年，积蓄力量，静待风起之时。那些倒下的同志，等不到黎明，可他们的牺牲，正是为了后人能看见天亮。自己多站一天讲台，多写一篇文字，便是替他们多守一分未竟的志愿。

地下党组织得知他病情加重，专门派人前来探望，劝他暂时停下部分工作，静养调理。段雪笙与来人细细商议当地工作布局，把校内读书会、青年联络、刊物撰写各项事务一一梳理，做好交接预案，安排可靠的同志接续部分工作。但他不愿完全抽身，依旧坚持授课，保留与骨干青年联络的工作。

他说道，青年学子刚刚萌发新的认知，正是需要引导浇灌的时候，若是骤然断了联系，先前所有耕耘便容易前功尽弃，只要尚能支撑，便不能轻易离开讲台。

来人见他心志坚定，只得叮嘱他务必多加保重，遇有危急情况，立刻联系组织，及时转移避险。他知道组织的好意，却更知道自己肩头的担子，多一分谨慎，多一分坚持，便是多一分成绩。

校园之中，追随他的青年越来越多。这些齐鲁少年，受段雪笙启发，悄悄组织起来，利用假期下乡，调查乡间民生疾苦，记录苛捐杂税带给百姓的苦难，整理成文字，交由段雪笙修改，化名刊印传播。他们自发组建读书小组，互相保护，严守秘密，哪怕面对校方的警告、乡绅的非议，也不曾动摇探寻真理的决心。段雪笙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青年，心中倍感欣慰。他深知，革命火种一旦在青年心底点燃，便不会轻易熄灭。青少年的心性，一旦认定了真理，便会一直走下去。纵使自己身染重病，只要火种能够一代代传递，救国的事业便不会中断。他看着那些少年三五成群，在他窗下低声交谈、争辩、研读，仿佛看到赤水河畔那一代代的青年，都是这样从一间屋子、一册旧书、一盏灯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更开阔的天地里去。

地方反动势力察觉到乡间与校园救亡思想持续蔓延，加紧巡查搜捕，四处盘查进步书籍，抓捕散发传单的进步青年。风声日渐紧张，组织传来消息，要段雪笙时刻做好撤离准备，一旦身份暴露，立刻转移。

段雪笙收到消息，一面做好撤离预案，一面抓紧最后的时机，和骨干青年一一谈话，叮嘱他们坚持斗争，严守秘密，危难之时保全自身，不可贸然硬拼。他告诉学子，斗争之路漫长曲折，会遭遇失败与牺牲，可千万不要丧失信念，只要坚持下去，终会迎来光明。

无数个寒夜，他伴着一盏油灯，整理文稿，书写宣传短文，规划后续工作。胸腔内时时闷痛，咳喘不断，他便靠着椅背短暂歇息，待气力恢复，继续执笔。窗外齐鲁大地寒风呼啸，屋内灯光摇曳，映着他日渐瘦削的身影。他半生奔走南北，从川黔边城到燕园，从南国北伐前线到沪上文坛，再到北平，如今驻足齐鲁杏坛，无论身在何方，心中牵挂的始终是国家命运、受苦的万千百姓。

却又说一九三六年冬，段雪笙在齐鲁过冬。齐鲁的冬天朔风如刀，他那一身病骨又沉重了几分。

忽有一日，北平、上海的报纸都登载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东北军少帅张学良、西北军将领杨虎城，因蒋介石一味“攘外必先安内”、不肯发兵抗日，反把要求抗日救亡的学生和志士镇压下去，便在临潼华清池把蒋介石扣了下来，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

消息传到齐鲁，传到段雪笙耳里，他心里那一腔热血又沸腾起来。

他想：国家怕是要变一变了！国共两党若能摒弃前嫌，一同抗日御侮，救亡大业便有了指望！

果然，后来经中国共产党居中调停，西安事变终获和平解决，国共两党重归于好，从全国一致抗日的大局铺张起新局面。

段雪笙眼见局势一日日朝着全民抗战的方向转去，心头救国的热望越烧越旺。

他想：救亡的火种，原是从赤水河畔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如今全国风云这般激荡，自己便该把这支笔一直写下去、斗下去，直到四万万同胞都从地火里站起身来！

也有安静的时刻，他会取出随身珍藏的几页旧文稿，那是当年孙炳文与他论革命理想的手札残页，纸页已经泛黄。每一次展读，昔日燕园畅谈、相约救国的往事便涌上心头。故人早已血染山河，而自己背负着共同的理想，在异地他乡继续前行。病痛带来的煎熬，白色恐怖带来的重压，每每在想起牺牲战友之时，便化作坚守下去的力量。肉身纵然会衰败凋零，心中坚守的理想，却是坚如磐石，不会被病痛、强权摧折半分。

校内保守势力依旧不断搜集他的言行，向县府密报。特务数次到校暗访，盘问学生，试图寻获段雪笙宣传进步思想的实据。幸而段雪笙行事缜密，青年学子也都严守秘密，敌人数次探查，都没能拿到确凿证据，暂时无法动手抓捕。可危机始终悬在头顶，随时随地都可能风云突变。

段雪笙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将重要文稿、进步书刊分批转移到可靠同志手中，销毁容易引来祸端的底稿，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即便如此，课堂教学、秘密读书会、宣传文稿撰写的工作，依旧没有中断。

春日降临齐鲁大地，冰雪消融，田野草木慢慢抽芽。段雪笙依旧站在讲台之上，面对台下一双双年轻明亮的眼睛，讲述家国兴亡，剖析世间疾苦。只是他身形更加单薄，说话久了便气息不稳，偶尔授课途中，忍不住停下，掩口轻咳，稍作休整再继续讲课。台下懂事的青年，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担忧，时常悄悄给他送来热水，叮嘱先生保重身体。段雪笙每每只是温和一笑，勉励青年潜心读书，看清世道，不忘民族大义。

课余之时，他依旧带着可靠青年深入周边乡野，走访农户。看见灾年农户颗粒无收，还要遭受地主逼租，官吏催税，百姓呼告无门，心中沉痛不已。他引导青年记录百姓苦难，用平实文字写下底层民众的遭遇，向外传播，揭露地方黑暗。他告诉身边青年，齐鲁大地，自古重仁义，可如今世道崩坏，仁义只写在典籍之上，劳苦大众依旧深陷水火。唯有变革旧的社会秩序，推翻压迫，百姓方能真正安身立命。

漫长的地下斗争岁月，持续消耗着他的生命。他自知身体难以长久支撑，便将多年斗争之中积累的经验，细细讲给身边青年与地下同志，教会他们隐蔽工作的方法，如何分辨敌人试探，如何保护组织与同志，如何在高压之下持续传播救亡思想。他不求功名，不求显达，只求在有限的时光之中，多播撒一粒火种，多唤醒一个青年。纵使病骨支离，历经风霜磨难，心底那份救国救民的素心，始终不曾有半分改变。

却说段雪笙在齐鲁杏坛执教，转眼便过了一春一夏。那盛夏之日，讲堂之内暑气蒸腾，学子们汗流浃背，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段雪笙却依旧立在讲台之上，声音虽不复当年洪亮，却字字沉稳，句句含情，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尽了心力才送出来的。他讲文章，不止讲章句之妙，更讲字里行间蕴藏的世道人心，讲那些典故背后隐藏的悲欢，讲那些诗文深处跳动的脉搏；他论史事，不止论成败兴亡，更论兴衰背后百姓的悲欢，论朝代更迭之中无数无名者的血泪。他把自己半生见闻，川黔边城的盐工纤夫，那赤足走在石滩上、脊背被盐担压弯的苦力；北伐前线的烽火硝烟，那炮火连天之中冲锋陷阵的身影；沪上街头的血雨腥风，那白色恐怖之下倒在血泊中的同志；北国文坛的刀光剑影，那文字交锋之中暗藏的杀机，一一化作课堂之上生动的言谈，讲给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年听。学子们坐在讲堂之中，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渐渐明白，读书人笔下的文字，原是能承载家国之重、能惊醒万民之心的。

讲台之下，青年学子对段雪笙越发敬重，也更添几分牵挂。他们眼见先生日间授课精神尚可，每到傍晚便咳喘频作，脸色蜡黄，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便三五成群，私下商量着，轮流为先生煎药送水。有的学子省下自己的伙食费，悄悄买来草药；有的学子每日清晨早早起身，将药罐架在小炉上，细心煎煮，不敢有半分疏忽。段雪笙见学子一片赤诚，心中既感且愧，又不愿他们因自己分心耽误课业，便常常劝他们莫要挂念，专心读书才是正理。可学子们执意不肯，说先生病骨支离仍为我们讲授家国道理，我们照料先生汤药，原是分内之事。段雪笙拗不过这些少年，只得由着他们去，心底却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流。他想，这些青年，便是日后救亡的火种，能有此心性，实在令人欣慰，将来无论走到哪里，总不会忘了这天下的苍生。

又有一夜，月明星稀，段雪笙因白日讲学劳顿，夜间咳喘大作，辗转难眠。他索性披衣起身，借着月光，走到校园后院一棵老槐树下，望着漫天星斗，独自沉吟。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替他叹息。他想，自己从赤水河畔走出来，一路跋涉，从川南到沪上，又从沪上到齐鲁，辗转千里，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放不下的，是故土那一片河山，是那些尚未唤醒的民众，是革命火种尚未燎原。他默念着梁业广、黄星元、孙炳文的名字，那些熟悉的面容一一浮现在眼前，如星斗一般缀在心头，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静。他在心底默默起誓，只要胸中一息尚存，便不教这杏坛断却火种，不教这齐鲁的少年迷失方向。

却说段雪笙在齐鲁传道，虽处处谨慎，却也不断播下新的种子。一些最初只是旁听闲谈的青年，渐渐被他言谈间的真知灼见打动，主动寻上门来，恳请他指点读书门径。段雪笙并不急于灌输，只先交付几册看似寻常的文集，嘱咐青年静心研读，读后与他谈各自心得。待青年读出书中门道，心生疑窦，再来讨教之时，段雪笙才循序渐进，将书中蕴藏的义理娓娓道来。这般引导，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让一批又一批少年，渐渐看穿旧世道的重重迷雾，看清救亡图存的真方向。

这一日，又逢赶集，段雪笙随同几名青年出城，混在乡民人潮之中。他见乡民们挑着山货，背着柴捆，挤挤挨挨地赶场，人人面色黧黑，衣衫褴褛，却依旧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为几文铜钱争执不休。段雪笙心中凄然，想起赤水河畔赶场的光景，也是这般辛劳的乡民，被苛捐杂税逼得难以喘息。他低声对身边青年道，你们看这些乡民，终年辛劳，为何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因这世道不公，地租、税赋、兵役层层压来，百姓的血汗，尽被吸了去。你们日后若能发愤，便当为这样的百姓争一条活路。青年们听了，都默然点头，胸中燃起救国救民的烈火。

就这样，段雪笙在齐鲁杏坛，日复一日地传道授业，夜复一夜地著文论世。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便把每一寸光阴都用得格外金贵。白天讲台之上，他倾尽所学；夜晚油灯之下，他笔耕不辍；每逢赶集，他寻机会深入乡野，体察民情；偶有闲暇，他又把多年斗争的心得，细细传给身边的同志与青年。他把齐鲁大地，当作第二处战场，虽然手中无刀枪，脚下无兵马，却凭着讲台与笔杆，在无声处积聚着革命的巨力。

却说段雪笙身在齐鲁，眼见济南、青岛和齐鲁大地上的学生受了北平一二·九运动的感召，罢课游行，声援北平学子，把抗日救亡的标语贴满齐鲁街头巷尾，心里那一腔革命的热血又翻涌起来。他便借着这一场场救亡热潮，把救亡宣讲铺展开来，把一二·九运动的经过一字字讲给齐鲁青年听，叫他们都晓得北平学子的壮举，晓得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青年们听了，都热血沸腾，把救亡的火种一茬一茬接在手里，仿佛那一点星星之火，经由他们的手掌，便再也不会熄灭。他们说，先生放心，纵然前路艰险，纵然刀山火海，也定要将这真理的火炬传下去，让更多沉睡的人醒来。段雪笙看着这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欣慰的是火种后继有人，酸楚的是这些本该在学堂里安心读书的少年，却要过早地肩负起家国存亡的重担。他只在心里默默念着：苍天若有眼，便保佑这些孩子平安度过这漫长的黑夜罢。

却说段雪笙身在齐鲁，心系故土。有一回，一名从川黔跑滩的商人辗转来到山东，寻到段雪笙，交给他一封故土捎来的口信，说赤水河畔的亲人惦记他在外的安危，盼他若有闲暇，归乡一叙。段雪笙听了，眼眶微热，却终究摇了摇头。他说，自己肩负组织重托，正在齐鲁播火传薪，又身染沉疴，如何走得开？只托商人回禀故土亲人，说他一切安好，叫他们莫要挂念；待革命成功之日、河水澄清之时，他定当归乡，去赤水河畔祭奠一众牺牲的战友。商人见他病体孱弱却依旧不肯归乡，心中既敬且叹，只得依言而去。那商人出了门，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小屋，心里想着：天下竟有这样的读书人，病得这般沉重，还惦记着千里之外的故土和革命，真真是铁打的汉子。

送走商人，段雪笙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他想，故土是回不去了，可那腔思乡之情却化作更坚定的斗志。自己纵死异乡，只要齐鲁的青年能接过火种，只要故土的河水依旧奔流，革命事业便不会中断。他铺开纸，提起笔，又写下数行文字寄予远方同志，叮嘱他们护好火种，待风起之时，便当燎原。那盏油灯，依旧亮到天明。灯花爆了又爆，仿佛也在替他说着未竟的话；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他却浑然不觉，只把满腔心事都倾注在笔墨之间，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又准备新一天的课业。

却说那齐鲁的地下同志，也深知段雪笙病情沉重，便替他向组织请准，寻一位可靠的郎中，定期入校为他诊治。郎中把脉之后，直言先生肺疾深重，气阴两亏，又长年积劳，气血已然亏耗殆尽，若不再悉心调养，恐难久撑。段雪笙听后，并无惧色，只淡淡言道，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盼组织与同志，莫要因他的病，耽误了齐鲁的火种传播。他把病势看得极淡，却把传道的事业看得极重，依旧每日强撑病体，站上讲台。那郎中开了方子，又叮嘱他须得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他口上应着，转身却依旧如故，伏案写稿，登台授课，不肯荒废半日。同志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也知道他的脾性，劝得多了，他只笑着摆手，说革命事业未竟，哪有工夫养病。

他站在齐鲁的杏坛之上，立足千年文脉之地，却打破旧学的桎梏，把救亡的火种悄悄埋进青年心底。泰岳巍峨，大河奔涌，这片土地承载千年文明，如今也燃起救亡的星火。段雪笙虽身染沉疴，气力日渐衰减，依旧坚守岗位，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之下，以讲台为阵地，以文字作刀枪，默默耕耘，传递思想。他的身躯日渐衰败，可心中信仰如同不灭星火，在齐鲁大地上静静燃烧，跨越千山，与赤水河畔革命志士的热血遥相呼应。纵使病骨支离，纵使前路茫茫，他却始终坚信，那星星之火终有一日会成燎原之势，烧遍九州，照亮赤水河畔的每一寸土地。

夜深之时，他凭窗而立，望向南方的天际。千里之外，赤水河日夜奔腾，涛声不息。那是生他养他的故土，是无数战友抛洒热血的地方。那涛声里，有儿时河岸的清风，有父老乡亲的叮咛，也有战友临别时紧握的那双手。他身在齐鲁，相隔万水千山，可那颗心，始终与故土、与牺牲的战友紧紧相连。他默默许愿，只要尚有一丝气力，便继续坚守，传播救亡真理，守护青年火种，无论病痛如何折磨，危难如何逼近，此生初心，绝不改易。窗外风声如诉，他仿佛听见故土的呼唤，那呼唤穿过夜色，穿过烽烟，落在他枯瘦的肩头，化作前行的力量。

这一夜，段雪笙又写下数页文稿，搁笔之时，东方已然泛白。他望着窗外渐亮的齐鲁晨光，心中一片清明。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每一笔都含着救亡的呐喊，每一划都带着青年的期许。他想着，自己半生漂泊，从赤水河畔到齐鲁大地，历经风霜，饱尝离别，能在这杏坛之上，为青年播下救亡的火种，便是死而无憾了。那赤水河的涛声，仿佛又在他耳畔响起，时远时近，如故人低语，如战鼓轻擂。

齐鲁大地的风，吹过教室窗棂，翻动案头书页。病骨支离的教书先生，依旧守着一方杏坛，于无声处传递火种，于风雨之中坚守素心。岁月流转，斗争不止，革命的星火，在山河大地之间，一点一点蔓延生长，等待着风起燎原的那一日。他望向远方，仿佛已看见那火光漫天的岁月，看见无数青年举着火把，从齐鲁走向四方，从赤水奔向九州。到那时，他这一身病骨，这一腔孤勇，便都在那漫天火光中，化作了永不熄灭的光。

这正是：

齐鲁风霜染鬓斑，杏坛灯火照将阑。

病躯犹护星明灭，药盏长温一寸田。

案上残编藏烈焰，窗前瘦影对苍山。

关山虽远心犹近，赤水长流总系牵。

毕竟段雪笙赴齐鲁执教，借杏坛秘密传播进步思想，经年地下斗争辛劳，积劳成疾，身形日渐衰颓，周遭敌探窥伺，危机潜伏。他抱病坚守阵地，播撒革命火种，而后身体又将遭遇何等变故，齐鲁的地下据点能否躲过反动当局的搜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