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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赤水河的涛声》 之 第五十六回 走访九支寻遗事 野老闲谈忆特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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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赤水求实 于 2026-11-18 08:55 编辑

第五十六回 走访九支寻遗事 野老闲谈忆特支


       诗曰:
九支旧地访遗踪,野老闲谈泪满瞳。
夜校灯昏传火种,书铺墨淡染丹枫。
工潮怒卷惊残梦,农会声雄撼断鸿。
莫道斯人归鹤去,青山长记赤旗风。
       话说谢绍敏自赤水文庙凭吊归来,心里那一桩桩故土的旧事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想着文庙里平民夜校的旧屋、那一盏蒙尘的油灯,想着梁业广办学播火的旧事、黄星元慷慨就义的身影,心里那一腔悲愤与敬意久久不能平息。  
       他又想:咱那梁先生,原是办学、开书店、建赤合特支,把革命的种子一代一代播撒在川黔边区的山乡里;咱那黄星元、罗奕云、王荫南,也都是在那赤合特支的培育下长起来的革命后继者。文庙既已凭吊过了,何不再到九支走一遭,寻访当年亲历的乡老,听他们把赤合特支的旧事细细道来?  
       却说谢绍敏既定了主意,便择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又拄着竹杖出了赤水县城,往九支走去。九支地处川黔交界的咽喉,原是当年梁业广长期活动的核心之地,也是赤合特支的根据地。一路上山道蜿蜒,两岸青山绵延,赤水河的涛声隐隐相伴。  
       却说谢绍敏走了半日,方才到了九支。九支的场镇便在那赤水河畔,依着青山,错错落落地排着。场镇上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风雨磨得光滑,街两旁的吊脚楼、穿斗木房也已斑斑驳驳,透着一股旧年的气息。  
       谢绍敏在场镇上缓缓踱着步,寻访乡间的老人。他心里想着:咱这一回来九支,原是来寻访赤合特支的旧事的。咱须得寻一位当年见过梁业广、罗奕云、王荫南的老者,听他把当年的旧事一桩一桩说来。  
   他走着走着,便在场镇口一棵黄葛树下,遇见一位白发老者。老者背微驼,须发皆白,正坐在黄葛树下的石墩上,就着秋阳抽着一杆旱烟。谢绍敏走上前,躬身一礼,道:“老丈,有礼了。咱是赤水县城的读书人,姓谢,想向老丈打听当年梁先生、赤合特支的旧事,不知老丈可愿与咱闲谈几句?”  
         老者听了这话,便缓缓放下旱烟杆,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谢绍敏一番,才慢悠悠地道:“谢先生原是读书人。你要问梁先生的事,那可问着咱了。咱在这九支乡里住了这大半辈子,梁先生当年办夜校、开书店、建特支的旧事,咱都亲眼见过。”  
         谢绍敏便在老者身旁的石墩上坐了下来,凝神听着老者把当年的旧事一桩一桩闲谈起来。  
         老者又装上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缓缓道:“说起梁先生,那可真是个好人哪!他原是读书人,满腹经纶;可他回了咱这山乡,却不去谋功名、不求富贵,偏偏办起了平民夜校。那时节,咱这九支乡里的穷苦人,十个里有九个不认得字,日子过得糊里糊涂。梁先生办了夜校,夜里点起油灯,教咱认字、算账、明理,叫咱穷苦人也睁开了眼。”  
        老者说到这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光亮,续道:“咱那时还年轻,也曾到夜校里听过梁先生的课。梁先生讲课讲得好哩!他不单教咱认字,还教咱明理。他讲地主的盘剥、官府的腐败,讲咱这穷人的苦日子不是命里该受的,是不平的世道压出来的。咱这些粗人,头一回听人把咱心里的苦处讲得这般明白,心里那把火就烧起来了。”  
老者说到这里,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叹道:“只可惜,梁先生办夜校办了没几年,反动的官府、团防便都眼红了。他们查封了夜校,把梁先生也逼得东躲西藏。可梁先生却并没有就此罢手,他换了个地方,又把夜校办了起来。”  
         老者说到这里,便又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锅,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抽着。谢绍敏便也静静地坐在一旁,凝神听着。  
         老者抽了几口旱烟,才又缓缓道:“梁先生办了夜校,还开了一间书店,便开在这场镇上,叫之江书店。白日里,书店卖些寻常的典籍、文具,供读书人和乡里的娃儿买来用。可梁先生在那书架的夹层里、暗格里,却藏着几卷进步书刊,那是他托人从外头悄悄捎回来的。”  
         老者说到这里,便又放低了声音,道:“那时节,咱还不大晓得进步书刊是甚东西;只听得梁先生夜里常邀可靠的青年到书店里间,把藏着的书刊一卷一卷取出来,与青年们共读共论。咱那时虽不大懂,可也晓得梁先生做的是替咱穷苦人撑腰的事。”  
         老者说到这里,抬起眼望了望谢绍敏,又缓缓道:“谢先生,你道这之江书店只是卖书罢了?其实不然。那书店,白天是个铺面,夜里便成了一个议事的地方。梁先生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把夜校里觉悟了的青年逐个邀来,问他们各自的难处,听他们讲乡间田租、官府摊派的事。谁家交不起租,谁家被团防欺了,梁先生都一一记在心上,又与他们一处合计,寻那帮衬的法子。这书店里间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才熄下去。”  
         老者说到这里,又吧嗒两口旱烟,续道:“后来,赤合特支成立了。咱那时于‘特支’二字,还不大解其意,只听梁先生与人说,是要把散在各地的进步力量拧成一股绳,好为咱穷人争一条活路。特支一成立,赤水、九支一带的革命势头就越发不同以往了。夜校不单教人识字,还讲阶级的苦、讲求解放的道路;书店不单传阅书刊,还成了联络各乡的据点。一片一片的山乡,都隐隐地动起来了。”  
         老者说罢,又陷入一阵沉思,只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地映在黄葛树的树影里。
         谢绍敏坐在一旁,也不去打断他。他望着老者那一双浑浊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九支的黄葛树下,正坐着一段活着的、未曾被岁月磨去的旧山河。
         老者说到这里,便又叹了一声,道:“只可惜,后来反动的官府也探得了书店的消息,便来抄了书店,把藏着的书刊都搜了去、烧了,又逼着梁先生东躲西藏。可梁先生却并没有就此罢手,他转而把革命的火种,播到了更隐秘的地方去。书店虽被抄了,那些书刊虽被烧了,可梁先生心里头的那一股劲,却依旧还在;他仍旧在暗地里奔走、串联,把革命的火种,播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老者又抽了几口旱烟,才又缓缓道:“梁先生办了夜校、开了书店,后来便在九支、赤水一带建起了赤合特支。咱也不大懂得‘赤合特支’是个甚衙门、甚组织;只听得说,那是咱这川黔边区头一个跨县的党组织,是替咱穷苦人撑腰的。他不光是在明面上办夜校、开书店,叫大家识得字、懂得道理;又在暗地里把九支、赤水一带的革命力量都串到了一处,建起了赤合特支。咱也不大懂得这‘赤合特支’四个字究竟是个甚衙门、甚组织,只听得说,那是咱这川黔边区头一个跨县的党组织,是替咱穷苦人撑腰、替咱穷苦人争活路的。”  
         老者说到这里,浑浊的老眼里又泛起一层光亮,续道:“那时节,咱这九支乡里许多青年,便都在赤合特支的引领下加入了革命。咱那乡里的罗奕云、王荫南,便都是赤合特支培养起来的第一批革命骨干。他们有的后来去了省城,有的牺牲在了牢里,都是咱九支的好后生。那时节,咱这九支乡里许多青年,便都在这赤合特支的引领之下,一个跟着一个地加入了革命;咱那乡里的罗奕云、王荫南,便都是赤合特支一手培养起来的第一批革命骨干。他们后来,有的去了省城,有的牺牲在了牢里,便都是咱九支的好后生,是咱九支人心里头那一份说不完的骄傲,也是那一份压在心头的痛。”  
         谢绍敏听到这里,便问道:“老丈,咱还听说,当年咱这赤水兵工厂的工人曾闹过一场罢工,争那薪饷,那便是赤合特支、梁先生他们引领起来的么?”  
         老者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道:“正是!谢先生,你问的那场罢工,咱是亲眼见过的。那年月,咱这兵工厂里的工人受厂方、管事重重压榨,工钱给得低,活路却又重又险,稍有不慎便连性命都搭进去。梁先生便在那暗地里悄悄串联工人,教大家齐心,向厂方争薪饷、争活命的钱。那时候,咱这兵工厂里的工人,哪一个不是被厂方、管事重重压榨着的?工钱给得低,活路却又重又险,稍有不慎,便连性命都搭进去了。梁先生便在那暗地里悄悄串联工人,一个、两个、三个地串联下去,教大家要齐心,教大家要抱成一团,向厂方争薪饷、争那活命的钱。”  
         老者说到这里,便又放低了声音,道:“那一场罢工闹得可大哩!兵工厂的工人一多半都罢了工,把厂子都停了。厂方、县府慌了手脚,便来与工人交涉。梁先生便也在暗地里指挥着,工人们抱成一团,寸步不让。后来厂方没法子,只得答应了工人加薪饷、减活路的要求。那一场罢工闹得可大哩!兵工厂的工人一多半都罢了工,把厂子都停了,机器不再响,烟囱不再冒烟;厂方、县府都慌了手脚,便只好来与工人交涉。梁先生便也在暗地里指挥着,工人们抱成一团,寸步不让,任凭厂方、县府如何软硬兼施,大伙儿都咬定一个理儿不放。后来厂方没法子,只得答应了工人加薪饷、减活路的要求,这一场罢工才算罢休。咱那回亲眼见了,才头一回晓得,只要穷苦人抱成一团,便是厂方、官府,也终究要让三分。”  
         老者说到这里,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叹道:“只可惜,后来反动的官府、团防便把梁先生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加派密探、团丁,把九支赤水一带翻来覆去地搜,又悬了赏格,要捉那梁先生。梁先生只得东躲西藏,后来还是被那叛徒出卖,捉了去。梁先生那样替穷苦人撑腰,在厂方、县府眼里,自然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加派密探、团丁,把九支、赤水一带翻来覆去地搜,又悬了赏格,要捉那梁先生。梁先生只得东躲西藏,今天躲到这一家,明天藏到那一处,可后来还是被那叛徒出卖,终究被捉了去。”  
         老者说到这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道:“咱听说,梁先生在那合江的大牢里受尽了酷刑。梨皮鞭蘸着盐水、竹签钉进十指的甲缝、铁鞭、烙铁,一桩桩酷刑都加在他身上。可他却咬紧牙关,把党员名册、组织联络方式都死死护在心里,不肯吐露半个字。后来刑伤发作,死在牢里,才三十三岁。咱听说那事儿的时候,心里头像叫人揪住了一般,半晌喘不过气来。”  
         老者说到这里,便又长长叹了一声,道:“咱那梁先生是个好人哪!他办了夜校、开了书店、建了赤合特支,又把那一场工人罢工都引领起来,替咱这一众穷苦人挣了薪饷、出了口气。可他自家,却落得那刑伤惨死的下场。咱每回想起这事,心里头就堵得慌。他办了夜校,叫多少人识了字;开了书店,叫多少人明晓了道理;建了赤合特支,把九支、赤水一带的穷苦人都串在了一处;又把那一场工人罢工都引领起来,替咱这一众穷苦人挣了薪饷、出了口气。可他自己,却落得那刑伤惨死的下场。咱每回想起这事,心里头就堵得慌,像有一团乱麻塞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谢绍敏听了这话,心里那一腔悲痛的潮水、一腔沉痛的敬意都交织在一起。他想:咱那梁先生,原是那样一个好人哪!他办学、开书店、建特支、引领工人罢工,替咱这一众穷苦人挣了薪饷、出了口气;他受酷刑、守机密,把一腔忠贞都献给了革命。咱这一方故土能有那一代觉醒的青年,原是梁先生用一腔热血浇灌出来的啊!  
         谢绍敏便又问道:“老丈,咱还听说,当年咱这九支、赤水一带还闹过农会,组织佃农反抗苛捐、地主盘剥,那也是赤合特支引领起来的么?”  
         老者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道:“正是!谢先生,你问的那农会,咱也是亲眼见过的。那年月,咱这九支、赤水一带许多佃农,受地主盘剥、官府苛捐,都压榨得苦了。赤合特支便也领着佃农闹起了农会,组织大家抗租抗税,向地主、官府争活路。农会闹起来的时候,咱这乡里的佃农,都出了口气。那年月,咱这九支、赤水一带许多佃农,受地主盘剥、官府苛捐,一重一重都压榨得苦了;赤合特支便也领着佃农闹起了农会,组织大家抗租抗税,向地主、官府争活路。那农会闹起来的时候,咱这乡里的佃农,都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都出了那一口积压多年的怨气。”  
         老者说到这里,便又叹了一声,道:“只可惜,后来反动的官府、团防便把农会也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清乡、搜捕,把农会都打散了,农会的骨干也或死、或散、或走了。可咱这九支乡里的穷苦人,却都还记得农会给咱挣来的那口气。”  
         老者又抽了几口旱烟,才又缓缓道:“谢先生,咱跟你说句心里话。咱这九支乡里,这些年,一辈辈后生都没忘了梁先生、赤合特支讲过的那道理。如今国难当头,东洋鬼子打来了,咱这乡里的后生,好些都报名上前线去了。他们说,当年梁先生讲的,便是要护咱这国家、护咱这百姓。  
         老者说到这里,又呷了一口旱烟,才又缓缓道:“要说咱这乡里这些年为啥还这般有生气,一多半也是叫外头的风声催起来的。先是那年,北平的学生闹‘一二·九’,说是要反对华北自治、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后来西安事变,全国上下都嚷着要抗日了。咱这山旮旯里的乡民,心里那口气也慢慢提起来了。从前只晓得埋头种地、挑盐赶场,如今却都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赶场天聚在茶铺里、黄葛树下,说的也多是前方打仗的事体。”  
         老者说到这里,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续道:“这两年,县里成立了抗敌后援会,四乡八里的后生,都争着报名上前线。咱九支乡里,也有好几个后生卷了铺盖走了。有的说,国难当头,堂堂男儿便该到前线去拼杀;有的说,当年梁先生讲的,便是要护咱这国家、护咱这百姓,如今东洋鬼子打上门来,咱不上去,谁上去?他们走的那一日,场镇上的乡邻都送到路口,有的大娘往他们怀里塞煮鸡蛋,有的大爷拉着他们的手,只叮嘱一句:‘好生打鬼子,给咱赤水河畔的后生长脸!’”  
        老者说着,又叹道:“咱这乡里虽穷,可那‘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话,却都听进了心里。这几年,各家各户节衣缩食,献金义卖,购买救国公债,捐献寒衣鞋袜,连赤水女中的女娃们,也在校长的带领下,绣了被面、床单、枕套,拿到县城、合江的街上义卖,得来的钱一文不留,全数捐作抗战的经费。咱这一方百姓,虽不能都上前线,可这一颗心,却都是向着前方的。”  
         却说谢绍敏便又在那黄葛树下与老者闲谈了许久。老者又说起当年夜校里穷苦人认字的光景,说起书店里青年读书的热切,说起兵工厂罢工时工人的齐声呐喊,说起农会闹起时佃农的欢腾。谢绍敏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老者说到后来,一杆旱烟也已抽完了。他便又装上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抽着,叹道:“谢先生,咱跟你说句心里话。咱这九支乡里,一辈辈后生虽是都没忘了梁先生、赤合特支讲过的那道理;可那许多旧事,隔了这许多年,也渐渐没人说得清了。你若有心,便该把这些旧事都记下来,传下去,别叫后人忘了。”  
         谢绍敏听了这话,便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老伯,你这话说到咱心坎上了。咱这一回来九支,原是来追忆当年的旧事的。咱把您方才讲的这一桩桩旧事都记在心里了;咱回去,便要把它们一字一字整理成文,留传给后人。”  
         老者听了这话,浑浊的老眼里便泛起一层欣慰的光亮,缓缓点了点头,道:“好!好!难得你这般有心!咱便也替那梁先生、那赤合特支,谢谢你这一片心了!”  
         却说谢绍敏又与老者闲谈了许久,方才起身辞别,往场镇上走去。
         老者也站起身来,目送着谢绍敏离去,缓缓道:“谢先生,你回赤水县城去,可得把那旧事都记好、传下去啊!咱那梁先生、赤合特支的旧事,可不能叫后人忘了。”  
         谢绍敏便回过身来,向老者郑重拱了拱手,道:“老丈,你放心。咱这一支笔,原是咱那故土的赤水河、咱那一众牺牲的故人一步一步给咱磨出来的。咱便把它一直写下去、传下去,把梁先生、赤合特支的旧事,一字一字记下来,叫后人知道。”  
         他说罢,便转身拄着竹杖缓缓往场镇上走去。老者便也站在黄葛树下,望着谢绍敏渐行渐远的身影,又长长叹了一声。  
          却说谢绍敏离了老者,又在九支的场镇上缓缓踱着步。
          他想着老者方才闲谈的一桩桩赤合特支的旧事,心里那一腔悲痛的潮水、一腔沉痛的敬意都交织在一起。他想:咱那梁先生,办学、开书店、建特支,把革命的种子一代一代播撒下去,又引领工人罢工、组织农会,替穷苦人挣薪饷、出恶气,最后却把一腔忠贞都献给了革命,死在了合江的大牢里。  
         他又想:咱那梁先生、赤合特支,虽是都已经过去了;可他们点燃的那一把火,却还在这川黔边区的山乡里一辈一辈地烧着!这火烧过了多少辈,烧过了多少风雨,却从不曾真正熄灭过,反倒是在那风里雨里,一次一次地亮起来、旺起来。咱那后生一批一批接过火把,走上前线、走进救亡图存的大潮里去。那火把从这一双手传到那一双手,从这一个胸膛照亮那一个胸膛,哪怕是深山里最偏僻的场镇,哪怕是河边最不起眼的码头,也都能看见那一簇一簇跳动的光。咱那梁先生、赤合特支点燃的火种,原是永远不会熄灭的!那火种不是一时一地的光亮,是落在这川黔边区的山地里,便生了根、发了芽,一代一代长起来,长成一棵大树,长成一片林子,任凭风霜雨雪,也总有一簇一簇的新叶冒出来。  
         却说谢绍敏在九支的场镇上,又走访了几位乡间的老人。
         那几位老人,有的便是当年夜校里的学生、农会里的骨干、兵工厂里的工人,手上做过工、脚下跑过路、夜里点过灯,都是从那一段滚烫的岁月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有的便也曾亲眼见过梁业广、罗奕云、王荫南,见过那些年轻的先生怎样在昏黄的灯下教人识字,怎样在风雨的场镇上奔走呼喊,又怎样把一腔热血都泼洒在这片山地上。他们见了这来寻访旧事的读书人,也都十分动情,有的颤着嗓子,有的抹着眼泪,争着把当年的旧事讲给他听,只怕漏了一句,只怕忘了一段。  
         谢绍敏便一一听着,把一桩桩旧事都记在心里。他一边听,一边想,一边把那些零碎的、散乱的旧事,在心里头慢慢拼起来,拼成一幅从前岁月的图画。他想着:咱这一回来九支,原是要把这些故土的旧事都追忆起来、记下来。如今,当年夜校、书店、工人罢工、农会的往事,总算都一一听在耳里、记在心上了。那些旧事不再是书里模糊的几个字,而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带着人声,带着风雨,带着那一个时代的气息。  
         却说谢绍敏走访完了九支的几位乡间老人,又在场镇上徘徊了许久,方才拄着竹杖出了九支的场镇,往赤水县城行去。
         他走得很慢,仿佛舍不得把这一日的旧事过快抛下。一路上山道蜿蜒,赤水河的涛声一路伴着他,一声一声像是在应和他心里的话。他心里那一桩桩旧事,便也随着涛声,一遍一遍翻涌着,涌起来落下去又涌起来。  
         谢绍敏回到家中,便又伏在案前,把九支听来的旧事一字一字记了下来。灯下铺开纸笔,那一行一行的字,便像是从九支的山道上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一般,带着黄葛树的影子,带着野老旱烟的气息,也带着赤水河一声一声的涛响。  
         赤水河的涛声在故土的秋光里一程一程响着;九支黄葛树下那一锅旱烟、那一句句野老的闲谈,便也都留在谢绍敏心里,一辈一辈不会忘。那涛声日夜不停地流着,那旧事也在他心头日夜不停地转着,像河水一样流下去,流到后来人的耳边去。
         这正是:
九支寻访旧时滩,野老闲谈语更酸。
村校书声犹在耳,盐场号子尚回旋。
罢工潮涌翻江水,农会旗扬动故园。
莫道遗踪归野史,青山犹记旧旗旛。
         毕竟谢绍敏赴九支,寻访乡间的老人,听山野的老者闲谈赤合特支的旧事,把当年夜校、书店、工人罢工、农会的往事都一一追忆起来,又带回了一桩桩故土的旧事。他回到赤水县城之后,又将如何把这些旧事一字一字整理成文,留传给后人?他心头那一腔悲痛的潮水、一腔沉痛的敬意,又将如何在他往后整理文稿的岁月里,一笔一笔沉淀下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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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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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烈身死,播下的觉醒火种,真正扎根乡土、融进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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